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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一章? 伊织传 ...

  •   烛光忽明忽灭,那微弱的火焰仿佛是在这个污浊不堪的世界里挣扎,发出它最后无力的呼唤。纸糊的罩子将它的光无限扩大,扩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它似乎想把房间整个儿都照亮,但可惜——它似乎不能。

      新见仍如往常一样,半跪着坐在地上,她好像并没有感到不安。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没有艺妓。她转头望向紧闭的障子,仍是紧闭着,外面似乎黑漆漆的,只有她斜着的影子映在上面,也是黑色的,像她挣脱不了的阴影似的。

      ——「今晚,我们在祗园的“山之绪”见面。」

      白天土方说过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有鲜血涌上一般。啊……她的眼神里不由多了一丝警惕——

      「暴露了!」

      她没有感到冷汗流下,也没有因为紧张而打颤,而是如木偶般端正地跪坐着,静静等待命运的到来。

      可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是杀戮?鲜血?抑或是生的希望?可作为与尊攘派接触密切的人,她还能有什么机会呢?她摇了摇头。

      远处的喧器也抵不过此刻的寂静,空气似乎在这一刹那凝固,却在下一秒被什么东西击碎——她听到了一个铃铛从走廊上滚落,发出“铛”的一声。

      多么像刀刃磕在冰上,只是……刀遇上冰,谁会先碎呢?没有答案。

      曾有那么多机会,她可以选择逃跑,甚至是现在——她马上可以拉开障子逃出去。或者,她当初根本不用留在浪士组。但她并没有那么做,她选择留下来,以报答某个人的救命之恩。是的,如果没有那个人,她早就死了。

      「土方君,我也很好奇,你倒底想干什么。」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叮呤……叮呤……”铃铛在木制的地板上滚动,滚了好一会,似是碰上了什么东西,那清脆的声音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的好呢。她把头转向窗边,看向外面。月色如水,却带着一丝寒意,让人不禁意识到现在已是肃杀的深秋。缺了一角的月儿已从东山升起,冷光映在她乌黑的眸子里,愈显清冽。

      时间不早了。她不禁皱眉。

      土方这个点还不到,怕是没有好事。嘛……夜深人静杀人什么的最合适了。况且这个叫“山之绪”的房间还在二楼,想爬窗逃都难,真是插翅难飞。

      新见感觉自己背后一片冰凉。

      她的确与那个人——桂小五郎关系匪浅,她也收集各种情报,试图摸清京都的局势,当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自从八一八政变以来,长州势力被驱逐出京,但仍有一些尊攘派的志士潜伏在京中暗中开展活动。她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要她与他们合作,做他们的“内应”。

      仅管她行事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天衣无缝,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处境不妙。她和桂小五郎的联系一直很密切——从她加入浪士组以来,一贯如此。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近藤他们从半个多月前突然开始监视自己,当然,芹泽同样也被盯上了。

      他们什么时候这样警惕了?仅仅是因为芹泽的暴行吗?她不由想到上个月十二日、十三日发生的“火烧大和屋事件”。

      那大和屋原本是与外商贸易往来的,他们经常借资金给天诛组的成员,美其名曰:用于勤王活动。可谁知那天诛组竟是个尊王反幕的组织,常常打着“攘夷”的旗号招摇过市,并且力争排除异己,却只说那是“天诛”。

      而芹泽见他们能资助天诛组,便来索要资金,谁知他们却死活不肯借,一气之下芹泽便命浪士组的队士放火烧了大和屋。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染红了京都的半边天,与天边的彩霞融为一体,那艳丽的橙红,好似泼墨油彩,浓得像是要顺着天空流下来。

      会津藩对芹泽此举非常气愤,认为有损名誉,可芹泽却说,他是在尊王攘夷,也是在精忠报国。毕竟那天诛组总是假借“攘夷”的名义四处胡作非为,烧了那些“假攘夷派”的资金来源也是对的。

      忽然想起记忆长河里的那张脸,棱角分明的轮廓,梳着马尾,碎发不经意的挂在耳边,眼睛似笑非笑,乌溜溜的眸子如同一潭永远也看不到底的水。那嘴角微微上扬,倒有几分像她死去的母亲——呐,的确也是那张脸的母亲。

      ——「英子,尊王攘夷乃是天下之大义,人心之所向,日本的未来。」

      ——「可惜呐,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边,将……尊王攘夷进行到底啊……」

      他的话在脑海里回荡,空前清晰,一字字敲打在她的心上,似乎想要让她原本已有些动摇的心思重新坚定起来。

      可是,破约攘夷真的是对的吗?当今天皇非常崇尚破约攘夷,为此不断逼迫幕府转向攘夷,并且通过八一八政变将强硬派代表的长州势力驱逐出京,希望能达到封锁横滨港的目的。坊间传闻天皇正在积极地打算把封锁横滨港定为新国是。

      可是他们那么反对幕府开国,为什么呢?百姓抱怨开港之后他们的物价上涨,外来的货物挤占市场,偏偏又开始通行新货币,导致通货膨胀愈发严重,破坏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因此,尊攘派在民众中就拥有了一大波支持者。

      如此看来,就像他说的那样,尊王攘夷似乎是最佳的选择,是人心所向,是未来的希望。但是,在尊攘运动发展的过程中,早已产生了畸形。或许他们觉得,美国不屈服于英国的压力,坚持通过独立战争“攘夷”,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实现了国家独立,这便是最好的例子。

      她又想起那个被逼切腹的长井雅乐——那个提出「航海远策略」的人,希望朝廷能放弃攘夷,发展海军,与各国通商,借此机会提升国力,扬国威于世界,实现称霸世界。但是,长井受到了尊攘派的排挤和打压,他和他的「航海远策略」,似乎都成了时代的弃儿。

      「长井……或许你的想法是对的,可是他们都告诉我,这是属于尊王攘夷的时代。」

      渐行渐远的举国一致,失控的尊王,狭隘的攘夷,这些让她觉得动荡时代的乌云在京都的上空已悄然形成,只待点燃那根导火索,便可掀起狂风骤雨,将所有人都吞噬于其中。

      她合上眼帘,努力想要把记忆中的那张脸从脑海里挥去。可是那脸好像已经深深扎根于她的心里,无论何时何地,她总能想起那张脸上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张像极了她死去的母亲的嘴对她说:

      ——「将……尊王攘夷进行到底啊……英子……」

      「新家粂太郎……」

      她不敢再去想那张脸。

      ※※※※※※※※※※※※※※※

      烛光忽然暗了下去,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新见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放着冷光的残月,仿佛一只可怕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在她身上。风停了,烛火再次亮起,模糊了清冷的月光,就连那残月的轮廓,似乎也被软化了,她有那么一丝错觉——

      「母亲大人,是你吗……你说过会在天上看着我啊……」

      “是新见副长吗?”土方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将她的思绪从窗外拉回来。

      她理了理衣角,将佩刀放于身前,重新端正地跪坐好:“正是在下。”

      土方用剑鞘打开了门,她的影子一下消失了。她觉得自己似是终于离开了那幽暗的阴影一般,不觉得扬起了嘴角:“土方君,你终于来了,你看我等的都快生锈了。”不管接下来会面对的是切腹还是斩首,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没那么恐惧了——

      「说不定又可以回到母亲大人身边了呢,真好……」

      “新见副长。”土方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对面,将刀摆在了身侧,“今晚,我们就来谈一谈——新见副长您与长州藩的关系。”令她意外,他没有侧击旁敲,而是选择了她所想不到的方式——直切要害。

      长州藩?她差点没惊呼出声。末了,她也只是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长州藩与我的关系?土方君是误会吗?我与长州藩并无瓜葛。”她特意加重了那个“藩”字。

      “是吗?”土方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想从中看出什么似的。

      “为什么是呢?”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毫不畏惧地迎上土方的目光,“我从未去过长州藩,而且,我也不屑于为长州藩卖命,什么光明寺党,什么奇兵队,什么攘夷,我可不想理会。再说,他们又没给我什么好处。”她说的似乎挺在理。

      土方仍是皱眉,假装不解地看着她:“那你上次为什么要帮那个人——不然我们还真能逮住他,他可是光明寺党的成员,能抓到他,可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这功劳就是新见副长您的。”

      「那个人……吉田稔磨吗……」

      她突然想到上次,正是因为她不经意的动作,使新选组失去了抓捕潜伏在京中的尊攘志士的机会。她当时打开了门,那人就借势顺利地逃脱。可是,他们只看见她开了门,门外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光线也没有,却没注意到黑暗中还站着一个人——花香太夫。

      花香太夫手里拿着一把匕首,那金属在暗夜里发出微弱的银光,就像夜幕被刀劈开的一道口子。她那天到来的目的很简单,不为别的,只为帮助新见——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虽然已经离开了长谷川家多年,被卖到了京都,但她依然记挂着新见。若是有谁伤害了新见,她一定万死不辞,将对方千刀万剐。

      她当时只是担心花香太夫会受到伤害,才迫不得已打开了门,免得吉田没分寸的把门弄倒,伤了人。没想到吉田稔磨那小子居然眼尖手快,自己就径直跑出去了。

      想到这里,新见似乎终于找到了答案:“为什么帮他吗……我可没有在帮他哟,我只是为了花香太夫,为了不伤害到她,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对不起她对我的情义。”她重新恢复了笑容。

      土方拍了一下袖子,好像要拂去上面的灰似的,又重新理好,才道:“花香太夫?莫不是那个轮违屋的?”

      “没错,正是她。”新见点点头。

      “哦,那个女人我上次见过。”土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和丝里在一起的那个,听说和尊攘派的关系很不错啊……”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新见。

      “是的,她和我一样是水户出身,那里的尊王风气很浓厚。”她故作起身的姿态:“如果土方君就是来问这么无聊的话题,那么抱歉,我可不愿奉陪。”

      “当然不是,我可还有更重要的话。”说到这里,土方一顿,笑着看着她。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接着说:

      “新见锦,不,应该叫你田中伊织对吧?”

      「田中伊织……」

      她整个身子僵住了,犹如五雷轰顶。好一会,才吐出一句:“土方君怎会知道在下是田中伊织?”

      “我们曾在江户见过,你忘了吗——天然理心流的道场,你可是和桂小五郎一起来的,虽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可我还记得——田中伊织你啊。”

      土方的话好像要把她拉回到过去,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土方那时的模样。或许,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土方岁三这个人吧。

      见她犹豫,土方又笑道:“伊织啊,你为什么要帮桂小五郎做事呢?他可是长州的人,你不担心自己被扣上反贼的帽子吗?”

      「为什么……要帮着桂小五郎呢……」

      那已经是安政年间的事了,想来也如过眼云烟,她只记得——是桂小五郎救了她,他对她很好,让孤苦伶仃、漂泊异乡的她感到了一丝温暖。如果不是桂小五郎的出现,她可能就死在江户的那个寒冷、没有月亮的夜晚了……她不会再有今天了。

      ——「从今天起,你是新见锦。」

      于是她成了新见锦,加入了浪士组。

      “我不管他是长州人,也不管他是尊攘派,更不管他现在有多危险。”半晌,伊织才开口,“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江户了。那天天很冷,我刚来江户,什么也没得吃,还发起了高烧。我就那样躺在路边,无人问津,像是被人抛弃的破布娃娃。是他的出现,让我活了下去,不至于抛尸街头。因此……我发誓一定要报答他的恩情。”

      土方愣住了:“所以……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好像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你没有受过被抛弃的滋味,或许你根本就无法体会。如果我的兄长新家还活着,那现在在你面前可不是我了。”

      “他对我很好,也是个尊攘派,可是,一场病夺去了他的生命。那也是个冷天吧,我记得天上没有月亮,他就要死了,我都没钱给他下葬。我就那样看着他的那张脸,看着病魔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我毫无办法,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我救不了阿枳,救不了母亲,也救不了他……他在死前一直叮嘱我要替他完成尊攘大业,帮他看到日本的未来。所以我就替他来到了江户。”

      伊织的声音越说越低,月光好像变得更加凄惨,同情着她不幸的过往。

      “父亲要把我像卖掉阿枳一样给卖了,那是嘉永六年的事了,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记忆犹新。母亲和他吵了一架,他就派人贩子来抓我,我四处躲藏……突然,我看见母亲用铁锹狠狠地打在他的头上。他口吐白沫,像是快死了——也没多久,他不一会就死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样子,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悲伤,我只知道,我大概不会再有危险了,没有人会再嫌弃我了。”

      “可我没想到,母亲因此进了奉行所,遭受折磨。人们都说她是个凶残的女人,杀死丈夫的毒妇,萨摩的妖怪。我才明白,这是个男权社会,男人拥有一切权利——甚至是变卖女人的权利,他们总是把罪恶的手指,指向无辜的女人。”

      伊织说着,突然觉得那月光,多么像那年在水户看见的呀。

      “她犯了死罪,被处以极刑。行刑那天,我一个人跑去了刑场,我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便看见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带着混着暗红色血液的头发,滚落到我脚边。真是可怕,那是一个眼睛没有合上的头颅,好像是死不瞑目——但是后来我想,它也许只是为了能一直看着她的女儿吧。”

      多年前,她似乎问过母亲——

      「母亲,要是你有一天离开我了,你会在哪呢?」

      ——「我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绝对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所以,对不起,这就是我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原因。

      她在心里默念。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我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如果我死了,或许能换来新选组的太平,换来会津的名誉,我也甘愿。因为——是他们收留了被人嫌弃的我,这份恩情,我此生难报——一如桂小五郎对我的救命之恩。」

      「所以……死亡大概是最好的归宿吧……原谅我……请原谅我啊……」

      她的手伸向了身前的刀,没有一丝犹豫。

      ※※※※※※※※※※※※※※※

      伊织缓缓将刀抽离刀鞘,只见那银色的刀身在烛光下发出诡异的光泽,乌黑的眸子映在其上,像是深不见底的一潭死水。她顺势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略带苍白的脸,连血色似乎都不曾有,眉宇间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

      她的嘴唇上下微颤,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半天也发不出一个音节。刀已出鞘,锋利的刃好像要随时把她割裂。看,多么像一只纯净的眼睛,盯着她,仿佛是要把她穿透一般。它在看她的什么呢?她的罪孽吗?

      如果是罪孽,她已经不知道该死去多少回了。早在母亲死去的时候,她似乎也该一同死去,才能报答母亲对她此生的恩情。可是……还能有可是吗?她永远也报答不了母亲了。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英子要来陪你了,你以后就不会再是孤单一人了。」

      她右手握紧了刀柄。

      “叮铃……叮铃……”铃铛滚动的声音不知何时又重新响起,好像是被风吹动了。障子却在这时一下被人打开,“刷——”地一声让她不禁僵在原地,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啊,她看到了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土方似乎也惊讶于眼前人的到来——这是真伊织,还是个冒牌货呢?

      “英子啊,可让我好找,你居然在这里,真是求之不得呢。”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伊织循声望去——没错,那声音正是来自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千穗理……是你吗……」

      她放下了紧握于手中的刀,缓缓地俯下身子,跪在来人的面前:“谷原君,英子在此。”说着她便直起身子,迎上千穗理的目光,“不知谷原君找到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千穗理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不由冷笑起来:“那还用说吗?你在为长州人——桂小五郎做事,你已经背叛了将军大人,违反了陛下的意志,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你都难逃一死——是的,你不能再活下去了。”她的手伸向腰间的佩刀,最终放在了刀柄上。

      “所以,你是要来杀死我吗?”伊织反而出乎意料的镇定,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慌乱。

      “正是。”千穗理抽出了刀,“不亲手斩杀你这个妖孽,如何让百姓安心?如何对得起待你恩重如山的会津?如何向陛下和将军大人交代?你可知,长州现在已是朝廷逆贼?连圣上都下令要将他们驱逐出京!”

      伊织垂下头:“是,我是该死了。如果我死了,能换来天下和平,从此不再有战争,我也甘愿。”她重新拿起了之前放下的刀,却见另一把刀突然放在她的手腕上:“且慢,如果不让你死的明白些,我怕你还会认定那帮逆贼对你有恩,你一定会死的不明不白,对吧?”循着那把刀看去,千穗理正微笑着看向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那微笑是对她的讽刺。

      “我不过只是为了所有有恩于我的人,我并不想亏欠什么。”伊织只觉得手腕上的刀已经刺入了她的皮肤,一阵寒气从手上传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是吗?你可知有人在暗中陷害你?”千穗理的话如同五雷轰顶,伊织只觉得身子一软,差点没倒下去。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嘴唇微张,只吐出了一个词:

      “陷害?”

      见她如此反问,看来还真是被蒙在鼓里,千穗理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人伪造桂小五郎的字迹,给你送了封信,要求你帮助那些潜伏在京中的人。”说着,看向土方:“土方先生,想必你已经看到那封信了。”

      土方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将它打开,仍在了伊织面前:“新见副长,你好好瞧瞧,这是不是桂小五郎的字迹?你看看,这信可是写明了——要给新见锦的。”

      那是怎样的一封信呢?事实上她在半个月前就收到了,当时她过分关注了信的内容,却忽略了信的真伪。可不是嘛——她只看一眼,就愣住了。

      「那不是桂小五郎的字迹!」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来回盘旋,她感到自己几乎要昏厥。是谁呢?会是谁呢?谁会假借桂小五郎之名给她写信,欲置她于死地?

      等等……这字怎么看着怪熟悉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她分明记起来了,花香太夫给她看过某个人写的徘句!没错,正是那个人的手笔——吉田稔磨!他要伪造桂小五郎的书信,欲假借新选组之手,置她于死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啊……

      伊织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敢移动右手,生怕千穗理随时会斩断她的手腕。她只好用左手将那信揉成一团:“这的确不是桂小五郎的字迹。”说罢,将那团信丢在面前。

      “是吉田稔磨那个狗贼的字迹,对吧?”千穗理在她面前冷笑着,接着又用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说的没错吧?”

      “是。”伊织立刻点头承认了这一点。

      “你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吧?”千穗理继续微笑着看向伊织,好像要把伊织看出一个洞来,见伊织仍没有一丝动作,似乎是默许了她的话,她接着说:“那么,长谷川英子,让我来告诉你吧,让你死得明白些。”

      “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你说的所有话,我很惊讶于你的情义,同时也为你感到悲哀。可是,英子你知道吗?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这么在乎情义。很多人活着,只是为了利益,为了满足私欲而已。”

      “你是新选组的副长新见锦,你们新选组也因为八一八政变而深受我们的殿下的赏识,早已是长州记恨的对象。你的存在,对于被驱逐出京的他们来说,十分危险。况且,你也参加了八一八政变不是吗?”

      说到这里,千穗理突然停住了。伊织见状便点了点头:“是,那些长州人太霸道了,竟然想要闯禁门,还企图破坏京都的安宁。我作为新选组的一员,有必要保卫京都,保护百姓,为武士的名誉而战!”

      “所以那帮长贼才想要置你于死地,因为你已经是会津的人了,而新选组,也是会津的人。长贼可是很记仇的,既然你已经站在了会津这一方,自然不会放过你。哪怕是曾经救过你命的桂小五郎,现在也会选择杀死你。”千穗理忽然将压在伊织手腕上的刀拿开。伊织顿时觉得手上一轻,不过手腕处的皮肤已经被划破,渗出淡淡的血迹。

      “原来是这样……”伊织喃喃道,低下了头,右手重新握住刀柄,“如果我的死,能换来新选组和会津的名誉,能换来京都的和平,能弥补我的罪孽,我现在就在这里切腹。”她拿起了刀。

      「母亲大人,我就要来陪你了,我们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真好……」

      千穗理静静地看着伊织把刀举在身前对准了腹部,她在那么一瞬甚至为伊织感到了一丝悲哀。十七岁,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却要在这里切腹死去了。不知黄泉路上、三途河边是否真有艳丽的彼岸花盛开呢?如果有,真希望它能够陪伴英子啊——那个可怜的女孩。

      伊织——不,应该是长谷川英子,却忽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在这时开了口:“我有两个请求,如果谷原君能答应,我将死而无憾。”千穗理闻声并未说话,算是默许了。

      “希望谷原君能把我的头砍下来,从今以后,您便是「田中伊织」。”

      英子深吸一口气,突然将刀狠狠刺入腹中。

      「啊,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啊……好痛呀……」

      暗红色的血从被刀切入的腹部缓缓流出,在榻榻米上蔓延开来,好似流淌的红色的溪流,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四周都是血腥味,那味儿像是堆积了许多陈年铁锈一般,令人作呕。金属在腹中散发着寒气,可是她只感受到无尽的疼痛,那种痛,比光着脚踩着冰上还难以忍受。她望着地上盛开的朵朵血花,那妖艳的红色,多像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

      「母亲大人……很快我们便能相见了呢……」

      她已经无力将刀从腹中拔出,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大叫,只能静静地忍受的刀在腹中的疼痛,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她已经神志不清了。恍恍惚惚中她好像看到了田中雪,那个穿着素衣的女子,此刻就站在她身前。

      「母亲大人,是你吗?」

      “叮呤……叮呤……”清脆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那样的空灵,仿佛是对她内心疑问的回答。她看着田中雪那张苍白的面孔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不知何时发现那脸已经幻化成了新家。只听他幽幽道:

      ——「将……尊王攘夷进行到底啊……英子……」

      她不知为何感到莫名的害怕,是的,她已经是新选组的人了,和尊攘派势不两立了,该怎么面对新家呢?

      「不,尊王攘夷绝对是错误的选择!」

      「当下的日本,唯有朝廷和幕府联合起来,举国一致,坚持开国的路线,才能免受挨打的厄运。」

      「我们日本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人了,我只愿这路上的鲜血能够少流一些。」

      她多想把这些都告诉新家,可惜……她忽然想起,他不会再听到她的话了——他已经死了。不,也许他还有机会听到——她也快死了,他们就能相见了。

      “我答应你,英子!”千穗理大喝一声,便举起手中的刀。银光划过,便见血花四溅,像极了那黄泉路上盛开的曼珠沙华。

      一切又重归寂静。

      千穗理看着地上血红的颜色无声地流淌,不由攥紧了拳头,默默感受着指嵌入肉中的刺痛——她刚才,杀死了她,亲手杀死了她。

      可怜的英子,愿你能在三途河边能看到彼岸花的盛开,它会带你去往无忧无虑的极乐净土。那里,不会有鲜血,不会有杀戮,不会有算计……

      我只能……只能愿你……来生投个好人家……

      从今往后,我便是田中伊织。

      “叮呤……叮呤……”清脆的铃声再度响起,仿佛在为死去的少年谱写葬歌。

      她转过身,窗外的月光打在她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边,模糊了脸的轮廓。晚风拂过面颊,秋虫低语,唤醒了久远的记忆。

      ——「你是?」

      ——「我是千穗理,前不久才从会津来到江户。」

      ——「诶?你也是流浪来的吗?」

      ——「不,我追随着主公的脚步而来。」

      ——「这样呐……」

      ——「就是这样,这是我们会津永垂不朽的精神——忠君,无论男女,无论老少。」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一切开始的那段时光……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总一章? 伊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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