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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她们几乎每 ...

  •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辉缓缓收进天际,随着夜幕渐沉,侬依歌声、清雅乐声、行人笑语声渐次响了起来,汇成了一片片通明的灯火,点亮了整座大宋都城的晚市。
      晚风浮动河岸的彩灯,秦淮河水缓缓流淌,泛出几丝粼粼的波纹。江厝雪将几枚铜币放入船夫手中,转身登上了停靠在岸边的画舫。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可隐隐看到河心处高耸的建筑,像是一栋帷幔缠绕的花楼。
      “这秦娘子一舞,那是真的天上的月亮与地上的花儿都要无地自容了。”
      隔壁桌说书的老先生摇着一把折扇,身周围着一圈听得津津有味的人。江厝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也坐直了身子,想听听这先生讲的秦方好。
      “你们可知道秦娘子从前的几件旧事?今儿我便讲讲秦娘子刚入应天府时的故事。”老先生啪一下打开了折扇,眼皮翻了一翻。他旁边有个机灵的少年立马递上一盏茶,老先生矜持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满意地继续道:“秦娘子当时可不像今日这般风光。两年前我朝与元交战,她从北方逃难下来,一路风餐,饥寒交迫。被人发现的时候,正躺在泥地里,只差那么一息,便要断气了。”
      江厝雪吹了吹面前茶盅里浅浅漂浮的茶沫。她眉眼微微低垂,和着老先生略带沙哑的讲述声,想起了第一次与秦方好见面的时候。
      的确如这老先生说的那般,秦方好很狼狈。甚至可以说,她们几乎每次见面,都很狼狈。
      -
      肆虐的风漫无目的地卷起地上的沙尘,将天地都染得昏黄。江厝雪纵马奔驰在一条黄土小道上,周边仅有零星光秃的树枝。她的长辫在脑后随风飘扬,身体紧贴着马背,双脚夹着马腹,不断地挥舞手中鞭子,催促它跑得快些、再快些。
      冷风呼呼地刮擦着她的脸,尘土被风吹得粘附进鼻腔里,很不舒服。可江厝雪觉得畅快,她想起在代州军府里受的冷眼和嘲弄,心中郁愤不已。唯有在马背上享受疾驰之时凛冽粗犷的风刮来的痛感,才让她有些许发泄的快意。
      “……不要…”
      风中掺进了一缕争执之声,江厝雪开始没有在意。而那被风揉碎了的声响却渐渐变得大了起来,断断续续地,像是一个女子隐隐的啜泣与反抗。
      “滚…滚开……!”
      江厝雪用力,勒住马。她眯眼寻找,在交错的树枝之间的空隙里,看见极远处的地上,有两团人影晃动,正扭打在一起,血迹四溅。
      秦方好绝望地躺在地上。她的头发已在挣扎间蹭满了泥土,灰蒙蒙地杂乱成一团,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她徒劳地用手推搡着身上发疯的男人,却被死死钳制住,感觉力气越来越稀薄。男人将她的前襟撕开大半,贪婪地俯首吮吸着。秦方好紧紧闭着眼睛,嘴唇颤抖得厉害。
      她渐渐放弃了挣扎,脸上已如死灰一般。男人欣喜地亲吻她的脸颊,迫不及待地撩开她的裙摆……
      “听话,哥哥奖励你。”男人含混地说,渐渐放松了对秦方好的控制。秦方好不发一言,她压抑着喉咙深处的啜泣,被男人松开的手慢慢摸上脑后一根被削得尖锐的木簪。她一阵一阵地发抖,看着埋首在她身上肆意践踏的男人,握着簪子的手渐渐收紧。
      抉择只在瞬息之间。
      就在男人再次拱首的那一刻,秦方好闭一闭眼,抓着簪子狠狠地刺了过去。
      仿佛整个世界都停顿了一秒,男人的身体狠命抽搐了一下,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看着秦方好,两只手紧紧握住脖子上插着的那根簪子。鲜红的血喷薄溅出,她半个身子都被染红了。
      “啊。”秦方好惊呼,却因为声音嘶哑只发出了短促的音节。她发着抖,看着男子从喉咙里嗬嗬漏着气,一边嘴角溢血、一边伸手扼住她的脖颈。
      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嗬…贱人……!”男人发着狠地扼着秦方好的脖子,却没使多久的劲,就再难以为继。秦方好因窒息涨红了脸,她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男人半边是血的模样,却已经不见之前的恐慌。
      因为刚哭过,她眼里很湿润。瞳孔里反射着星点的光亮,像是在平静地迎接死亡。
      脖子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新鲜的氧气缓缓涌入身体。秦方好喘着气,往后爬了爬,男人的身体滑倒在地上,颈侧的血因为使劲涌出的更多。他身体变得很冷,再没有力气,目光却一直紧盯着秦方好的方向,似乎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这件事,让他尤其无法接受,因而痛极、恨极。
      秦方好怔怔看着他,依然不能阻止身体的颤抖。她咳嗽着,用发抖的指尖碰了碰自己发紫的脖子,眼里又落下泪来。
      马蹄踢踏的声音传来,伴着一声马儿的嘶鸣,有人勒马停在了她身边。尘土飞扬,来人尚还有些气喘,像是拼命催马赶来的。
      秦方好没有抬头。
      江厝雪低头,看见跪坐在泥地里的少女一双沾满鲜血的手。那双手兀自微微颤抖着,一支木簪深深刺在少女身旁的男人脖颈里。
      秦方好像是察觉了江厝雪的视线,忙伸出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部,让江厝雪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瑟缩起来,露出惨白的肌肤上遍布的脏污与血痕,那与她被撕的破烂的衣物一同,让江厝雪想起了暮春时节的泥土。
      红的、白的花瓣被踩皱在泥土里,凋零残败,了无生气。
      江厝雪骑坐在马上。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一件襕衫却落了下去,像阵风一般,轻轻罩住了秦方好。

      “他快死了。”
      江厝雪淡淡地道。
      秦方好拢着襕衫。迟了几秒,她怔怔抬头,看向江厝雪。
      江厝雪却翻身下马,走到男人身边,蹲下身来。她将木簪从男人颈畔拔了出来,用衣袖擦干净,收进怀内。黑衣袖口浸了血液,色泽暗沉了些许,却难显血色。
      男人胸腔微弱地动了动。下一秒,江厝雪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一转,男人的脖颈便又多出了一道血线。地上聚了大片的血,如同一汪红色的水泊,将江厝雪的鞋尖染红了。
      男人的瞳孔慢慢变小——他终于死透了。
      江厝雪转过身来,离得秦方好近了些。两人静静地对视了许久,江厝雪便伸出手,抚了抚秦方好脸侧垂下的发丝。
      因为刚才的挣扎,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江厝雪温和又耐心地替她捋顺了头发,然后将那支带血的木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丛里,给她挽了个斜斜的、不太紧实的髻。秦方好感觉自己走两步路,那头发便会散下几捋。
      她再不敢看江厝雪,不知所措地垂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位大人是要做什么,又为何对她这样一个杀了人的残花败柳如此温柔。
      对于秦方好来说,男人从来是一个危险的物种。她不会看一个人的身份,却也看得出江厝雪一身衣物、马匹、佩刀,不是寻常人家。秦方好不敢、也不能确认眼前这个人真实的想法。
      江厝雪难得笑了一下,像是看出了秦方好心里的忐忑,说:“披头散发,如何能见人。”
      接着起身,向她伸出手来。
      秦方好目光追随着江厝雪的手。她迟疑了一会,看看地上已没了呼吸的男人,问:“他呢?”
      “代州环境恶劣,常有匪盗作乱害人。”江厝雪道,“路边有一两具尸首,这是经常的事。”
      她眼神是淡淡的,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声音却很沉稳。临近傍晚,橙红色的日晖回荡在远方的天际,涂抹在江厝雪的头顶。她白皙秀美的面孔变得有些朦胧了起来,秦方好刹那间觉得,面前这个救了她的男人,有些像女孩。
      她为这个念头而恍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将手放进了江厝雪的手里。对方的手心温热,除了几处粗糙的剑茧外,出乎意料地柔软。正兀自出神间,这双温软的手便有力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裙摆翻飞,她被放到马上,背后紧接着就贴上一片温热的衣襟。江厝雪拥着她,驱马小跑。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和着一点淡淡的白檀香气:“家在哪?”
      空气安静了一刹。秦方好轻轻道:“奴没有家。”
      江厝雪低头看了看秦方好。
      马依然往回跑着。她们没再说话。
      风裹着尘沙一点一点铺洒在她们身后的尸体上。小路窄细蜿蜒,江厝雪驾马护着秦方好向前,马奔跑时背上蒸腾的热意与江厝雪怀里的温度温暖着秦方好受惊发冷的身躯。秦方好看到昏暗天幕下,荒芜小路尽头的一点屋舍的影子,那是代州军府沧桑的身影。周围零星遍布着些更小的黑影,江厝雪正带她向那里前进。
      秦方好不确定那些是什么,就像她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她本已快没有了未来。但现在,是江厝雪领着她,向远处那些懵懂的未知走去。她走的坦然,坚定,于是秦方好也直起了身子,向远方期待地望了过去。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相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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