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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闭幕 ...


  •   (16)
      周六那天下午,我和陆辛去超市买了好多东西。我们约好周六晚上去孟帆的小屋给叶微办庆功宴。
      在我们结账时,看见了柜台上的一份芳城本地的报纸。我只是无意地瞥了一眼,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都冒了出来,怀里抱的一大堆零食哗啦啦地散落到地上。
      陆辛刚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被我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我一把夺起柜台上的报纸,问老板娘:“阿姨,这报纸是今天的吗?”
      陆辛凑过来一看,惊得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报纸的板面上印着明晃晃的几个黑体大字——著名话剧演员郁娢于家中服药自杀。
      老板娘:“是的呀,今早的。”
      “这……郁娢……死了?”我不可置信地问。
      “对呀,我看到都很震惊呦,可惜!多年轻哟,她小时候还在我这里买过东西呢。”老板娘惋惜地说,止不住地摇头叹气。
      我和陆辛面面相觑,“叶微怎么办?”我心想着。
      “小姑娘,东西都掉了,还要吗?”柜台阿姨问。
      “要,都要。”陆辛回过神,把东西都捡了起来。
      “一共199块。”
      我和陆辛一人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100块,给了老板娘。她正要找钱,我又掏出一个1元硬币往桌子上一放,“阿姨,我再要一份报纸。正好,不用找了。”
      陆辛把一堆东西塞进塑料袋里,装不下的又塞进书包里,低头一句话都没说。
      出了超市,我们俩一人提着一个大塑料袋,一前一后,沿着马路边一直走。
      天快黑了,路上的路灯却很暗,像烛光一样,中心明亮,边缘单薄。
      走着走着,我哭了。滚烫的眼泪涌了出来。
      “陆辛,你别走了。叶微怎么办啊?”我问。
      陆辛转过身来,红着眼睛看着我,说:“她有自己的生活。”
      我问:“那我们还去小屋吗?”
      陆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口中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空气里,无力地说:“去吧,都通知过叶微了。”
      我紧紧地攥着那份报纸,跟在陆辛身后继续走着。寒风一直吹,冻得我的手生疼,像被刀割了一样。
      这一路很沉默......

      (17)
      亲人的离去是人成长中的必经之痛,可郁娢这个对我们而言,未曾见过面的、未曾说过话的陌生人,也让我们有了同样的痛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一盏灯,在暗夜里闪着微弱的光,引着我们向她走去。

      (18)
      到小屋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经常在这里聚会,这里以前是我家的裁缝铺,后来给了孟帆住,他妈妈不管他的。
      门没锁,我和陆辛开门进去,孟帆、晁夜都在。屋里暖洋洋的,开着两个小太阳。
      我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问:“叶微来了吗?”
      他们摇了摇头,我继续说:“今晚这顿饭可能吃不成了。”
      他们齐声问:“为什么?”
      陆辛:“郁娢死了。”

      (19)
      那张报纸被我们传着看了好几遍。
      最后我叫孟帆拿到卧室里藏了起来,怕被叶微看到。谁也不敢讨论这件事,怕叶微来的时候听见。
      房间里很安静。
      我终于憋不住了,问:“什么是抑郁症?”
      报纸上说郁娢“疑似患有深度抑郁症”。
      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
      那一年是2008年初,17岁的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名词——抑郁症。(原谅我的孤陋寡闻)
      我只知道“抑郁”,只知道“症”,但我哪里敢想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竟会死人!
      我们在房间里等了很久,8点了,叶微还没来。桌子上的水已经烧沸了好几回,我们都不敢把食材放下去。
      又过了一会,我隐约地听见门口有咳嗽声,好像是个女生的声音。
      陆辛小声地说:“不会是叶微吧。”
      “我去看看。”我说,大家跟在身后。
      我疾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出——真的是叶微。
      她站在门口的小灯下,裹着一条米色的长围巾,露出半个脑袋,鼻子、脸颊给冻得通红,眼睛肿得像两个红灯泡。
      她看我们出来了,勉强挤出一丝笑,不好意思地说:“大家都在啊......”
      “叶微,快进来。”我说。
      她面露难色,撇着嘴角,憋住眼泪。她把手塞进口袋里,又无措地拿了出来,含泪看着我,问:“苏梦,我怎么办啊?”
      我鼻子一酸,上前抱住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早就来了,我不是故意让大家等的。但我不知道怎么进去,今天本来应该是个高兴的日子,可是......”
      “我不想大家因为我而不开心。”她带着哭腔说。
      “难过了就哭,我们陪着你一起哭。”我说。
      她嚎啕大哭了起来,声音颤颤巍巍:“那束光……我再也追不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叶微那么难过,原来一个平日里非常快乐的人痛苦起来是这么的痛苦。
      我们抱在一起,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20)
      郁娢死了,叶微还没看过她的话剧呢,她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竟能让郁娢毫不留恋地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叶微也不知道。
      郁娢也不知道有个女孩因为她,无比地热爱这个世界。
      又过几天,报纸上确切地登出郁娢因抑郁症而自杀,尸检出胃里有20多片安眠药。
      叶微阴郁了一阵子就好了,照旧整日和我们插科打诨,做最不负责任的学生会主席。我们都以为她已经从阴霾中走了出来,毕竟她有自己的生活。
      她再也没提起过郁娢,一个字都没提。

      (21)
      高考后,班级聚会。
      饭桌上,班里有个暗恋叶微很久的男同学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淡淡一笑,说:“我想当话剧演员。”
      我一愣,高呼一声:“牛B了,叶微。”
      大家干了一杯。
      聚会间,大家聊得热火朝天,什么“同学本是同林鸟,高考之后各自飞”啊、“苟富贵莫相忘”啊、“我早就看你不爽了”呀……玩笑真话一起说。
      只有叶微最平静,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饭,眼泪兑米饭。
      回家时,她和我说:“苏梦,我好像还没得到过什么就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

      (22)
      高中毕业后,我们各奔前程。
      她考得很好,去了北方,我考得不好,去了更北方。
      这些年我和她断断续续有些联系,说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
      听说她后来谈了一个男朋友,男朋友出轨了,就分手了,现在还是一个人,还有人说她是同性恋,她没和我讲过她的感情生活,我也没问,不知道怎么问。
      我们还是好朋友,不过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几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到她。
      她做客某知名综艺节目,担任表演顾问,仅仅几个镜头扫过,我便一眼认出了她。平淡如水的眼神,给演员们中肯的建议。现在的叶微,已经是国家话剧团的演员了。
      时代变了,话剧演员的身价高了,别人一听你是话剧演员,便认为你是个能成为艺术家的好苗子。这个时代,能安心演话剧的人,不多了。
      不久前,叶微给我寄来了一份信,我从邮局取到时,在邮局门口趁着夜色把它拆开,是一张观剧券。叶微要到我工作的城市演话剧,《安娜·卡列尼娜》的巡演。
      观剧券很精美,上面印着叶微的定妆照,穿着俄式古典礼服,眉目间含着忧伤的笑意,顾盼生辉。
      不知道当年的那张黑白的观剧券她还留着吗。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票收到了,还开玩笑说:“你现在还踩别人的脚吗?”
      她笑言:“不会了。”

      (23)
      话剧演出那天,我进剧院前,看到门口的宣传牌。恍惚间,我把叶微看成了郁娢。
      我从未见过郁娢,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那天舞台上的叶微,在我的眼前与郁娢重合了。
      话剧落幕时,她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声音温柔似水:“感谢大家喜欢话剧,感谢大家喜欢安娜。”
      掌声雷动,她面带微笑,孤只单影。
      我在下面为她鼓掌,为她精彩的表演而欣喜,可那份欣喜是一瞬间的,是流于表面的。我从内心泛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胃里阵阵抽搐。
      真想看到她开怀大笑啊。
      她走到我身边时,我笑着说:“现在你也能演《安娜·卡列尼娜》了,演得真好。”
      叶微听后,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说:“我演得不好。”
      我说:“这是我看过最好的话剧。”
      她神情恍惚了片刻,说:“最好的话剧,我们都没看过。能演最好的话剧的人,早就不在了。”
      我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眼眶忍不住就湿润了,想问她过得怎么样,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现在挺好的。”她洞穿了我,说道。

      (24)
      我本想和她说的那句话,没说出来。十年前没说出来,十年后也没说出来——“你有自己的生活。”
      她早就深陷其中了。
      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活在一场戏里,活在忧郁的躯壳里,活在一个小小的执念里,这也是一种生活。

      (25)
      那晚她送我走出剧院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但西边的天还有几缕红霞未散尽,朦朦胧胧的,好像日出的幻影。
      我看了看夜色,对她说:“叶微,我们握个手吧。”
      她听后,一愣,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修长纤细,冰冰凉凉的。
      她说:“你的好运又要给我喽,英语再考66。”
      我说:“别放狗屁了,把你的霉运给我一点。”
      她笑了。
      我注视着她,说:“叶微,你自己已经是一束光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澄澈。
      我知道她还在找那束光,并且会一直找,那束光是她一辈子的执念,就像小船定要漂向海岛,星星定要奔向月亮。

      (26)
      曾经有个女孩,为了能见自己的偶像一面,日复一日地努力。
      当她把奇迹变成现实时,
      当她自己也成为了一束光时,
      指引她的那盏灯却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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