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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霭沉沉 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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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
我和婆婆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陪伴着我的驯鹿大概也有两百多岁,但它也像我一样,没有一丝苍老的迹象,婆婆也是一直以来的样子。
婆婆正在屋里织柳布,我和木莲在屋外拢起一堆火熬着汤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周围的暮霭聊天,木莲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时不时地用头碰碰我的腿,我知道,它又想去林子里采药,那样它就可以驮着我欢快的跑动,听着风在耳边呼啸。我也想去,总比在这里熬药强些吧,可是我知道现在不能,“木莲乖,现在可不行,药还没熬好,没有这些药,林子里的这些魂魄可都要被吹到外面去啦!”木莲很懂事,温顺的用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又老老实实地趴在我身边了。
林子里每天都有生命死去,树的,叶的,花的,鹿的,小鸟的,兔子的……它们生活在这片森林中,死后也不愿离开,生怕魂魄被林里的风吹到外面那个干燥的世界。于是,它们就会到婆婆这里讨要一种汤药,只消朝它们洒上几滴,它们便可以化作暮霭,在每天太阳下山之后,深情着笼着家园。
对,我和婆婆是这座森林的女巫,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保护这所林子里的生命,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关于我自己,我只知道我做女巫那年似乎是19岁,现在是多大年纪,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女巫是没有年龄的。其实,刚做女巫的那些年,我一直努力地想记住自己的年龄,每年柳絮开始飘的时候,我就用磨尖了的兽骨在木柱上刻上标记,但是,当我作了二百多个标记的时候,我放弃了,因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巫没有年龄——年龄对于我们来讲没有任何意义,它既不会在我的脸上留下风蚀般的沟沟壑壑,也不会让我的心灵变得沧桑沉重,我依然是二百多年前的样子。额前散落着齐眉的刘海,头的两侧上部分的头发被束成发髻,留下齐肩的发梢,编成小辫儿,一晃一晃的,余下的头发就散在后背,有时也会被我用漂亮的布条扎起来。我的眼睛不大,是小双眼皮,笑起来就会眯成一条缝,鼻子塌塌的,我的牙齿很白,衬得嘴唇颜色鲜明,嘴角上有两个酒窝,浅浅的,我最喜欢这两个小酒窝,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用指头轻轻地戳着它们,这样,我就会不自觉的笑起来。女巫的衣服大都是那种几近于黑色的深蓝,我不喜欢那样的颜色,婆婆很疼惜的给我做了套柳布制成的衣服,是那种初春时柳树刚刚抽出的嫩芽的颜色,有点怯生生的美好的颜色,我说婆婆真好,她却说,那本该就是你的颜色。我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终于还是决定要放弃记录年龄了。
决定放弃年龄那天,我黯然的面对着刻满我年华的木柱,叹了口气,然后,那些年华就慢慢地从木柱中渗出,化作一团一团的柳絮一样的记忆在半空中绕着我飞舞,我垂下眼睛,扭过头,落寞地走出我飞扬的年华,我说,去吧。于是,它们便飞扬着飘散在空中。我想,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年龄了。
但是我有名字,我叫安然。这是我和别的女巫的最大的不同。一般来说,女巫不仅没有年龄,也同样是没有名字的。因为我们不会与别的人生活在一起,像我这样和婆婆一起住的女巫是很少的。然而,即便是和婆婆生活在一起,我也是不需要名字的,因为只要她说话,那么听众肯定就是我了。但森林中的那些生灵们都叫我鹿儿姑娘,因为我的木莲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我,就像是我的一部分。每次我骑着木莲到森林里采药或是蘑菇的时候,那些树就会哗哗啦啦地响起它们的叶子,那些灰鼠也翘着大尾巴在树上跳来跳去,把它们喜欢吃的松塔七手八脚地扔到我的背篓里,我知道它们都喜欢我,希望我能经常来和他们玩。这些都是死去的魂魄们告诉我的,因为它们生前是不会说话的。有一回,我傍晚在屋外熬药,一颗被闪电击中而死的老树飘到我身旁和我聊天,据他说他都已经活了500多年了,“我们可是老熟人了,鹿儿姑娘”“是啊,”我笑嘻嘻的说“从我刚开始做女巫那年起就认识你啦!你的大树干上有一个洞,我还在里面藏过我自己打磨的兽骨项链呢!”老树嘿嘿地笑了笑“鹿儿姑娘的项链可真是好看,你取回去的时候我还真是舍不得。”我莞尔低头,继续搅动着汤药,老树接着说:“不过,我可是在你做女巫之前就认识你了哟!”
我的手停了下来,悬在空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以来,我都很想知道我女巫之前的我——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子是怎样的,她有着怎样的经历。我把一切都忘记了,若不是那个挂在我项上的寄名符,我甚至都会把自己的名字忘掉。很久以前,我曾问过婆婆,为什么我对于从前,没有一点记忆。婆婆说,既然做了女巫,从前的事当然是不会记得的,人也不再是从前的人,没有了名字,没有了年龄,那样,才能做女巫,所以,忘记就忘记吧。
婆婆不愿告诉我,我也没有再问过。因为婆婆不愿说的话,是没有人能让她开口的。况且,婆婆那样做,也一定会有她的理由。然而,老树却提起来了,我该不该问下去呢?我不知道,心乱如麻。老树看我没说话,得意洋洋的对他身边的暮霭说:“鹿儿姑娘以前可是个小淘气,又一次,她跑到我身后躲着,任谁来找她她也不出来,害的一大帮子的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急得冒汗,最后,还是她哥哥把她揪了出来,她哥哥……”
木屋的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最后一位草药,神情冷峻的走过来,老树打了个寒噤,一溜烟飘到别处。婆婆冷冷地说“如果不想被赶出森林,最好不要乱讲话。”说着,她把草药投进了坩埚,对慌乱的我说,“专心熬药”,说完,转身回去了。
我搅着药,对着木莲说喃喃得重复,“哥哥,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