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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损友 下黑手损友 ...

  •   虽然是夏天,西州的夜晚仍有些凉。
      雪奴儿舔完了自己的毛,跳到榻上,开始一声又一声呼唤祾歌去睡。过了一会,见祾歌毫无动静,它轻盈地走过来,跳上祾歌的肩膀,“邦邦邦”给了祾歌几下子。
      祾歌直接被它打蒙了:“你催我睡觉就睡觉,干嘛要打我?”
      猫当然不可能回答,为了防止再挨打,祾歌只好更衣躺下,吹了烛火。
      一片昏暗中,他低声问苏戎墨:“我今天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情绪,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今天看到我的表情了,你觉得那是什么情绪?”
      “是嫉妒,”苏戎墨说,“属下看到主子死死盯着王校尉,牙关紧咬,眼眶通红——主子在嫉妒王无择。”
      祾歌翻了个身,好奇地问:“你也会嫉妒吗?”
      “谁都会嫉妒,我也不例外。”苏戎墨轻声说,“关键是怎么对待嫉妒。”
      他列举出许多案例,掰开揉碎了为祾歌讲解什么叫嫉妒,正常人面对嫉妒会怎么调节情绪,一一讲给祾歌听。祾歌听得似懂非懂,懵懵懂懂眨眼睛。
      说到最后,苏戎墨披衣坐起,叹气说:“以后这种问题熄灯前问,不然我讲得口干舌燥,还要点灯去倒水。”
      祾歌有点心虚,借着黑暗隐蔽,移开目光,小声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窗。
      苏戎墨打开窗户,王无择正趴在窗台上:“出去打人,去不去?”
      祾歌披着寝衣走了过来:“打谁?”
      “麴文瑛啊!”王无择坏笑,“欺负我兄弟还想一走了之,他想得美!我查明白了,他又换了一家青楼喝花酒,喝到现在还没回。咱们这个年纪不可能夜不归宿的,所以我打算埋伏他一手,等他出来就套他麻袋。你去不去,一起啊!”
      这种幺蛾子,祾歌当然要掺和。他当即就命苏戎墨翻出两件衣服——正穿是黑底金银竹纹圆领袍,反穿就是平平无奇的夜行衣。
      苏戎墨那件也不例外,正穿就是黑底松烟纹圆领袍,反穿同样是一件格外不起眼的夜行衣。
      王无择瞠目结舌:“你俩……你俩到底私底下做过多少次敲闷棍的事?怎么这么熟练?”
      祾歌套着圆领袍,说:“有备无患而已。”
      王无择笑了起来:“你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正经嘛。”
      他们从角门溜出去,唐旻已经等在外面。四个人都没带小厮。看到他,祾歌有些愕然:“你现在不怕揍妻弟会耽误姻缘了?”
      “无名匪徒揍他,跟我有什么干系?”唐旻说着,拿出一块布巾蒙在脸上。
      他们沿着墙根底下的阴影走,一路躲着巡夜的武侯。虽然祾歌现在是三品大员,但是若没有正当理由,宵禁后在街上行走也是要受罚的。
      敲人闷棍当然不属于正当理由。
      他们悄悄埋伏在麴文瑛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马蹄声响起,祾歌悄悄和苏戎墨打了个手势,二人立刻拉紧绊马索。麴文瑛猝不及防,从马上摔下,王无择立刻扑了上去,当头就是一麻袋。
      至于他的随从,因为不能像他那样大摇大摆骑马,所以被落在了后面。
      麴文瑛在麻袋中挣扎,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交河郡王家的嫡子!”
      王无择夹着嗓子狞笑:“打的就是你!弟兄们,动手!”
      祾歌和唐旻一拥而上,苏戎墨则站在街口望风。
      三人对着麴文瑛拳打脚踢,没多久,苏戎墨忽然用力咳嗽一声。另三人立刻会意,头也不回地撤走,只留麴文瑛被装在麻袋中挣扎。
      他们沿着墙根逃窜,跑出几条街后,才停下脚步。
      “没几天是起不来了,”王无择坏笑,“我没敢下重手,怕把他打死。”
      祾歌轻咳一声:“得十天半个月吧,我用了暗劲。”
      唐旻和王无择目瞪口呆,王无择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够阴。”
      祾歌谦虚道:“过奖过奖。”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没忍住,抿嘴笑了起来。
      “我家就在附近,这个点儿,回去也容易被武侯抓住。不如今晚就去我家吧。”唐旻邀请。
      祾歌想了想,应允下来。然后,他拿出了提前备好的青稞酒。
      刚好,趁此机会去探探唐休璟的底。
      唐旻和王无择又是一愣:“你什么时候备下的?”
      “是我拿出来的。”苏戎墨说,“如果晚上来不及赶回去,要去都督府的话,空手上门总归不合礼数。”
      照惯例,到别人家做客,要先去拜访家中长辈。
      唐旻的父亲在任上,母亲在公婆身边侍奉。祾歌换好衣服,去拜访了唐旻的祖父唐休璟和祖母王夫人。这位王夫人出身名门,乃是太原王氏之后。而唐休璟则是寒门贵子。
      那个提携唐休璟的贵人,就是祾歌的外公周道务。
      祾歌笑了笑:“不请自来,还望唐伯父原宥。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苏戎墨送上青稞酒,然后退回到祾歌身后。
      “哦?是青稞酒?”唐休璟饶有兴趣地拿起酒坛子,“此酒名贵,休璟受之有愧啊。”
      祾歌笑道:“大都督镇守西域,劳苦功高,若是大都督还受之有愧,那我等就更该自惭形秽了。”
      唐休璟哈哈大笑起来:“那休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这是青稞酒。
      几十年前,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带去了乳酪、酥油、乳酪饼、陶器、水磨和织机,也带来的麴酿法。在公主和亲之前,吐蕃几乎没有好酒,因为他们的糵酿法造出的奶酒、米酒都很容易酸败。再加上吐蕃终年冻土不化,青稞难种,所以想要一坛色如琥珀的青稞酒,更是难上加难。
      事起仓促,不过带上两坛青稞酒,拜访唐休璟这位封疆大吏,也算得上礼数周全。
      祾歌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在贵府旻二郎大将军府王校尉、交河郡王府小公子常去的那家青楼里买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都督口味。”
      唐旻乐呵呵地说:“如果祖父喜欢,下次孙儿再去,就多带几坛回来。”
      唐休璟细细地打量着坛子,笑道:“旻小子长大了。好了,好好招待监察使、苏长史和王校尉,切不可怠慢,听到没有?”
      唐旻站起身来,口中称是。
      祾歌微微一笑,跟着唐旻去他的院子拜访他的母亲。
      这位唐夫人娘家姓权,就是权善才大将军那个天水权氏。权夫人长相一般,是个说话温声细语的女子,唐旻一进门,甚至当着朋友的面旁若无人地对她撒娇,嚷嚷着晚上去和朋友喝花酒没吃饱,要权夫人烤羊肉吃,还要喝权夫人烹的茶。
      权夫人一一应了,脸上没有丝毫不耐,转而问几位客人要什么吃食。
      王无择显然和她很熟,笑着说要吃肚包肉,又替祾歌要了乳酪和葡萄汁,替苏戎墨要了甜酒冲蛋。
      这位其实不是唐旻的生母,唐旻是通房所生,在权夫人进门之前就落地了。虽然行二,但实际上前面还有夭折的兄姐。至于唐休璟的长孙,前些年已经亡故了。
      唐旻兴高采烈地拜别母亲,带人回他的院子,几个人就坐在院中,玩乐纳凉,打叶子牌。
      刚开始,他们还以为祾歌会是劲敌,结果祾歌玩得心不在焉,逢赌必输,几轮下来,王无择先扔了牌:“你玩不玩啊,特意来消遣我们是吧?”
      祾歌愕然。
      他确实没在好好玩,只是好奇什么叫“玩”,因此顺着他们的意,一直向外输钱。他不明白王无择为什么会生气,歪头想了想,道:“那我认真。”
      接下来,他就拿着几乎可以被称为“烂”的牌运,把几人杀了个对穿。
      王无择和唐旻都目瞪口呆:“你以前是不是总陪陛下玩叶子牌?”
      “不玩,第一次见。”祾歌摇头,“但是这牌很容易,很好找规律,记牌算牌也不需要动脑子,所以就是现在这样。”
      “但周监察使好像兴致不高?”唐旻问。
      “叫我济川就好,不必打官腔。”祾歌摇摇头。玩牌对他来说是一件很费解的事,他理解不了其中乐趣,也说不上开心或者不悦——玩牌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应酬。
      有祾歌在,叶子牌也玩不起来了。他们干脆躺在竹席上,喝酒吃肉,谈天说地。
      “阿旻,你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啊,我看你那么喜欢她。”王无择问。
      提起未婚妻,唐旻未语先笑:“她是我见过的,最单纯、最明媚,热情似火的小娘子。她是开辟鸿蒙的小儿姿态,是天底下最至情至性的人。”
      王无择“啧”了一声:“你该死啊,这么好的小娘子,被你娶走了。”
      唐旻美滋滋地傻笑。
      “你们有心上人吗?”他问。
      “我没有,”王无择枕着胳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祾歌想了想,说:“算是有吧,我说不上来,戎墨呢?”
      “我有心上人。但是人家已经定亲了。”苏戎墨叹气,“人家现在过得很好,知道这个,我就很满足了。”
      “你应该早说的,早点说的话,表哥就给你赐婚了。”祾歌一脸惋惜。
      苏戎墨只是笑笑:“有缘无分吧。”
      祾歌翻了个身,说:“你们说,什么是喜欢?”
      “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吧。”苏戎墨说,“我总会想到那个人,白天想见面,晚上又梦到。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患得患失,担心在人家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不管有多少人,我总能一眼看到。”
      唐旻说:“我就很简单了,我想把她娶回家,十里红妆,三书六礼。我会对她好好的,我们会有很多个孩子……”
      祾歌把他们说的一一对照自己和燕筠青,发现他似乎有些对不上。
      他对燕筠青是男女之情吗?
      王无择忽然说:“例子不是有现成的吗?我父母啊!”
      几个少年都偏过头来看。
      王无择是他们几个里面唯一父母双全又恩爱的人了。拿他父母举例子,似乎确实很合理。
      王孝杰是从城里被叫回来成亲的。
      刚开始他很不乐意娶,他相中的是邻村的一个姑娘,扎一根红头绳,走路的时候两条乌亮的辫子一翘一翘的,鹅蛋脸,圆眼睛,看着就能老实过日子。而张桂花呢,长了一对桃花眼,看谁都带媚,王孝杰觉得他们过不到一起去。
      他扭捏着不愿意进新房,父母又劝又吼,说不成这个亲,就让他从家里滚蛋。
      王孝杰也梗着脖子大吼,你这么相中这个姑娘,那自己娶啊,干嘛把他叫回来?
      关键时候,张桂花提着擀面杖,自己将王孝杰拎进了新房。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归是把房圆了。
      王孝杰是个大老粗,于花啊粉啊一概不通。但是他偶尔回家,也总带着一罐头油,两根红头绳。张桂花坐在门口纳鞋垫、做衣裳,他就默不作声地挑水、扫地、劈柴。两个人也吵架,一人拿擀面杖,一人拿扫帚,吵得面红脖子粗。
      他受不了这样吵,收拾行李,跑去当了兵。
      没过多久,家里遭了灾。日子眼见拮据起来,就有人说,把张桂花卖了吧,买到城里换一笔钱,全家先捱过这段日子再说。
      王孝杰当天就赶了回来,拿着刀大吵大闹。他说,当年他不要娶,家里不依;现在娶回来了,屋头地头的活,哪样她干得不利索?他这辈子就认定这个婆娘了,要是卖出去,他就去跳村头的漩子。
      村头有个大漩子,一进去就走不脱,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精壮汉子。所以都说里面住了个河神娘子,最喜欢在漩子里挑男人。家里一听慌了神,也就再不提这事了。
      “然后呢?”祾歌追问。
      “然后他们就好好过日子,接下来我怎么问,我娘都不肯再说了。”王无择说。
      “好像不是很……”祾歌喃喃道,“有机会的话,我跟你们讲讲陛下和先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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