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人间梦话

1、千秋岁

　　开元元年，李殷登基，我恢复了常朝云的身份。他封我做了个郡主，封邑在徐州广陵郡，听说是个十分富饶的好地方。

　　由此我也成了帝都城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不少世家知道我的身份，竟也想沾一把光，于是纷纷替自己的儿子孙子求娶我，我寻思着李殷也算我半个爹，哦，干爹…义父！于是理直气壮的表示我的婚事自有圣裁。

　　不知道是那些世家就此放弃，还是李殷听了根本懒得理会——我和平安私底下猜测，都觉得是后者。

　　不过托他的福，我很是清静了些日子。

　　在这些世家们卷土重来之前，我还有了一桩新爱好。

　　养男宠。

　　我从前不理解周负在后宫引得大家为他勾心斗角到底有什么乐趣，自从我养了几个小郎君，就发现这可太有乐趣了。

　　难怪大家都想做皇帝。

　　我左手搂着小红，右手搂着小绿，然后一起看小蓝和小紫滚作一团，周负看了都要羡慕。

　　太平日子没过多久，李殷收拾完朝政来收拾我了。

　　他把我叫到宫里臭骂了一顿，说什么我不守妇道。

　　我感觉莫名其妙，很是疑惑的问他，要说不守妇道，我还是前朝后妃，你怎么不早一条白绫绞了我？

　　据说李殷被我气的当天晚饭都没吃。

　　天地良心！这也能怪我！他从前也经常不吃晚饭！

　　于是我的风评每况日下，据说书坊里还出了我和男宠们厮混的春宫图和话本子。

　　我觉得很有意思，让人买来看，结果管家说书坊被查封了。

　　李殷真是个‘焚书坑儒’的暴君！

　　但是没关系，我作为暴君的女儿，呃干女儿，也应该有点特权，所以我还是看到了还没销毁的话本子，至于春宫图，那个烧的太快了，没赶上。

　　李殷听说我让人截了话本子，又把我叫到宫里一顿臭骂。

　　我怀疑他根本就是把在朝上受的气撒在我身上。

　　但我看着他嘴角起的火泡，心软了一下，不仅没有顶嘴，还好言相劝说他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少管我，赶紧娶老婆吧。

　　这时候我早知道了原来他常挂在嘴边的‘青梅竹马’就是周负的皇后，但我觉着这俩人都没见过面，也不能有什么感情吧，完全不妨碍他立后纳妃嘛。

　　李殷听见这话盯了我好大一会儿，我开始思索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但我都主动要求有个后娘了，真的是二十四孝好女儿吧！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没有错，也坦然的和他对视。

　　就听见李殷冷笑了一声说，关你屁事，滚出去。

　　？

　　虽然本人在外面经常用你女儿的名头作威作福，但你真以为你是我爹啊！

　　狗男人！

　　神经病！

　　我拂袖而去，回去之后不仅晚饭没吃，觉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总是梦到小时候，还有李殷大婚。

　　奇怪得很，从前我们从不吵架，李殷还是卫秀才的时候根本不和我一般见识。

　　果然是做了皇帝就变了。

　　至于梦到他大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身形有点眼熟，但我没多想。

　　由于前一晚没睡好，第二天爬起来时我就感觉自己头都要疼的裂开了，刚用完早饭发现又来了月事。

　　怎一个惨字了得。

　　我这边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平安进来就说陛下有召。

　　我一下来气了，这人究竟有完没完，骂我骂上瘾了还。不去，谁他妈爱去谁去。

　　我把乌鸡汤喝完，觉得小腹舒服了一点，翻身卷进被子里开始睡觉。

　　这次我又梦到了从前，那时候李殷还是卫秀才，他从私塾下学，跟我讲我被选中要去京城选秀。

　　我已经及笄很久了，县城里不乏要给我牵线的媒婆，卫秀才都没答应，但我没想到竟然会被选进宫。

　　卫秀才看着我欲言又止，到底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梦到这里，我不禁冷笑了一声，是啊，我不会有事，至少死不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但我什么都不能做，我看着自己坐在马车上懵懂地点了点头——我那时候真的好傻。

　　梦里的‘我’离开之后，我像个漂浮的游魂，跟在卫秀才身边，看着他攻城略地，杀伐决断。他很少带兵冲阵，一般都是坐在帐中运筹帷幄，我一般都是百无聊赖的趴在他案上，看他皱着眉看战报的样子。

　　攻到徐州的时候，一路都顺风顺水的起义军，终于啃到了硬骨头，徐州易守难攻，刺史也不肯降，甚至派了刺客来刺杀。

　　我不假思索的扑过去想替他挡下，却忘了如今我根本没有实体。

　　等我哭着醒过来，竟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庄周梦蝶，原来是这个滋味。

　　平安推门进来时，就看见我坐在床上发怔，她小声叫了一句郡主，我扭头看她，才终于从梦境拉回到现实。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李殷都没有再叫我进宫，我乐得清静，根本不把他的冷落当回事，很是逍遥了些日子。

　　再见李殷，是在年宴上。我的位置还算靠前，能勉强看清李殷的脸。他气色依旧不是很好，我端着酒杯出神的想，我和李殷，一个不能生育的前朝后妃，一个胎里弱的病秧子，这么想想也算同病相怜了！

　　呸！谁跟他同病相怜，他一个皇帝，哪里需要我怜！

　　可大约是因为我最近总是挨骂，看起来很不得圣心的样子，来和我攀谈的小娘子们少了很多，没人陪我闲谈，宫里的饭也一如既往的不好吃，我只好一杯一杯的喝酒。

　　看起来更落寞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宫里的酒出奇的难喝，不仅不辣，还能喝出来一股甜味，离谱。

　　我咂了一下嘴，寻思着旁边这位夫人的脂粉味儿也太重了，酒也不好喝，我还是出去吹个风吧。

　　我轻车熟路的摸了出来，在院子里梅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正要回去，不成想先被人截住了，起身起得急，我这时候才觉得有点头晕，心说这酒后劲还挺足。

　　我撑着梅树眯眼看来人，想了想，哦，是青州刺史的小公子。

　　这人今年随父入京，三番五次自荐要做我的入幕之宾，倒是没想到他还混进了年宴里，真是死缠烂打。

　　我正要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李殷的声音。

　　有一说一，李殷是真的声音挺好听的。

　　就是说的话不太中听。

　　他说，常朝云，你又作什么妖呢？

　　他是瞎了吗？还是我风评真的差到这种地步？

　　我转身看他，觉得头更晕了，但是李殷从小就教我，吵架不能输气势，虽然我也从来没赢过，只在气他一道上略有建树。

　　当然这次也超常发挥，我毫不心虚的看过去，伸手指向旁边被吓到的那小公子，说道，调戏良家妇男？

　　小公子‘啪’地一声就趴下了，我舌尖抵上牙齿恨铁不成钢的‘啧’了一声，抬脚踩上他肩膀笑着说，就你这个胆子还想做我的入幕之宾啊？趁陛下没要杀了你，还不赶紧滚。

　　说完还踹了一脚，他果然很听话的滚远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殷脸色更难看了。

　　难道是因为我说他要杀人让他觉得自己形象受损？不至于吧！又不差这一颗人头。

　　我摇摇晃晃的又坐回石凳上，现在我是真的觉得很晕了，我趴在石桌上看着他，对他身边的曹公公说，我有点头晕走不动了，麻烦公公帮我叫一下平安。

　　我平时是不爱麻烦他的，毕竟是总管太监，哪儿能天天给我使唤呢，但现在就我们三个人，我总不能使唤李殷吧！

　　倒没想到李殷主动要求被我使唤。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把我打横抱起来，低声道，走不动就住一晚。

　　奇怪的是我也没觉得惊讶，大约是真的醉傻了，竟还眯着眼笑起来，我说义父，后宫可不是我住的地方吧。

　　李殷脚步一顿，大约觉得我说的有道理，然而九五至尊刚说出口的话就要食言他也抹不开面子，我作为他的好女儿，肯定要给他搬个合脚的台阶啊。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思考，只好从他怀里跳下来，试图表达我的立场。

　　但是我很明显高估了自己的腿脚，不幸的把脚踝崴了，我偷偷看了李殷一眼，啊，这个脸臭的可以跟长安街的徐记臭豆腐有一比了。

　　李殷重新把我抱起来，我寻思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听不懂人话，我刚要重新开口，就听他说，你住太极殿。

　　哦，太极殿，好久没住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就有点不敢想了，为什么我会跟李殷滚到一起，是我色迷心窍还是他精虫上脑已经不可考。

　　我睡醒之后抱着被子傻了一会儿，决定跑路。

　　鬼知道李殷下朝回来会不会弄死我，反正他看我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妈的，我扶着腰站起来差点没跪下去，老处男真是狠啊，我悻悻的想。

　　没想到出宫非常顺利，我甚至怀疑李殷故意放我走的，他估计也不想再看见我了。

　　回去之后我就把男宠遣散了，但颇有几个哭哭啼啼不愿意走的，我身心俱疲根本懒得应付，只让平安去传话，不愿意走的，那就去死吧。

　　这下清静了。

　　走之前我还给李殷留书一封，表示替他去看看治下的大好河山，陛下不用想我云云。

　　没多久就收到打包送来的大内侍卫统领一名。

　　这下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殷想弄死我我根本跑不掉，认识到这个事实，我晚饭少吃了一个小笼包。

　　第二天就想通了，死就死吧，本郡主这辈子也算精彩，墓文很有的写。

　　于是早饭多吃了一个小笼包，补回昨天的。

　　再后来我发现李殷可能真的没想杀我来的，还会让人给我做缭绫的新裙子送过来，投桃报李，每到一地有什么好玩的事，我也会写信给他，反而我们关系比在京都的时候缓和很多。

　　但是外面真的很好玩，我都不想回去了。主要是经常有小郎君来和我搭讪，我每次都写进信里，夸小郎君们长得俊，专门拿来气李殷，哈哈！

　　这时收到的信，字迹力透纸背，看得出来李殷有被气到，我就更开心了哈哈哈哈！

　　来年春天的时候，我正在客栈给他写信，赵统领拿着一封信交给平安，我一边拆信一边笑着道，这可是陛下第一次给我写信，难不成京都有天仙下凡了？

　　然而展开只有一句话：今岁迎春早发，祈盼卿卿早归。

　　我心里一悸，往京都方向望了一眼，因这一句话，竟生出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