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年》极北晓鸥

3、坏心情妖精 有人会不喜

　　有人会不喜欢春节吗？
　　肯定的。大概那些仍要工作无法归家的人就喜欢不起来吧。节日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她无法停下自然的那些苦痛：生老病死，风霜雨雪……所以那些医生和护士们可能享受不到春节的假期。当然，医护只是这群人中的一小部分。还有好多好多人，特别是在这个如迷宫一样复杂的现代都市里，又特别在这个格外能忍受苦难的古老民族身上。
　　城市在准备着新年的新妆。路灯上被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在几日连续的绵绵细雨中，散发出暖融融的荧光。雨水散布开来湿冷的寒气，但城市却依旧有着滚烫的皮肤，是被街上喜庆的人心捂暖的。市民排起的长队是粉，游子归乡的脚步是黛，最后用各家各户的福字春联晕开脸颊上的红晕。
　　今天没有太阳，但是空气难得地很清新。楚若带着楚楚刚刚买完年货回来。从鱼虾肉到干果零食，几大包满满当当地挤到了楚楚的儿童座椅旁边。郝楚楚很开心，今天妈妈特许她多买了好几种“不健康食品”。身旁的购物袋透出鲜艳的各类包装袋的色彩，在小孩子眼里就像彩虹一样。郝楚楚正在认真摆弄着她的新款棒棒糖。
　　楚若一边开着车一边却吊着心。不时要从后视镜里监视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楚楚，别在车上玩那个！小心戳到。”看了几眼后她终于忍不住，连哄带警告地说了她一句。
　　但一瞬间想到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楚若又不忍心打断小孩当下的快乐。孩子的眼睛反射出清澈的光芒，不过允许她多买了几样东西，便立刻高兴得跟神仙似的。但她又不敢接着往下想：给小孩买来的这些快乐，能否真的抵消即将缺失的陪伴。答案无论是否，她好像都高兴不起来。
　　到了家门楼下，买的东西太多，两手拎得满满得也一次拿不完。楚若试着给丈夫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通。楚楚试着把最小的一袋举起来，捧在手臂里，她那小身子支撑走得摇摇晃晃的。看着女儿如此懂事，楚若对丈夫的愤怒又深了一层。
　　“妈妈……你没事吧。”小孩子最容易察觉到情绪的变化。
　　“啊？没事的。”
　　她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回电在母女二人艰难地把东西运送到家门口时通了。
　　“砰”地一声响，楚若将手上的东西直接摔在地上。
　　“你干嘛去了，我打你那么多个电话都不接。”
　　她开始向丈夫兴师问罪。努力先压制住一腔怒火，让她并没有注意到家门口似乎徘徊着什么东西。楚楚跟在妈妈后面，进门放下袋子，便回身去够那防盗门的把手来把它关上。但因为她身高不够，又往外多走了两步。就在那时，在家门口上面的楼梯转弯处，一道影子嗖地窜了过去。
　　楚楚被惊到了。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便用小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仔细望望，走廊里什么也没有。她关了门进家，以为是自己有了什么幻觉。嗯，老师说过小孩子经常喜欢胡思乱想的。可是脱鞋子的时候，她又突然十分真实地回忆起，她好像看到了一条红色的大尾巴。难道是邻居家新养的大狗？那可真的是条大狗呢，几乎和她一边高。下次可一定要好好瞧瞧，因为楚楚还没见过那么大那么红的大狗呢。
　　她这样美美地想着。但是一进屋就听到了爸妈的吵架声，楚楚瞬间快乐不起来了。
　　“早上我不是说让你把楚楚接到我爸家里吗？你怎么还不回来？我马上就要去值班了，那孩子怎么办？”
　　显然，父母的对话已经从互有保留的盘问发展到大动肝火的发泄了。楚若的电话那头传来郝仁无奈的辩解：
　　“哎呀，这不是单位突然把我叫来开会，一开就到这个点儿了没来得及回去嘛。”
　　“开会开会，你是多大个官儿单位天天就知道找你开会。那你有事早点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也好啊，我就刚才直接给她送去了。”
　　楚楚听到了，她猝不及防地知道了，今年过年妈妈可能又要值很多班，所以要提前把她寄送到外公那里。
　　外公家不大，两间小卧室中间所谓的客厅只够放下一张餐桌。但是从前那里是温馨有趣的。直到去年，外婆因病离世后，那房子里再也没有摆得满满一桌的可口饭菜，总是调得好大声音的电视机以及卧室里那台能给楚楚和她的娃娃们缝出各种漂亮衣服的缝纫机……就像从一个暖炉，一下子变成了冰窟。
　　去世便是消失了吗？因为外婆，楚楚才第一次知道“死”这件事。但是她还完全无法明白。如果妈妈消失了，她肯定会害怕难过得哭到停不下来。可是为什么外婆消失了，妈妈却没有哭呢？甚至很快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常生活了呢。外公呢？为什么从没见过他们哭呢？
　　“刚刚我姐打电话讲了半天。那个……我妈突然病了，住院了。”
　　电话那头的郝仁声音低沉地回答道。
　　乍地听到这个消息，楚若一愣，呼了口气，攒了一肚子的怒火一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发了。
　　询问了病因，又关心几句后。她恢复了平静的语气说：
　　“真奇怪。我们医院最近也是突然忙了起来，人手都不够用了。不知道是不是春运走动太大，感冒传染得多了。”
　　“这两天天气不好吧，人容易生病。你和女儿可记得多穿点。”
　　“就知道拿嘴说，上手用人的事儿你是一点也帮不上。我看这日子我一人过也行，要你干嘛。”
　　楚若原本怒冲冲的语气已经转为了日常化的调侃。极具弹性的夫妻关系又再次从离婚边缘跳回白头偕老上。
　　楚楚听到，也放心下来。经历过父母吵架后，她竟也不为要去外公那里过年而难过了。
　　孩子的悲喜总是拿得起放得下，可成人的快乐却像是止血带，只能暂时压制住忧伤。
　　楚若挂了电话，手机随手往沙发上一扔。面露苦色地蜷缩在沙发上，手臂杵着膝盖，无力地撑着头。刚刚买了丈夫哄她的帐，便也体贴地送了对方一副好心情。但对话一结束，她又立刻陷入一团巨大的疲累和焦虑里：该怎么给楚楚说？过几天有没有时间去爸爸家做年夜饭呢？自己家里也是乱糟糟一片，一点儿也没有过年的样子。
　　就在她体内这股翻腾这多种委屈、难过、失望的苦火燃烧到最旺的时候。家门口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精准地嗅到了人类散发出的怨气和怒气。这一团团又苦又酸的情绪，正是他们的美味佳肴。
　　这便是“坏心情妖精”，他们也就有一个篮球那么大，短手短脚，像是一块巨型橡皮糖。脸上满是邪恶又狡猾的表情，他们贪婪无比，并且永远感觉不到饱。因而一旦锁定了某个目标，心情妖精会施法挑起更多的难过和怒火，好让他们大快朵颐。
　　看来楚若的郁气这几个妖精很喜欢。他们一个坐在了门把手上，一个躺倒在楚楚家昨天刚贴好的福字里，准备让这家的女主人再生气一点。
　　然而当那个躺在福字里的妖精伸出手指准备施法时，福字的点上突然着起了一团小火。接下来，福字安然如初，那团火燃到了妖精的手指上。
　　两个正狼吞虎咽的同伴意识到了什么，吓得准备立马逃跑。可是马上，门上的福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袋子。三个妖精眼前一暗，被装进了袋子里。
　　聪明点的心情妖精会知道，在春节时他们不能太嚣张。不是因为过节人的心情会变好，而是每当春节到来时，他们的天敌年兽便会来到城市。
　　而拯救了楚楚妈妈脆弱神经的，正是楚楚刚刚看到的“大狗”。
　　看到心情妖精被抓住，冰冰妈妈快步到门前用嘴衔住那袋子。又将那又厚又软的爪子放到福字上，随即飘起一阵红光。她的工作便完成了。
　　年兽吐出的烈火能瞬间让心情妖精灰飞烟灭。他们也可以选择用一副利齿将这些小东西咬碎吞了，只是这些成日以坏心情为食的妖精嚼起来又苦又涩，实在是不好吃。
　　但，冰冰却既没有火灭也没有吃了这三只战利品。而是装起来带走了。因为，她此番别有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