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未来    ...

  •   六月末的三色堇簇拥着寺庙山顶矮小低平的木屋,蜿蜒着挤弄不远处同样略显简陋的石桌。

      青天白日下,过于刺眼的阳光穿透朦胧笼罩的云层,反射在光滑如镜面的石桌上,刺得封誓眼睛微眯,执棋的手一顿。

      对面的人似是不满,撇嘴,自然地握住了他顿在空中的左手,语气却带着撒娇的软:“超时了。”

      封誓无奈地顺势将黑子塞进对方手里,挑眉:“那也是你输。”

      对面被塞了棋子的和尚,身量已抽高了好几个量度,蓄了短发,短短地参差不齐着朝天怒指,正如他那执拗顽劣的性子,隐着不羁的狂傲。

      当初这家伙不知道怎么搞到了他的暂居地地址,每天都在规定的时间里要死要活地赖在山上不走。封誓刚开始还能平静地隐在远处看他撒泼,偶尔当做笑料和李五鬼谈谈。

      可后来这情况居然持续了整整一年。

      封誓实在不忍他继续这样折腾自己,于是在极度怀疑李五鬼的内鬼身份下,他勉勉强强地开始和法正有来有往地相处。

      相处的时间出乎意料的和谐。

      没有想象中的坐立难安和争执冲突,除了法正有些时候莫名的孩子气和强硬外,两个人就像相识多年的好友,说说笑笑地饮酒喝茶,赏花下棋,法正会向他展示他新学的招式,有意无意地缠着他过招。有时封誓也会玩弄一下文人爱好,而法正会时不时带些街上的新奇玩意给封誓看。

      平平淡淡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弹指间消散,安逸的生活总让人期待着明天,不自觉就已经陷了进去。即使偶尔清醒,却又对已到手的幸福难以舍弃,茫茫然终究是只能顺其自然。

      封誓的唇线微勾。这样似乎也很好。好到让他心醉神迷,难以自拔。

      反正最终所有人都会忘记他的存在,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么他只是稍微地贪恋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法正“哎”地一声,连忙环抱住棋盘,眼睛瞪一瞪封誓:“谁说会输了?这盘别动,我马上就——”

      “你该回去了。”

      封誓抱着他那刚好温度不冷不热的三色堇花茶,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仿佛这么多次相遇后的离别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波动。

      法正眼眸一暗:“我回去了,李五鬼再来?你可真够贪心的。”

      封誓眼神淡淡地撇向别处:“他偶尔来。”

      “你撒谎。”

      “又是直觉?”

      “你不敢看我。”

      “我没有。”

      “你有。”

      法正语气中带了些狠,猛地越过棋盘,钳住了封誓的下巴微抬,迫使他直面他的脸。

      “别……”封誓难得地挣扎了一下,瞳孔一缩。

      面前的人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是一张线条冷硬凛冽的男人面孔,但那双执着中透着光的眼睛却是分毫不差,完完全全撞进了封誓狼狈逃避的眼睛中。

      就像那日的风雪飘渺中,长风绕杆,狂旗猎猎,她披着染了血的大氅,拖着残破的身躯向他靠近,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将军棉甲破铜烂铁一般扔在远处,少年时风发的意气连同尸横遍野的战场一同埋葬在了皑皑白雪之下,造就一个纯洁美好的的欺骗。

      他已经哭不出声。四肢被生锈的铁链紧缚,发出铮铮的金属碰撞声,铁锈味混杂着勒进皮肉的血沫,在呼啸的狂风中如雪扩散。

      她捧着他的脸,手指不知道折断了几根,血拭在他苍白的面颊上。

      她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袖擦,眼神专注而深情,像是倒映了夜空中一整条的星河,亮亮地闪着光,溢出不知名的欢喜。

      唇边还留着未洗的胭脂,她艳红色的嫁衣在大氅下撕扯破碎,混杂进她暗红色凝固了的血液中。

      她吻了他的额头。

      【不要怕,我来了。】

      封誓的呼吸一滞,闭眼深呼吸了几次,又很快淡淡地别开眼神,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情绪:“别这样。”

      “……刚刚对不起。”感受到他的抗拒,法正深吸了一口气,乖乖松开了手,向后倒进了木椅上,将头闷进了衣领中,手不经意地把玩着脖子上系的绿色珠宝,很久地沉默。

      而封誓就坐在他的对面,一口一口地抿着茶水,倒也不催他。

      略显毒辣的日光慢吞吞地爬上两人的头顶,悄悄地接近正午。

      “我订亲了。”

      忽然地,法正没由来地抛出了一句。

      封誓手上的动作一顿,依旧抿了口茶,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挺好。”

      “是主持老头子弄得,也没事先通知我……我不知道。”

      “嗯。”

      “老头子说,姑娘脾气很好,身貌甚佳,配我就是牛粪上插了朵鲜花。”

      封誓轻笑一声:“也不至于。”

      对面法正的脸被隐没在宽大的衣帽中,眼神晦暗不明地闪着光——

      “我喜欢你。”

      “错觉罢了。”封誓流畅地应答,仿佛早有预料。

      “……而你不喜欢我。”法正语气一沉,自动忽视了封誓的婉拒,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散乱的白子,“你在透过我,看别人。”

      “是,”封誓毫不在意,起身退了几步,与法正隔开距离,像是准备离开,“不然我也不会和你交往这么久。若我不想见你,你即便记得再清楚,也找不到我。”

      “你喜欢他。”

      “我爱她。”

      法正懒懒地掀开眼皮,周围的气压瞬间冷了几度。他上前几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封誓的右手,——“我今天想……”

      他却意外地扑了个空,手从意料之中的位置直直穿了过去。

      “怎么回事?”法正愣了几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强行扳住了封誓的肩膀,不顾对方的挣扎,发了疯一样拧着他半透明的右大臂,眼睛发红地看着他的右手和小臂,“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阳光明晃晃的照耀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只剩一个虚无的轮廓的右臂膀。平日里封誓都有意无意地将其隐于宽大的衣袄中,自然地垂落在身旁,倒也看不出什么。

      可现在被撸起袖子后,那与周围环境相近的肤色与永远也碰不到的右臂,确实再也无法隐藏了。

      “是命数。”

      封誓淡淡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法正陷在他皮肤里的手指,眼神扫过远处磕磕绊绊靠近的黑点。

      封誓退了一步:“你该走了。”

      法正不甘心地斜视了一眼太阳。

      他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越过这莫名其妙的规矩。最初只是抱着放纵玩味的心思,不甚在意,却不想自己会在一步一步深陷的情感中变得谨慎荒唐,只怕回去恍惚一个梦境,便将这本就梦幻的一切理所当然地抹去,只留下一个破了洞的胸口,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心脏流失。

      他扯了扯想要落下的衣帽,阴恻恻地剜了一眼远方逐渐朝封誓靠近的黑点点,几步隐进了望不见尽头的紫色三色堇丛中。

      封誓不错眼地望着他离去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他完全离开,才颓然跪在了地上,左手无意识地拧着胸前的领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双目失焦,眼前的景色就像是被曝光了的胶卷一样忽闪着刺眼的光。涔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单薄的肩胛骨透过他纯白的衣袍若隐若现。

      “喂……喂!封誓!现在不行,等会再晕!!”

      李五鬼用一只手臂将封誓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脸,气急败坏道:“你他妈的是不是和他说了?!”

      封誓半阖着眼,浑身发颤,脸色像瓷器一样的苍白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禁不住在烈日灼烤中龟裂破碎,冷汗泛着微光从他额角流下,他语气间却听不出苦意,只带了浅浅的笑:“他自己猜出来的。”

      “我从来就瞒不住他。”

      李五鬼叹了一口气,轻松握住了他本应该虚无透明的右手,一股暖流缓缓地注入到封誓体内,逐渐稳定了他的身形:“回屋里去吧,我给你治疗。”

      “你要是想说,我来说。”他一把囫囵扛起封誓,走向木屋:“你先睡吧。”

      封誓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清明,头昏脑胀地拍了一下李五鬼的肩膀:“李将军……别再为我做傻事了。”

      “你从来都不欠我的,从来没有。”

      李五鬼沉默地将已经失去意识了的封誓摔在屋内的木板床上,立于床头垂眼望他。

      好久好久,才低低地骂了一句:“混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