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录》凉鬼忧

1、序

　　异闻录•序

　　我怀疑许涵就一超现实主义的变态。
　　她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对我说：“坪塔，我带你去看‘软掉的时间’。”我知道这姑奶奶就一穿越疯子，但我没想到她花了三十年浸淫在时间上，居然此时冒出这样一句。
　　许涵给她的作品命名为软掉的时间，的确很合适。
　　一个软塌塌的羊皮钟，上面的指针可以拨乱反正。
　　许涵说：“我也来不及给你解释相对论了，姑娘，反正你也不喜欢这个2075的光怪陆离，你回去一下怎样？”
　　我仔细地看着她说：“你没事吧？”
　　许涵说：“我从你出生就认识你，我有啥事儿呀。你不适合这里，坪塔，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继续仔细地看着许涵。
　　今年六十二岁的许涵仍旧有着如同新剥蛋白一样滑的肌肤，当然这不是得天独厚，是她注射了一种滞留素换来的，其中的疼痛被最新的草本止疼片压制了，漂亮的双眼皮由闪电切割做成，鼻梁高且挺，里面填进的物质硬得像侵入岩，嘴巴又红又小，是魔力口红的作用。
　　许涵仍旧是个美女。她为自己的头发打入激素，是头发一层一层打卷，蓬松如同1930年上海女人造型，非常美艳。六十二岁的女人在头上用一只金鱼骨卡住头发，穿着1950时代苏联的布拉吉，红色高跟鞋一敲一敲，脚踝发出幽蓝色光泽——那是海水素。
　　2075的女人不做家事，还可以和机器人谈个恋爱，不为岁月痕迹苦恼，她们没有感动没有流淌，她们很静止地美好下去，普遍百岁而仙去。她们很聪明地不学男人拒绝长寿，百岁时依旧美丽如同少女——
　　十岁时我就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我向政府部门打了自杀申请报告，没有获得审批。每天对着电脑三个小时学习，由于人□□涨，土长菜价格昂贵，太空菜非常流行，廉价、大颗，变异随处可见。我只拿到及格分，对这一切我失去兴趣，我需要的是离开。自杀申请挤满了政府信箱，谁会注意到我的？我这样渺小，我不属于这里，谁关心我呢？
　　我妈妈比较关心海水素是否新出了绿色款。满大街流行起蓝色，许涵可以跟进，我妈妈却要逆天而行。许涵是我妈妈的闺蜜，在这个关系混淆的时代里，不需要去计较，我叫她许涵，她叫我坪塔。
　　坪塔是我最近的名字，简单得很。现在流行甜蜜派，所以叫甜甜的姑娘特别多，不合适我。但我似乎无法忘记自己的本名——它是如此文艺，以至于让我不相信这是当时叫作许丽提的许涵取的。她翻阅了古籍，可是货真价实的竹子翻刻本，谁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淘澄来的那几卷重死人的竹简，发出死去的竹尸香来，深深地诱惑着我，让我沉溺进去，就这样死在陈年旧日之中。
　　当年的许丽提对我妈妈说：“叫小月牙这个吧——”
　　她的手指落在诗经的“无衣”上。
　　我望着许涵，将手轻轻抚上那只羊皮闹钟。
　　许涵说：“回去吧？”
　　我反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去？”
　　许涵犹豫一下，我望她一眼，笑了：“也许对皮肤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也许会留下一半身体在这里。”
　　许涵笑了：“行行好，小月牙。”她突然这样喊我乳名，让我不适应了一会，她笑了，刮一下我的鼻子，“哎，瞧你，天生好相貌，都不用修饰、手术、注射了。我可是把这玩意做得很精细了，安全度很高哦，只是我自己，你不觉得，我太老了吗？那些都是历史，如果回去，我六十二了，我的心理不适合承受那些画面了吧。你不也看过记载？多可怕啊。平民一生纠结于赋税，官场一生受制于皇帝——”
　　我淡淡道：“比现在好吧？”
　　许涵叹口气：“你不适合这里，而我不一样。不管我多假装文艺，我不过也只爱知道海水素是否会出亮蓝款，你妈喜欢正在研究的绿色儿，真不带劲。而我也愿意挑件旗袍去照张动态相，其余的……我真的老了。我需要的是安稳，再安稳。我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生育过，也许正是如此，才敢拨弄你这个女孩儿吧，要我自己的孩子，难说我舍得不，小月牙，你要怪我自私吗？”
　　我突然抱了抱她：“不会。”
　　她笑了：“看来你是准备走了哈。”
　　我想，是的。
　　我轻轻地拨动着指针。按照许涵的指示，我想回去的地方是……
　　我是云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