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26、廊桥旧梦 中秋佳节，

　　思源码头的事情因为没了作威作福的县令，王启山也不敢再找盛颜的麻烦。终究是没胆量的小人之姿，兴不起什么大的风浪，只好偷偷躲在内室，夹起尾巴做人。
　　暮夏晚来，秋意袭袭。
　　虽是到了秋季，但人们还在穿着薄透的凉衫，正所谓“人未做何事，可汗水早已流成河”。
　　夜晚的廊桥挂着皎月，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可是盛颜觉得还是看十五的月亮比较明亮，毕竟最初定下团圆节时间就的是这一天。
　　早早地见面，早早地团圆，不应是最好的结果吗？
　　盛颜不太喜欢府里一切喜庆的东西，虽然自己不喜欢，但也不能让其他人勉强难受。
　　所以盛颜总是在这种日子偷偷出府，不对任何人说起。
　　如果说需要遗忘用的时间很久，那究竟需要多长的时间呢？

　　廊桥。
　　青墙红柱，黛瓦飞檐，幽深的流水与江亭相互衬映着，廊桥上没有一个闲客逗留，惟有一人再次停留。
　　那人似乎受了牵绊，停滞不前。
　　盛颜就站在那人的后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身姿修长，却被月辉铺满整背的寂寥与孤独。凭栏远望，独饮心事。
　　盛颜走近了一些，才发现他的脚边满是酒罐子，看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在发泄情绪吧！
　　盛颜不再往前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何必前去去窥探他人之心呢？
　　转身就走的时候，那人却开口唤住了她。
　　“你就是盛颜吧！”
　　“嗯？你~怎么知道我？”
　　盛颜很奇怪，这个人连转身看她都没有，就知道她的名字，这也太奇怪了，再说她根本就不认识他。
　　盛颜准备询问的时候，那人却缓缓转了身。乘着月星的光亮，盛颜看清了他的面容。
　　原来是那日的人——成贤王。
　　那日见他是无比的神色穆然素淡，可为何此刻醉里迷醺，似醉非醉。
　　眼睛虽是迷蒙，但身形却未移位，他牢牢地背靠着后面的栏杆。手里的酒罐已是空空如也，却还是舍不得将它丢下。
　　“你十岁的时候帮过我，就在这廊桥上。”
　　宋宥借着后面的栏杆发力，往前一倾就来到了盛颜的面前，酒气微散，散在附近的空气里，连那中秋的桂香也难掩那愁息。
　　十岁的记忆，盛颜想不起来这个人，更不用说他和自己有什么交集了。
　　帮过他？盛颜根本没有印象。
　　“十岁的时候？我帮您什么了？”
　　盛颜感到奇奇怪怪的，可能是他酒醉认错人了吧！
　　“一株秋海棠，一个叫漱栾的女子。”
　　宋宥简简单单的说着，目光里极具温柔眷恋之意。
　　盛颜觉得他看自己的感觉就好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穿越了往事，停不下来，也放不下去。
　　他醉了。
　　“是我让你送给她的，也就是那天她永远离开了这里……”
　　后面的话宋宥已是说不清楚，半字半言中却依稀还能听到他在喊漱栾两个字。眼见着他就要倒在地上，突然他身旁就闪现出来一个人将他扶住。
　　入夜的深衣，敏捷的身手，一下子就把宋宥扶住。将他安放在座椅后，就又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株秋海棠，一个女子，送花，漱栾，莫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哥哥。
　　想起什么的盛颜突然抬头向宋宥看去，却发现他的眼神早不似刚才那般迷蒙。被晚风吹醒了酒意的宋宥，从刚才就一直盯着盛颜，似乎在想些什么。
　　“你可曾记起来了？”
　　宋宥双眼含笑，不知何时手里的酒瓶就变成了茶杯，微微摇摇，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少年成名的他，虽然不知为何退下朝堂，但如今暌违归来，却依然风采依旧，清雅不减。
　　“原来那个时候给我悄悄话送花的人就是您啊！”
　　盛颜没想到那时的温雅哥哥就是他，如今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减掉一分的气质。
　　见宋宥盯着茶汤的飞沫，就像在看自己老去的年华。
　　盛颜突然想得到那时候的答案，毕竟自己被打出血的记忆是需要一个回答的。
　　为了气氛不那么凝重，盛颜把问题说了出来。
　　“为什么您要送花给当时的那个姊姊呢？”
　　宋宥抬头看着盛颜，突然莞尔一笑。
　　“她喜欢秋海棠，最后一次了。”
　　秋海棠，最爱男女相思之意，无罪无累，多情多伤。解不开是非对错，也还不清去因后果。
　　他送的秋海棠，答案就在此中，隐晦却又沉痛。
　　盛颜沉思，记得当时她送完花后，就被一些人抓了起来。
　　抓他的人是那女子的丈夫，而且那人还想要问她这花是谁指使送的，可盛颜那时年纪尚小，什么也不懂，宋宥那时交代过不能说出他的名字，所以到最后被打也没有说出来。
　　总之那时盛颜被那人抓了后，就挨了一顿打，她现在都还记得屁股火辣辣的疼。
　　而盛乾在一旁更是大气也不敢喘，更别说求什么情，似乎那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等到打完了才敢把盛颜接过来回去治伤。
　　如今看来那次疼痛全都是这位成贤王一手造成的。
　　顿时盛颜心里就感到了不舒服，年纪小不知事，现在她成人了，又怎么会怕他再出什么伎俩呢？
　　看着盛颜面上的表情一变再变的，宋宥只觉得有些好笑，少女始终还是少女，未经事一点儿也不假！
　　“那时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是我的一时心急才导致了事情发生，你莫要怪我！”
　　宋宥说着，便伸手邀请盛颜坐在对面的石椅上，请她浅尝香茗。
　　盛颜正觉得自己站的时间有些长了，倒也不觉得尴尬，反正那件事早就过去了好久，都快不记得了，索性就坦坦然然地坐了下来，对着手里的香茶轻轻地啜饮了一口。
　　“好香的茶，可是凤凰单丛茶？”
　　“是。”简单的字眼就让盛颜欣喜不已，凤凰单丛茶是凤凰茶中之极品，其品质特佳，成茶素有“形美、色翠、香郁、味甘”四绝。
　　潮安凤凰茶是为历代贡品。
　　之前在书上见到过这茶的简述，没想到她一介平民，还能有幸尝到。
　　“你可知是何人送给我的？”宋宥绕着杯身一圈一圈地摩挲着，神似回忆。
　　“盛颜不知，王爷请说。”
　　“这茶就是那女子送的，她叫漱栾。”宋宥一说起这个名字就有些疲累，拿起的被盏想要放下却又放不下，一直留在手心。
　　盛颜不语，默默看着宋宥。凤凰单丛是宫里的东西，那女子岂不是后宫之人，或者，就是国朝圣上十年前娶的女子……
　　皇后漱栾。
　　“十年如一日，一日又十年……”
　　盛颜想起那日宋宥救她的眼神，虽是刻意温化的，却没有现下更加真切，更加深沉。十年的感情藏在心里，一个困在深宫，一个处在边界步步被打压。
　　龋龋独行十年，如今也只能在欢庆佳节里独尝心累，任谁也会心酸唏嘘一番。
　　“王爷，请勿伤心过度！您是个好人，在此之前，我还要感谢上次搭救之恩呢？”
　　宋宥平视着盛颜的眼睛，见盛颜眼神澄澈，丝毫没有别的意思，也淡淡的轻笑了一声。
　　“好人吗？也许只有你觉得！”
　　宋宥拿起的茶杯突然放下，茶水随着他的震动也洒了些许，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令牌，倾身就递给了盛颜。
　　“如果有困难的话，就拿他来找我吧！”
　　还没等盛颜有所拒绝，宋宥就站起了身子，向后面的廊桥深处走去。
　　“时候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莫要再一人出来了，回去吧！”
　　说完，宋宥没有回头，招了招身后的人，便让人把盛颜送了回去。
　　十五月圆，十六也月圆，只不过这样的日谁也不会和他看月圆。
　　盛颜慢慢地向前走动着，时不时回头往身后看去，见江亭隐没在竹林后面时，盛颜就不再看了，总归是没有意义的。
　　她谢也谢过了，想来以后也是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毕竟平民安分，谁也不会找上门来。
　　风起，桂花飘。

　　最是相思病起，最是相思意难平。
　　中秋是人团聚的日子，也是相思的开始。
　　原以为可以将梦寄存在心里，转过春秋数载忘却，谁知也不过是再来一次的阵痛而已。
　　时间越长，人也越情深。
　　或许忘却伤痛的情感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有谁又能真正做到呢？
　　不过是朝飞暮卷，人世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