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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春去(六) 那点风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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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来赠别,折柳相送,以表对远行之人的挽留。
其实真正离别,却从不因心意改变。那枝垂柳,像它夜半叩开窗牖的相赠者一般,未留只言片语,放下后便转身离去。没几日,那节柳枝就萎败了,正如世事阻隔,移光换影,强求不得。
只是心弦已动,思慕难收。
对于秦任川,那点不同寻常的暧昧心思,正如天上云,云间月,不能拨云见月,只能小心遥望,光是想到企及之远,便被胸中隐痛扰得难以自处。
以至于未看清之前,就乱了阵脚。那夜在终南山匆匆告别,连日后相见的话也不曾说,莫名地置了气,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忘了说想要他致信前来,江西省荆南路,提刑司府。
忘了说下山恐怕还会有雨,这把伞想要相赠于他。
也忘了说虽然平生交游寥寥,与眼前人却是投契,最盼能与他成为至交,哪怕只是君子之间。
话到嘴边,总是言不由衷。
第二年春,叶宪没回京中。他告病上表,称杂务缠身,只在每每夜深时想一想,那被他用心保存的柳叶签子,是否会听到他“后会有期”的愿望。
转眼到了岁暮冬季,再过一年,又快调任他乡。
江湖日远,他等的鱼书未曾出现。那片柳叶倒成了怀袖尺素的替代,被摩挲得失了颜色。到了而立之年,他却无牵无挂,心一天比一天萧瑟,想着这般也是无趣,不如早日抽身官场,致仕还乡。
至于心上河川,他只徒步岸边,不再临渊羡鱼。
年节将过,各府衙门还没开张,庭中冷落得很。只有几株腊梅淡淡地飘着远香,冰雪消融,露出青砖草芽,闲雀啄花弄叶,杂役打着盹慢吞吞扫雪。
“叶大人!”
看到一个青色身影趋庭而过,杂役眯了半天的眼睛终于扯开一条缝来。被叫住的那人闻声止步,展颜施礼,在庭中等着这位老人缓步挪来。
“叶大人,未免太过辛劳,这春假还没结束,扫洒的杂役都没到齐,大人就来府上办公了。”
叶宪低眉笑笑,冬日里他衣装轻简,显得清冷单薄。
“多年来已成习惯,并不辛苦。”
叶宪为人亲和,没有官场架子,对待一个普通的杂役也礼待有加,故深得人心。老人听了含笑点头,又寒暄几句,回到廊下坐着,不多时又入了梦中。
见状,他也没提起自己辞官的拜表已递了上去,没想到这时,做事的心力反而充沛起来。
伏案至深夜,滞留的判卷公文处理完毕后,叶宪百无聊赖,提笔研墨。
诗未写完,背后窗棱摇动,油灯烛火明灭几瞬,扑忽灭了。凛冽寒风呼啸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起身关窗,却见如雪的月色漏进屋来,不免想到那时,驿馆离月,杨柳枝斜。
他就着月光补完剩下几句,墨还没落完,便被一个暗影迎面扑来。惊呼被那人的右手堵在喉中,令人怀想的笑音先一步响起:
“叶大人让我在京中好等,前夜误闯县府,被当作盗贼抓了起来,若不是你不听我劝,这里全不设防,真不知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夺人!”
叶宪惊得一时忘了呼吸,耳边嗡嗡作响,如在梦中。
秦任川缓慢地松开右手,就力从窗外跳进了屋,反手一掩,屋内顿时清晰安静。而叶宪被他压在桌前,还没回过神来,似在确认一般,久久不动,眸中映着他贪婪捕捉的笑眼。
“秦兄,你、你怎么……”
“唉!——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子宁不嗣音。含章,我该拿你如何?”
叶宪终于出言,那贪心之人只得松开怀中温软,却又先一步埋怨起来。
灯火悠悠燃起,照亮了二人脸庞。太久未见,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处处透着别样情愫,令人觉得别扭。这哑谜只被撕开一半谜题,没人敢揭开对方谜底。
“秦兄这诗……用得不妥。何况,我非自由身,秦兄哪里来的立场怪我不来。”
笨拙地掩好桌上笔迹,叶宪强稳心神,状似无意说道。
“含章,你还生我的气?”
秦任川凑近瞧他的脸色,被叶宪往后一躲。他的目光直白,却又如此隐晦不发,叶宪盯着那半边假面,却明白那并非症结所在。
“我生秦兄什么气。”
秦任川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手不自觉地拂上右半边脸,无奈苦笑一声。
叶宪复又提笔写字,分明在意得很,张嘴却全是口不对心的言语,不禁焦躁异常,只能装作忙心公务,不再抬眼看他。
“荆南想必也不是什么崇山峻岭,天高路远之处,叶某安于任上,若是有心要寻,又不会飞到哪去。”
他提笔疾书,字迹潦草不堪,对坐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反而出声笑了。只是那笑里没了逗弄,像是自嘲,又像是祈求的讨好。
“含章既然怪我,又何必绕来绕去,让我苦猜。”
他把手放到叶宪未握笔的那只手上,微微用力。
“我星夜前来,是有话想对你说。这两年我在京中攒了些银,打点好一切,就出发来寻你。含章怪我不以真面目示你,却不知我身份不便,这面具若是摘了,我真怕你亲手把我送进大牢。”
最后一句有如惊雷落地,叶宪的动作一下停了,瞳孔慢慢张大,其中却没有恍然过后的冷静自持,反而多了些进退维谷的意味。
“你……此言何意……”
“含章,我输给你,甘心情愿。”
在他错愕的视线中,秦任川缓缓卸下面具,露出另外一半长年不见日光的面庞,神色温柔地瞧着他。只是额角那块刺青,却兀然扎眼。
“这军中刺涅,用的手法特殊,我遍寻各地,怎么也去除不了。”
面具后的碎发没了遮挡,落在他目前。那张脸早已失去少年痕迹,眉眼间有些倦色,却依然目光灼灼,英气逼人。他看向叶宪的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秦某一介逃犯,却曾与提刑大人谈天论地,成为至交好友。含章,我本可以……用你的话讲,那是逍遥法外。但遇见你之后,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心坦荡。若你……”
“……军中逃犯,按律当徒三年。若是高级将领……”
言不过脑,叶宪几乎是下意识地背起了律令。对面的人苦笑着看他,好笑似的摇了摇头,却第一次在这位提刑大人的脸上,看见了动摇和无措的颜色。
“三年,我忍受不了那么久。含章,遇见你之后,我宁愿永远戴着这面具,至少我有办法藏身。但我忍受不了失去可以见你的自由。”
最重要的是,他忍受不了在他离去之后,在叶宪身上可能发生的一切。
“我……”叶宪皱起眉头,焦急地回握他,神色似是痛苦,又似脆弱不堪。
“我辞官了。”
第一个跳入脑海的,竟然会是这句。
下一刻,秦任川的脸猛然贴近,他没来得及说出这句,就被攫夺了呼吸。
手中狼毫惊得甩飞出去,发出闷闷的声响,一道残影在纸上留下泼墨痕迹,显示出方才握笔之人心中慌乱。
冰雪消融的气息,梅花残留的远香,还有烈火般灼热的温度,在他的唇上熊熊地燃烧起来,缠杂成无数混乱而又旖旎的味道,被呼吸搅散,复又交融如水。
“含章……”
心跳震耳,叶宪根本不知他说了什么。
“含章,我说与你一见如故,却非故人之故,你意何如?回答我。”
叶宪刚一张口,秦任川便趁虚而入,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像是过了今夜,此生就再也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似更加急切,不想让叶宪回答,也不想让自己知道。心中酸涩无比,苦了又乐,毫无章法,让两人都落了泪。
“你骗骗我……就说你愿意,就说你是叶含章,至交是秦怀宽,你不是什么提刑大人,我也并非是你要追捕的逃犯……”
可他还是没有给这人说话的机会。
“或者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让我将功赎罪,做你的护从好不好?”
那点风月情思,在这团烈火面前迅速清晰明朗,升上云霄,那梦里夜夜清辉寒冷,此刻却快要将他灼尽。叶宪脑中混混沌沌,心反在这直白的言语里清醒过来,渐渐笨拙回吻,将心与泪都贴上去。
“我辞官了,怀宽……”
夜深无人,只有此间帐中隐忍,声声跃动,在粉壁上投出咫尺相亲的影子,让人不敢细看。
官服解了满床,铺堆在那人腰间身下,被翻来覆去地推高。
“明日办公……要烦请叶大人换身衣裳了……”
不承想这天寒地冻里,还能在他身上种桃花。
明晨再看,只见雪霁天晴,那惨不忍睹的泼墨宣纸上,写着工整含情的句子。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夙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