《向阳花木》笛凹

2、庆顶珠 二

　　一小时前。

　　院西路，颐悦星园28号。

　　三层楼的小洋房空荡荡的，室内没有开灯。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半开着，一阵凉风吹进来，卷着薄薄的窗帘兀自飘了起来。
　　月光透过晃动的窗帘，照亮了躺在地板上那人的脸——

　　一张白脸脸谱。

　　他的身体早已僵硬，双眼却圆瞪着，干硬皮肤上的黑白颜料顺着五官勾画而成，在或明或暗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瘆人。

　　忽然，窗外传来了路边由远而近的警笛声。

　　“我说窝窝头，你进小区能不能把这警笛关了？是嫌不够扰民还是嫌不够打草惊蛇啊？”
　　警车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可能是因为腿太长没地方放，所以翘着个二郎腿，没骨头似的倚在靠背上，一边朝车窗外四处乱瞅，一边对驾驶位上那位刚入职的小胖子指指点点，看上去没个正形。

　　刚入职的小胖子本名秦沃佟，是某位领导家属托关系走后门进市局的。可就算有背景，照样得经历奇葩刑侦大队的“新人三件套”——干活、背锅、起外号。
　　由于外形的“圆似包子”与内在的“怂似包子”，秦小胖子喜提“窝窝头”绰号。按照副驾驶那位的说法，“窝窝头”包含万物、海纳百川，冠上此名必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虽是鬼话，可大家也就渐渐这么叫开了。

　　正在开车的秦窝头一听这位的话，也没管车内其他人的笑声，立刻像个小弟一样应声关掉了警笛，“对对，谭哥说得对！”

　　他口中的“谭哥”便是安城警局刑侦大队队长谭阳。

　　“谭哥，颐悦星园28号到了！”

　　谭阳利索地打开车门一步跨了下去，嘴上也没耽搁：“留三个人封锁现场，小刘带两个人和我进屋检查。”

　　一小时后，安城大剧院内——

　　刚才那位被突如其来的工作电话打断了美好看戏时光的大叔，正是安城警局局长——林勋然。年过五旬的林大叔好不容易休一次假，却碰上这样的事。

　　他神色凝重地揉了揉眉心，刚想对着电话说“我马上过去”，忽然听到演出厅内传来一阵骚乱喧哗。

　　他往那方向看了一眼，举着手机快步折回了演出厅，对电话那头说：“我就在案发地对面的大剧院，这里好像也出了点乱子……现场已经让谭阳指挥了是吧？行，我争取二十分钟赶回去。”

　　林勋然接个电话短短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演出厅内的戏剧演出居然不知为何就中断了。
　　偌大的演出厅重复回荡着广播那机器一般没有感情的声音：“各位先生女士，非常抱歉今晚的《庆顶珠》剧目因故无法继续演出，请大家从2号门有序离场，非常抱歉……”

　　林勋然纳闷地皱起眉头，忽然看到五六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像是要往台上走去，可惜被一群观众挡在了面前，似乎起了什么争执，开始僵持起来。

　　他快步朝那群人走去，这才发现和他一起来看演出的老友刘志也在那群人当中。
　　但这位老友似乎不是干架人群，像是个近距离吃瓜的八卦爱好者。

　　这位年过半百的八卦大叔眼尖地看见了林勋然正朝这边走，立刻抬手招呼他过来，神色有些焦急，像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林勋然皱着眉走到了老友身边，只听刘志说：“老林啊，这群安保人员来者不善，说台上的倪家小少爷是附近一场凶杀案的嫌疑犯！要带他们回局子呢……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才巡演第一站呢……哎老林你干嘛去？”

　　林勋然在听到刘志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便眯起眼睛朝那群“安保人员”看去，目光落在了那群人的制服徽章上。忽然发现，那徽章上本应写着“AC Theatre”的地方，赫然写着“AO Theatre”——

　　印错了？

　　但错一个或许还情有可原，所有的人制服上都印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制衣厂的流水线至于这么劣质？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假的“安保人员”？

　　想到这个可能性，林局在疑惑之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眼见这群假冒保安和观众粉丝的争执就要白热化，林勋然没等刘志说完话，一个箭步迈进了争执圈的中心，将一个正要暴起的观众拉到了身后，一抬手亮出了工作证。
　　他朝周围大声道：“我是安城警局局长林勋然，是附近那场凶杀案的主要负责人，我们并没有安排人员进剧院逮捕嫌疑犯。”

　　那声音中气十足，正义凛然，配上那十几年历练出来的一张震慑嫌犯的脸，再加上他手中工作证上那明明白白的徽章，两边的人一时间都鸦雀无声地愣在了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林勋然一边举着工作证转了三百六十五度，一边对假冒保安们说：“见你们制服的徽章写着‘AO剧院’，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安保人员？”

　　他这么一说，再傻的人都明白过来了。

　　“撇开附近那条命案不说，扰乱公共秩序……恐怕也得劳驾各位走一趟安城市局了。”

　　正牌警局局长的一锤定音，群众瞬间炸开了锅，群情激昂起来。

　　这时，被认定为“冒牌保安”的那群人中忽然有个矮个子中年人站了出来。那人其貌不扬，眼神却格外的坚定，也不知哪来的底气，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像是有点不屑，然后扬起了脑袋冲着林局回话道：“空口无凭就想说我们假冒，那这警局局长也太好当了吧。”

　　这位矮个子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本安城大剧院的宣传册，“大家好好睁开眼睛看看，安城大剧院的英文是Ancheng Opera Theatre, 缩写AO Theatre哪里有问题了？倒是这位‘警局局长’的工作证，市面上有大把大把卖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该问你什么来头的人是我们吧。”

　　他又往舞台倪华木的位置看了一眼，说：“所以还请大家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影响案件进程的后果大家都不想承担的对吧。”

　　就在这时，矮个子对面忽然响起了一个戏谑的声音：“这位叔叔的智商还真是和身高成正比啊，学刚才那几个英文单词真是难为您了吧？噢……但您也可能觉得不难，毕竟您印假宣传册、伪装警察、寻衅滋事、参与凶案这些事情都做的得心应手呢。”

　　矮个子男人猛然抬头，被这番话气得不轻，定睛一看，出言不逊的居然是个看上去格外年轻的小子，于是当场发怒：“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装什么……”

　　男人的后半句话在看到对方的警徽和腰间隐约露出的手铐时忽然就消了音。

　　而这还不算完，一群穿着警局制服的人迅速绕着舞台拉起了一圈警戒线，人群一阵哄闹，顿时逃命般抢着离开这片区域，嘈杂地淹没了他的声音。

　　舞台上那群被堵住了下台出口的演员们也一阵慌乱，唯有倪家父子两人站在舞台中央原来的位置没有动，看着台下的人群，像是从演戏者忽然变成了看戏者。

　　矮个子男人的胳膊忽然被他的同伴拽住，那同伴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张：“斌大哥，老板不是说确保万无一失的吗？警局的人怎么忽然来了？”

　　矮个子男人看着不远处正在和那个刚才自称“警局局长”的男人交流的年轻小子，说：“老板就是要他们来。”

　　同伴愣了愣：“啊？”

　　矮个子男人睨了他一眼，说：“待会他们肯定会带走我们，跟着去警局就行了，别的少问。”

　　果然，穿着警服的几个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他们面前，把六位“假冒保安”一个不落地押走了。

　　经过那年轻小子身边时，矮个子男人听见方才那个戏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二十已经过五了哈，并不是二十出头。”

　　他愤怒地瞪圆了眼，本想要暴起，却可惜只能被一左一右两位刑警押着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这小子还回过头来继续说：“还有，警察可不是靠一张嘴来解决问题的，你们连个道具都没有，下次麻烦装得走心一点。”

　　站在一旁的林局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小声道：“谭阳，以后公众场合少说几句。”
　　他的这位职场得意门生没什么缺点，就是话多，有时候格外聒噪。这特性有时候能解决很多问题，有时候也能惹很多麻烦。

　　谭阳冲自家领导笑出了一口白牙，“我知道，警察不是靠一张嘴来解决问题的。”
　　可他就是看不惯这帮五大三粗之人嚷嚷着要逮捕台上的两位艺术家，还穿着保安制服，台上两位谪仙的艺术家是他们能玷污的吗？就算确实有罪，那也是他们市局的人才能下逮捕令，那帮人在这儿装什么孙子。

　　林局：“……”

　　林勋然应该看透了谭阳的不靠谱行事法则，对于长辈的叨叨，永远认错态度第一，实际行为第二。
　　但他没看透的是，谭阳作为刑侦大队队长，见的刑事案件、生离死别多了，难免也会对心理造成一定影响，“聒噪”大概成了他自我调剂的最好方式，仿佛这么玩世不恭地说一堆话，周围所有乌烟瘴气的重量就能瞬间烟消云散，让他无事一身轻地披荆斩棘了。

　　谭阳正了正神色，说道：“除了刚才跟您说的那些，现场还发现了倪华木先生和倪永锋先生的指纹，恐怕还得请他们父子一起回一趟市局。”

　　林局点了点头，他便朝舞台上走去。
　　谭阳尽量让自己微笑得和蔼一些，不至于吓到台上那群看起来战战兢兢的演员们。

　　小时候他的父亲也是个戏迷，跟着看过的几场京剧中，《庆顶珠》算是他比较熟悉的，加上进门时他看到了宣传海报，所以纵然演员们都画了脸谱，谭阳还是一眼就找到了气质出众的倪家父子二人。

　　谭阳没打算用手铐，也没打算找人押送他们，只是礼貌地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正酝酿好了措辞，准备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让两位艺术家跟自己走一趟，却没想到对面的人抢在自己前面开口了。

　　“谭警官，我和我父亲跟你们去一趟警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