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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叫家长 ...

  •   9

      晚上,杨子夏一回到家,打开手机入眼便是梁放的十几条消息。
      梁上君子:我们已经在琴行了,二缺一啊。
      梁上君子:我们先练着。
      梁上君子:已经半小时了,你咋还没来?
      梁上君子:人呢??
      梁上君子:你还来不来了??
      梁上君子:你别第一次排练就放我们鸽子啊。
      ……
      杨子夏把手机扔到一边,瘫倒在床上。
      米娜把他留在办公室批了快一个小时,从打架说到学习、作业,上课听讲,把杨子夏骂得一无是处。老蒋跟她告了状,说杨子夏不好好写作业,上数学课老打瞌睡。米娜单拎着这件事就批了他好一会。说到最后,杨子夏都怀疑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了。
      他心里堵得慌,总觉得米娜说的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是哪里。
      杨子夏一向反感所谓的权威角色——老师、家长、电视频道里的主持人,脱口秀明星,给他灌输人生该怎么活的想法,更难以接受那些“除了这条路,你没第二条路可走”的言论,好像除了分数就没有其他东西可言。但他自己又不知道,脱离了这种体系之外,他还能怎么活。这个年纪该有的愤怒和疑惑,他一个不少,但摧毁一切之后留下的空白,要如何面对,他从没想过。
      他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肚皮上。旧伤和新伤叠加在一起,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每一秒的流逝。
      他拿起床头的阿莫西林,掰出两粒塞进嘴里。胶囊滑过他喉咙的时候噎了一下,他硬吞了几下口水,才把它咽下去。
      一闭上眼,他就能想起几个小时前办公室内的场景,耳边回响着米娜的那句话: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可以看见你以后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我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学生。自以为聪明,其实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我一眼就能把你望到底。
      杨子夏把被子盖过脑袋,把自己藏在闷热的黑暗里。他不想听歌,不想看手机,也不想写作业,甚至不希望明天到来。
      原来我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的,杨子夏心想,就像一只蚂蚁。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杨子夏把被子拉下来,看了眼手机屏幕,是他哥打来的电话。
      他叹了口气,将按钮滑动到接听一侧,但没把手机凑在耳边。
      杨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喂?”
      杨子夏没吭声。
      “喂?小夏?你在听吗?”
      杨子夏按下免提,杨旗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大,因扩音而微微失真:“小夏,你在家吗?”
      杨子夏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嗯”字。
      “你说话声音大点,我听不清,”杨旗说,“吃过晚饭了?”
      “嗯。”
      “你自己做的?”
      “嗯。”
      “做的什么?”
      “嗯。”
      “别老‘嗯’呀,好好说话。”
      “哦。”
      “……你同学刚给我打电话了,那个叫梁放的。他联系不上你,以为你怎么了。”
      “哦。”
      “小夏,你不高兴?怎么了?”
      “嗯,没事。”
      “你要我回家吗?”
      “不用。”杨子夏眨了眨眼,他看东西开始有点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班主任,让你下周一去趟学校。”
      杨旗那边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仍很平静。“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跟别人打了一架。”
      “打架?跟谁?”
      “3班的。”
      “你为什么跟那人打架?”
      杨子夏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杨子夏知道杨旗指的是他被章鑫堵在男厕的事情。
      “一半一半。”杨子夏说。
      “你不是身上有伤吗?怎么还打?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是你这样啊。”
      “没办法,那群人先挑的头。”
      “你跟几个人打的?”
      “就一个。”
      “你去医院没有?”
      “没有,没什么大事。”
      “那那个人没事吧?”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一阵寂静。杨子夏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杨旗的叹息声。
      “怎么妈刚出差没多久,你就闹出这么多事,看来我是镇不住你啊。”
      杨子夏消沉地说:“哥,我知道错了。老师让你过去,就是为了让我当着你的面跟那个学生赔礼道歉。”
      杨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小夏,这事儿你挑的头?”
      怎么个个都跟讯问犯人似的,我这证词都重复五六遍了。杨子夏抓了抓头发,心烦意乱。“电话里说不清楚,等见面了我再跟你说。”
      “好吧,下周一是吧?”
      “嗯,下午……大概五点吧。”
      “你在高二(7)班?”
      “对。”
      “好,我知道了。对了,我这周末要去东岸区打工,那边离得远,我晚上就不回家了,你自己热点冰箱里的东西吃。记得按时吃药,背上的伤别忘记擦药膏。”
      “我知道。”
      “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呃,哥……你下周来学校的时候……呃……”
      “怎么了?”
      “呃……你能不能穿得,正式,也不是正式,就是看起来……比较像家长一点?”
      “你是让我穿西装打领带过去吗?”
      “不是不是,那倒不至于。我的意思是,你拾掇一下,别像平常那么、那么随意,你明白我意思。”
      “行行,我明白。我还没嫌弃你这个天天打架的弟弟,你就开始嫌弃我这个哥哥不修边幅了。”
      “哎,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去学校见老师,得装得像个平常人。比如像你胳膊上的文身,至少要遮一下吧?”
      “你的意思就是要打扮得像个公务员?”
      “那也有点太过了。你自己看着来吧,我就是怕你回头跑学校去,被我们班主任看到了,她会……呃,挑刺。”
      杨旗在电话那头憋笑。“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先挂了。”
      “没了,你下周到学校之前,给我发个短信啊,我出去接你,不然警卫不让你进来。”
      “好好,我都快忘记华英还有这么多狗屁规矩了。我挂了,拜拜。”
      “拜。”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后,杨旗先挂断了电话。杨子夏看着通话记录,刚才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东西,现在轻了很多。
      他打开微信群,往三人组里扔了条消息:
      羊羊羊:不好意思,今天我被老师留堂了,没能赶去你们的排练。下次请你们吃饭,真的。
      斐扬:没关系~别因为排练耽误功课鸭
      梁上君子:老弟,那你至少回我一条消息啊?我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羊羊羊:刚才我哥给我打电话了。抱歉抱歉,我下次不会玩人间蒸发了。
      梁上君子:再有下次,我让你人头落地。
      羊羊羊:[动画表情]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你今天揍雷铭那下可出名了,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你了。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不过你这几天小心点,听说雷铭的女朋友在找人蹲你。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哎,你还活着吗?
      羊羊羊:我把我MP3落体育馆乒乓球台上了,你见到没有?蓝色的。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图片]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这个是吧?你放心,这宝贝我早就帮你收好了。

      杨子夏呼出一口长气。那个纽曼MP3是他最宝贵的东西,要是它丢了,他就会觉得像自己丢了一条胳膊。

      羊羊羊:赞,明天我请你喝可乐。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你这话见外了不是,别说可乐了,一瓶NFC就成。
      羊羊羊:- - 我们学校里有卖那么贵的饮料吗?
      天上天下孙猴是我:校内没有校外有啊。君子一言决不反悔,明天见啊。

      杨子夏锁了手机屏,从床上爬起来,在写字桌前坐下。
      他拧开台灯,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沉甸甸的书页摔在台面上,象征着又一个不眠夜。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耳机,才意识到MP3这会在孙小虎那里。他只好翻开练习册,埋头对付起习题。
      屋里的安静让他一时有点不太习惯。夏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临街汽车呼啸而过的引擎轰鸣,它们偶然出现,又很快消失,像浪潮般回环往复。杨子夏望向黑暗夜空那头的灯光,想象着对面的那栋楼里,有另一个人在和他对望。

      翌日是周五,没有物理课,米娜一直没有出现,杨子夏放宽了心。她要是在教室,杨子夏根本不敢抬头。
      昨天晚上他直到凌晨三点才睡下。这是他从开学以来,写作业写得最认真的一次,早上还差点迟到。老蒋的数学课上,杨子夏也没再敢打瞌睡,只是整个人一直出于恍惚的状态,像是灵魂出了窍,对周围的环境反应迟钝。
      杨子夏昨天在体育馆和雷铭打架的经过,他们班同学都看见了。有人和孙小虎听说了一样的事情,好意过来警告杨子夏最近要小心报复。大部分人不敢跟他说话,怕又惹着他。但还是有几个女生跑来骂杨子夏是挑事精,质问他好好的为什么要打雷铭。杨子夏从不冲女生发火,也没跟她们吵起来。
      直到这时,杨子夏才意识到雷铭在女生堆里是这么受欢迎。原来顾希喜欢他也不是偶然。
      这也难怪,谁让雷铭是篮球队成员,个子高,学习成绩还好,能考到3班,长得嘛,虽说没他杨子夏帅,不过也没孙小虎那么磕碜就是了。
      杨子夏的精神头就像记忆海绵,仅仅过了一晚,就又恢复了原有的弹性。如果米娜昨天骂的是他们班成绩排名前十中的任何一人,恐怕都没有哪个能像杨子夏恢复得如此之快。此外还有一点,就是杨子夏的妈妈现在不在Z城,能管他的只有杨旗。如果让她知道了杨子夏在学校闯的祸,家里的笤帚估计又要被打得掉下来一层穗粒。

      熬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也没见有人找上门来报复,杨子夏的心定了下来。
      他本打算一个人走,但孙小虎硬拉着贺军翔,陪他去车库取来自行车,一起出了校门,把他送出一段距离后才走。
      杨子夏对好友的谨慎嗤之以鼻。在开学第一个月内连续打了三场架,杨子夏这会儿正觉得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但他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雷铭,他今天放学是没法这么顺利地就离开学校的。

      “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章鑫站在体育馆旁的树荫下,望着不远处的杨子夏和他的两个朋友一边打闹一边离开了校门。
      “雷铭,你说话啊!”黎响瞪着她的男朋友,“你聋了吗?”
      “这事到此结束,”坐在长椅上的雷铭翻看着自己的手机,“你们别再跟了。”
      黎响一把将手机从雷铭那里夺了过来。“你开玩笑呢!他把你打了,你就让我们当没事发生一样?”
      雷铭放下撑在大腿上的胳膊,挺起背来,侧望着黎响。“把手机给我。”
      “不给!”黎响高高地把雷铭的手机举了起来,“你再这样我就把它摔了!”
      “你摔吧。”雷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
      “你这就走了?”黎响难以置信地说,“你当我不存在啊?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雷铭刚迈出一步,章鑫就拉住了他。“雷子,别怄气了,这事是我不对,我一开始不该带何磊他们去蹲杨子夏的。”
      雷铭看了看章鑫,又看了看对方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也不应该跟我说,而是去跟杨子夏说。”
      章鑫瞪大眼睛,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跟那姓杨的道歉?你逗我呢雷铭?我不揍他算好的了!他把你打成这样,都没法好好训练了!”
      雷铭甩开章鑫的手。“下周一就好了。”他转回身,朝黎响伸出手。“手机给我。”
      黎响狠狠地把手机扔到雷铭身上,雷铭眼疾手快地用双手托住,才没让它屏朝下地掉在地上。雷铭蹙了蹙眉,把手机装进裤兜,转头便走。
      黎响冲了过去,掰住雷铭的肩膀,声音因生气而变了调。“我受够了!我在你眼里就是空气吗?我对着一堵墙说话都比跟你谈恋爱强!追我的人都排到学校外去了,你真以为自己是校草啊?其实你屁都不是!根本就是爱无能!你下次再犯病就一个人哭吧,别再来找我!”
      雷铭看着她。黎响刚才的那段话像一颗落进深井中的石子,听不见回音。黎响早已料到是这种回应,她狠狠地推了一把雷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书包上的玩偶坠饰因她的大步幅而来回晃动着。
      章鑫看了一眼雷铭。雷铭攥着手机,低头看着球鞋上刚才被黎响踩出的黑色脚印。
      章鑫说:“她过几天气就消了。”
      雷铭偏过头去,望着操场上正在跑步的人们。树叶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来回摇摆。
      “视力正常的人很少知道太阳的亮度到底有多亮。”雷铭忽然说。
      章鑫皱眉。“你在说什么?”
      “他们因为没有经历过完全的黑暗,所以不知道对于一些失明者而言阳光也是有亮度的。”
      “嗯……所以呢?”
      “每天看到的东西,我们都习以为常地接受了,但忘记这一切都基于我们拥有正常的视力这个事实。如果我们忽然失去视力,就会意识到曾经能看见的东西原本都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雷铭看着自己的右手。如果昨天他真的骨折了,他熟悉和热爱的一切都会被剥夺——运球、进攻、防守,灌篮,这些对他而言就是失去的光明。
      受伤意味着他会离开球场,再也没法跟章鑫还有其他人一起打球。他再也听不到扣篮时篮球和篮筐碰撞的声音,手掌也感受不到接球时的冲击。这等于剥夺了他一半的感知。
      章鑫双手揣在裤兜里,仰头望着树梢外的天空,说:“我奶奶住院时,同病房有个小伙子,只有二十多岁,也是打篮球的。他是视网膜脱落,要做手术。那病很难治,有失明的风险。后来我奶奶出了院,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还好好活着,眼睛也能看得见太阳。这比起很多人来,已经好很多了。”
      雷铭说:“嗯,我知道。”
      章鑫望着他的侧脸。“你下次训练会来吧?”
      “会,如果教练不让我上场,我就坐在休息区帮你们捡球。”
      章鑫咧嘴一笑。“你也有这一天啊,雷子。”
      他勾住雷铭的肩膀,两人一齐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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