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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陈、翟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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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要说谁的日子更惬意,非陈景安莫属。
离开陵光后,他们一行人带着五六辆马车的行李到了适南,这宅子早就前后打扫了几次,淮序指挥家仆清点箱笼或整理物事,陈景安重新支配陈家的旧仆,又找货源清白的人伢买了十几个老实勤恳的男孩和女孩,让郑屿和云珂去调教,订下规制,赏罚严明。
到适南的第二晚,淮序就将一个铁盒子交给师父,让师父保管,陈景安打开一看,是这宅子的地契以及契权在当地衙门的备案,“你拿着便是,不用给我”,陈景安觉得这东西放淮序那里就行,淮序坚持道“师父,还是放您那里吧”,陈景安不解,这东西又不会跑,放哪里不都一样吗?陈长老嘴角带笑的接过盒子,塞到儿子怀中“你拿着就是,听淮序的,”笑眯眯的看着淮序“以后我们就指望淮序过几天舒坦日子”,淮序脸一红“师祖,您又拿我开玩笑了”。等淮序走后,陈景安依旧没有明白“爹,这东西放我这里干嘛,我也不要这东西”,“我的傻儿子,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淮序这孩子怕我们住的不舒服”心中赞叹淮序这孩子对景安真是一片赤诚,毫无保留。“我没有不舒服啊”,“算了,我懒得说了,你收好便是”陈长老无语,直接命令儿子。
陈景安本就精明干练,加上淮序对深宅的管理从小就耳目熏染,两人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园子内外整治的明明白白。家丁仆役穿着整洁,各按所长,分派事务。
这日,淮序突然接到家中信,说有一大批货在运输途中被劫持,需要淮序回家一起去地方赎人,淮序多年离家在外学艺,此刻必须要回家中帮忙,便禀明师父和师祖。陈景安突然想到沐寒的事,江湖险恶防不胜防,他便提出要和淮序一起出门走一走。陈长老瞬间明白儿子的心思,表示赞同。当年儿子心上人白菀清死后,在感情上再无心思,自己不想逼儿子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回来,陈家也不需要自己这一房来传宗接代,那就只要儿子高兴就行。如今儿子身边有淮序这等贴心的人,可以放心了。
二人整理好行李后就向陈长老辞行,陈长老将金丝甲交给陈景安带着以防万一,嘱咐他们“江湖卧虎藏龙、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你二人出门在外切记逞强,安全第一,不要做无畏的口舌之争。”二人甚重称是,跪拜告别。
没想到这一去几乎是几个月之久,陈长老等的是心急又心焦,亏得陈景安中途几次来信说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些回来,才让陈长老稍安。
师徒二人一路马不停蹄西行五六日才到云疆,云疆为渭水大运河的最西端,云山是云疆的枢纽地域,翟府在云山之内。翟家控制着整个云疆的茶叶渠道已经有两百多年,在云疆一带名头甚响,上至达官贵人官府衙役,下至三教九流都有来往。
这是陈景安第二次到翟家做客,第一次还是淮序十岁的时候。陵光作为江湖第一名门正派,在整个大顺根基深厚,声名显赫,陈景安在陵光掌管霁月殿,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淮序作为翟家二少爷去陵光学艺,此事在族内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
众人寒暄片刻翟父把陈景安请到府中,十分隆重的招待陈景安,在前厅大摆酒宴,不但族内的叔伯兄弟都来了,还广请云疆云山士绅名流,富商大贾。众人见陈景安英俊挺拔气宇不凡,又是翟家二少爷的授业恩师,翟家这般重视无疑是有真才实学的人物,纷纷向他进酒,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酒宴直到半夜方尽兴而散。
陈景安喝了不少酒,人是昏昏沉沉,有丫鬟要上前搀扶,立刻被淮序挡了回去,他知道师父不喜旁人近身伺候,特别是女的。听师祖说师父以前爱过一个女子爱的极深,后来那女子不幸去世,师父伤心欲绝大病一场。在陵光时,穆宁阁里连一个打扫的丫鬟都没有,全是小厮。
他亲自伺候师父脱了外套和鞋袜,帮师父盖好被子,熄了蜡烛,自己才在隔间安置。翟父问淮序怎么安排陈师父房舍时,淮序想着师父对翟家不熟,就住在自己房间,而他就睡在师父旁边的金纱隔里,师父晚上要喊人或起身,他能随时听见,再让父亲派两个老实的小厮在院子里待命即可。
陈景安早上醒来时还昏昏沉沉,好久都没有这般饮酒了,在陵光虽说没有禁止饮酒,但秦华不喜门下弟子饮酒作乐、酒后胡闹,他处事不会和掌门的意愿相悖,极少饮酒,也约束门下弟子无事不得饮酒作乐。
早饭过后,陈景安便询问翟父发生何事,翟父简略的讲了一下,翟家一直和邻国腾川有贸易往来,此次贸易的商队在行山路时遇到了一帮土匪,那帮土匪不仅将货物劫持,还把镖头们和家丁都抓了起来,要翟家拿钱去赎人。翟家也很生气,当他们家中无人吗,翟家这么大的家业,家中护卫不少,但翟父不放心,以为遇到厉害的对手,所以写信要二儿子回来去压阵,没想到陈师父也一起来了,那就更稳妥了。
既然如此,事态紧急,陈景安不必再逗留,第二天二人带着二十几个精壮的护卫十几个家丁一共四十个人浩浩荡荡就出发了,武器马匹粮食全备齐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他们此次要去的就是通往腾川国的一条山道,旁边皆是连绵的大山。这条山道属于大顺和腾川交界的地方,叫青州。不停歇的赶过去大概两天就能到。
腾川国的国土面积大约是大顺的三分之一,他们有自己的宗教信仰,民俗风情,如今是幼主登基,太后把持朝政。
他们根据信中所说的位置直接打上门去,山寨里有些小机关,根本不足为惧,淮序随手就破掉了,一行人一口气冲进去,淮序剑都未出鞘,就把对方打的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这帮土匪仅仅只是会点拳脚功夫,对付普通镖头和护卫绰绰有余。
很快把关押的镖师和家丁都找到了,至于货品已经被拿去卖钱,要不回来了,回去后让家里重新发货。
土匪头子见淮序武功这么高,虽打上门,但寨中的妇女和幼童都没有伤害,是个真君子。他竟然立刻伏地要拜淮序为师学功夫。
土匪头子鼻青脸肿的抱着淮序双腿,自我介绍,他叫文思,听到这个名字,众人哈哈大笑,陈景安都笑出声来,这名字和他的打扮也太不配了。土匪头子中等身材,头发乱如一团杂草,身上穿着不知用什么动物皮缝补起来的衣服,由若干小块拼凑起来,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野人。
见到旁边人笑,土匪头子伤心了,“大侠,我以前也不是干这个的,是读书人家出生,父亲是个秀才,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离世,我就带着妹妹给别人做工挣些小钱糊口,结果,结果我妹妹被一个畜生看上当小妾,家妹不愿意,他就抓了我威胁我妹妹,我妹妹只能含泪同意,我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亲人,就四处学武功想变强大,慢慢又收留了一帮人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我们只劫财,不害人性命的。”
淮序无语,劫了自家的财,还想着和自己学功夫,这人看起来也快二十好几,拳脚功夫有一套,所学很杂乱,没有章法,估计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淮序稍稍用力,就挣脱了文思,向后退了一步。
“大侠,您就收我为徒吧,”土匪头子依旧跪地苦苦哀求。
翟家的护卫家仆听的青筋直冒,少爷武功这么厉害,他们谁不想和少爷学。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想和我家少爷攀关系,”
“你们是野人吗,功夫是能随便教的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听过吗,你这种小贼怎配得上我家少爷”
“你这土匪,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想和我们少爷学武功的都能从云山排到这里了,能看得上你?”
一群家丁护卫冷嘲热讽的奚落,
“你想学武功就去各派报名试试,看人家要不要你,”淮序觉得这人脑子不大清楚,想要学武最晚都是从十岁就开始,现在都二十好几了,学点门外功夫差不多了。
陈景安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来之前心中已经思索了几种应对方案,如今竟然不过是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劫了货物,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山寨的土匪全部被捆起来跪在地上等候发落,七八个妇女抱着几个幼童在一旁小声哭泣,
“二少爷,咱们怎么处置这帮人”翟家一个护卫问道
“将这帮贼送到青州的官府去投案,至于妇女,给她们点银票,让她们去镇上找点活做,等着她们的男人,”淮序问过那几个妇女有没有被强迫的,他可以做主送她们回家,结果几个妇女摇头说她们是自愿来这里的,还说几个当家的都对她们不错。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淮序也不再多管闲事。
妇女们听到自家男人只是去坐牢,能留一条命,全部高兴的跪下来谢谢大侠大恩大德,看的淮序哭笑不得。
淮序一把火烧了这个山寨后,便写信和父亲说明这里的情况,再说自己想和师父再附近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威胁,一并办了,以免翟家日后在此道上再遇到什么事情。
翟家的几十号人就回翟家复命了。
而陈、翟二人准备去临国边境游历一番。
如今心中没有负担,爱徒又在旁边相伴,最让陈景安欣慰的是,翟家的态度。这又不得不说到陵光几位祖师爷的远见了,三字经的第一句便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黄熙祖师爷曾在手札中记载“技艺如何再其次,重在道心,何为道心?心中所想即为道心,何谓传承?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陵光祖训,若你只是遵从,那便是繁,若你是信念,那就是道,此道乃天地正道,盼后世弟子能诚心信服”。陈景安十几岁开始读黄熙祖师的手札,慢慢将其重要话语都背诵下来,放在心中默默咀嚼。
陈景安小时候见到这么多祖师爷的遗物,忍不住问父亲,“为何黄熙祖师爷如此喜欢爷爷,也不将掌门之位传给爷爷”。陈长老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景安,我十五岁的时候也问过这句话,结果,没想到你爷爷他非常生气,十分严厉的处罚了我,并让我在祖师爷的画像前跪了一夜反省”,陈景安惊道“爹,为何?爷爷也是嫡传”,即便问一句也没什么大错吧!
陈长老苦笑“景安,陵光能兴旺昌盛几百年难道仅仅是武功剑术厉害吗?”
陈景安懵懵懂懂,他当时只有十三四岁,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就是练剑,累了就出去玩,遇到挑事的就用拳头把对方打服,看到不平之事也要管一管。
“更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在做人,如果仅仅因自己的私欲或者利益就肆意妄为、为所欲为,你当真以为旁人都是傻子,全能被你糊弄住吗,人家可能因为当时不如你而选择沉默或者附和,但这个‘因’就埋在了心中,更埋在了陵光的未来的路里。那后世弟子有样学样就是‘果’,长此以往,陵光会成什么样子?玩弄权术、混淆是非、歪曲事实都是轻的!”
“师祖他想要将陵光好好传下去他就不能这样做。他喜欢我爹是他个人感情,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陵光的掌门,是后世千万弟子的榜样。由嫡长继承陵光本就是历来的传统,师伯一向克己守规、尊上体下,凭什么废了他,再说,师祖将他私人的物品财产全留给了你爷爷,师伯知道,但对我们依旧关怀备至一片至诚,可见师伯豁达大度品行高洁,师祖的选择没有错,师伯作为陵光掌门当之无愧,我心服口服。所以景安,不论你在什么位置,你心中有陵光,那你代表的就是陵光。”
陈景安在那一日后彷佛开始长大了,往后,便细细品读陵光祖训,感受祖训背后真正的的含义,越来越钦佩几位祖师爷的远见,所以他在陵光道法的理解上和秦华是不相上下的,因为他心中有陵光,不能让陵光因为自己的言行而盛誉受损。
对于翟家来说也是一样,翟家家训便是——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