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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密云不雨 密云不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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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密云不雨
十月廿七日,辰时。
紫宸殿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宫墙飞檐都显得沉重。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闷湿气息。
萧迟兮“病卧”在床,隔着半开的窗,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枫树。树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却在这样沉闷的天色里,透出一种不祥的静滞。
茯苓轻手轻脚地端来早膳和汤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陛下,方才内务府来人,说陆凤君吩咐,今日各宫用度减半,尤其是炭火和灯油,要优先供给北境军需调度。”
“减半?”萧迟兮收回目光,“理由呢?”
“说是……国库吃紧,要为北境战事预备。”茯苓压低声音,“可奴婢听说,只有咱们紫宸殿和几位不得宠的太妃宫里减了,陆凤君自己住的毓庆宫,还有几位依附他的嫔妃宫里,一切照旧。”
萧迟兮冷笑。这是试探,也是施压。用度减半,意味着殿内取暖照明都会受影响,夜晚更难掩饰行迹。陆修明在逼她,要么“病愈”去争,要么继续“卧病”受制。
“炭火减了,就多用被褥。灯油减了,就早点歇息。”她淡淡道,“告诉内务府,朕知道了。”
茯苓应下,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慈宁宫那边……昨夜‘闹鬼’的小太监小顺子,今早……死了。”茯苓声音发颤,“说是高烧惊厥,没救过来。可有人私下传,他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萧迟兮心头一凛。灭口。小顺子要么是真看到了不该看的,要么是被人利用完,成了弃子。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慈宁宫那幅字确实有问题,而且有人不想让她,或其他人,再深究下去。
“赵公公什么反应?”
“赵公公说小顺子是急病暴毙,已经让人拖去化人场了。”茯苓道,“但慈宁宫现在人心惶惶,好几个宫人都说病了,不敢当夜值。”
恐惧会传染。这或许是好事——人心惶乱,反而方便浑水摸鱼。
“知道了。你去告诉小厨房,午膳做得清淡些,朕没胃口。”萧迟兮挥挥手,等茯苓退下,她才从枕下摸出沈清弦昨夜送来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星光替代法”——深潭密室,如何引星光?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凭着记忆画出冰窖的大致结构图。冰窖位于地下,地上部分只有一个小小的值守房和通气孔。深潭在冰窖最底层,常年储存着从西山运来的巨冰,温度极低。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自然光?
除非……密室入口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透光结构?比如,冰层经过特殊打磨,形成透镜?或者,密室上方有隐秘的、通向地面的光井?
她又想起沈清影说过,密室开启需要“星象定位”。星象,意味着必须能看到星空。地下深潭,怎么看星?
除非……星象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某种方式“投射”或“模拟”的。
她目光落在“墨珠实为聚焦星光之透镜”这句话上。墨珠是透镜,那它聚焦的光源是什么?如果是星光,那么星光必须能照射到墨珠所在位置。深潭里哪来的星光?
等一下。如果……冰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粗糙的透镜或反射装置呢?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西苑湖底的石盘,上面的凹槽和纹路,在特定角度的月光下会显现投影。那是“镜湖”线索的提示。既然“镜湖”线索与冰窖密室同属先帝所设,那么设计思路或许有相通之处。
冰窖……冰……冰可以透光,甚至可以打磨成透镜。巨大的冰层,在特定角度,会不会也能折射或反射从某个隐秘孔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她迅速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冰层透镜、隐秘光孔、星象角度、子夜。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开启密室就不需要墨珠实物,只需要在子夜时分,找到那个能透入星光、并被冰层折射到密室入口的“光孔”,然后用水晶或冰棱模拟墨珠的聚焦效果。
但光孔在哪里?冰层折射的角度如何计算?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信息的来源,很可能就在那幅星纹密锁图上——那上面或许标记了光孔的位置和角度。
“谢孤舟。”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轻声唤道。
黑影从梁上飘落,无声无息。“陛下。”
“星纹图临摹好了吗?”
谢孤舟从怀中取出两份卷轴。一份是原衬里锦缎的精确复制,连银线绣纹的反光都模拟得惟妙惟肖。另一份则是简化线条的描本,只保留了符号和网格。
“很好。”萧迟兮摊开复制品,在灯下细细观察,“你能看出这些符号对应什么吗?比如,这个像锁孔的,还有这个像阶梯的……”
谢孤舟俯身,手指虚点图中央的六芒星:“这是‘星钥’位置,对应墨珠。周围这六个小枫叶,应该是六个辅助定位点,可能对应某种方位或高度。”他又指向边缘几个阶梯状符号,“这些可能是通道或出入口。但具体的对应关系,需要枫息部的人来解。”
枫息部的人……沈清影。但沈清影今夜要去下药,明晚就要行动,时间太紧了。而且,她今夜入宫风险极高,不能再为解图额外冒险。
“有没有办法,把图送出去,让沈清弦解?”萧迟兮问。
谢孤舟摇头:“宫禁已严,尤其西偏门一带,增加了三队巡哨。陆修明恐怕已有所警觉。此时传递大件物品,极易暴露。”
那就只能靠沈清影了。可她今夜的任务已经够重……
窗外忽然滚过一道闷雷,远处的天空亮起一道苍白的闪电。雨终于要来了。
“陛下,”谢孤舟忽然道,“还有一事。昨夜清风观逃走的那个南疆人,卑职追查到他的落脚点——城南‘燕子坞’,一个专做黑市药材生意的暗庄。庄主姓乌,南疆口音,但背景不明。”
“燕子坞……”萧迟兮记下这个名字,“那个受伤的人呢?还在那里?”
“在。但暗庄周围多了不少眼线,有内卫府的,也有……江湖人的。”谢孤舟顿了顿,“卑职怀疑,盯上他的不止一方势力。陆修明想灭口,可能还有别人想保他,或者……想从他嘴里挖出什么。”
保他?谁会保一个南疆叛徒?除非,这个叛徒手里有对某些人极其重要的东西或信息。
“继续监视,但不要靠近。”萧迟兮道,“如果有机会,查清楚这个乌庄主的底细,以及他和宫中什么人有牵连。”
“是。”谢孤舟应下,却又道,“陛下,今夜沈姑娘行动,是否需要卑职提前接应?”
萧迟兮沉思片刻:“不。你按原计划,戌时三刻去冰窖屋顶。但在那之前,先去一趟浣衣局附近,确认沈清影的藏身处是否安全。如果有异常,立刻带她撤离,计划可以推迟。”
“明白。”
谢孤舟退下后,萧迟兮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天色越来越暗。雨点终于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一片,敲在瓦片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这场雨来得不巧。雨水会冲刷痕迹,也会掩盖声音,对潜行有利,但对依靠星光定位的密室开启计划,却可能是灾难——阴雨夜,哪来的星光?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如果子夜无星,是否能用其他光源模拟?比如……萤石?夜明珠?或者某种特殊的磷光材料?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声。紧接着,茯苓惊慌的声音响起:“陛下!周统领带着羽林卫来了,说要搜查宫禁!”
萧迟兮眼神一冷。陆修明终于要动手了?还是周撼山发现了什么?
她迅速将桌上的图纸和密信收起,塞进床板暗格,然后躺回床上,闭目假寐。
殿门被推开,周撼山一身戎装,带着四名羽林卫大步而入。雨水从他们的盔甲上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洇开一片水渍。
“周统领这是何意?”萧迟兮睁开眼,声音虚弱但带着怒意,“擅闯朕的寝宫,你们眼里可还有君臣之礼?”
周撼山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恕罪!昨夜西苑湖附近有贼人潜入,内卫府追捕时,发现那贼人最后消失的方向……指向紫宸殿一带。为陛下安危计,凤君特命末将带人彻查各宫,以防贼人藏匿。”
“贼人?”萧迟兮撑起身体,冷笑,“周统领是说,朕的紫宸殿里,藏了贼人?”
“末将不敢!只是例行搜查,以绝后患。”周撼山低着头,但语气强硬,“请陛下配合。”
“若朕不配合呢?”
“那末将只好……得罪了。”周撼山一挥手,四名羽林卫就要散开搜查。
“放肆!”萧迟兮厉喝一声,抓起枕边一只玉枕狠狠砸在地上!“朕看谁敢动!”
玉枕碎裂,声响刺耳。羽林卫动作一滞。
周撼山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陛下何必动怒?若无心虚,让末将查一查,反倒能还陛下清白。”
“清白?”萧迟兮盯着他,“周撼山,你是不是忘了,朕才是大雍的皇帝!你效忠的,到底是谁?”
这句话问得诛心。周撼山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末将效忠的,自然是陛下,是大雍。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任何威胁潜伏在陛下身边!”
两人目光对峙,空气紧绷得仿佛要断裂。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陆修明清冷的声音:“周统领,陛下寝宫,岂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陆修明撑着伞,缓步走进来。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外罩墨色鹤氅,发梢微湿,像是刚从雨中走来。他看也没看周撼山,径直走到萧迟兮床边,语气温和:“陛下受惊了。是臣考虑不周,只是昨夜贼人之事实在蹊跷,周统领也是职责所在。”
萧迟兮看着他演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委屈和后怕:“凤君……他们硬要闯进来,还说朕心虚……”
“周统领也是为陛下安危着想。”陆修明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周撼山,声音冷了几分,“但方法欠妥。陛下病中,岂能如此惊扰?带着你的人,去查别处。紫宸殿,本君亲自查看。”
周撼山拳头握紧,但终究低头:“末将遵命。”
他带着羽林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萧迟兮、陆修明和角落里的茯苓。
陆修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瓢泼大雨,良久才道:“这场雨来得突然。西山恐怕已有山洪,运冰的路,不好走了。”
萧迟兮心头一跳。运冰……冰窖每月廿八补充新冰,如果山路被冲毁,运冰车无法按时抵达,冰窖的日常运作就会被打乱,守卫的轮值和警戒也可能出现空档。
这是巧合,还是……天助?
“凤君费心了。”她低声说,“朝政之事,朕如今也无力过问,全凭凤君处置。”
陆修明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陛下可还记得,先帝驾崩前,最后一次与陛下说话,是什么时候?”
萧迟兮脑中迅速搜索原主记忆。先帝驾崩得很突然,原主当时在病中,记忆模糊。她谨慎地回答:“朕那时也病着,记不清了。只记得先帝来看过朕,让朕……好好吃药。”
“先帝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萧迟兮摇头,适时露出哀伤,“朕只恨自己当时病得糊涂,没能多陪陪先帝。”
陆修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床边小几上。
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墨色玉珠,通体浑圆,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暗光,内部仿佛有星云旋涡。
墨珠!
萧迟兮呼吸一窒,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
“这是先帝遗物,昨日整理旧库时寻得的。”陆修明语气平淡,“臣记得,先帝曾说过,此珠与陛下有缘。如今陛下病中,或许此物能带来些慰藉。”
他……把墨珠还给她?什么意思?试探?还是……他已经确认这珠子没用,所以拿来当饵?
萧迟兮伸手拿起墨珠。触手温润,却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药草的气味从珠体散发出来。她忽然想起沈清弦信中警告的“回魂香”——气味相似,可致幻觉。
她不动声色地将珠子握在掌心,指尖悄悄掐了一下虎口,用痛感保持清醒。“谢凤君。这珠子……朕很喜欢。”
“陛下喜欢就好。”陆修明颔首,“那臣不打扰陛下休息了。雨势大,陛下今夜……最好莫要离开寝殿。”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锁。
陆修明离开后,萧迟兮立刻将墨珠丢进装满清水的铜盆里。珠子沉底,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那股奇异的气味渐渐消散。
茯苓担忧地看着她:“陛下,这珠子……”
“有毒,或者有迷药。”萧迟兮盯着水中的墨珠,“他想用这个控制我,或者……让我在幻觉中说些什么。”
她重新躺下,握紧袖中的匕首。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宫殿淹没。
戌时快到了。沈清影应该已经出发,前往冰窖。
而这场暴雨,究竟会掩盖行动的踪迹,还是会成为致命的阻碍?
(第四十八章完,待续)
悬念遗留:
1. 暴雨来袭,西山运冰路断,冰窖守卫轮值可能出现空档,这对今夜沈清影下药和明晚密室开启是利是弊?
2. 陆修明突然归还墨珠,且珠子带有可疑气味,是试探还是另有阴谋?萧迟兮能否安全利用或化解?
3. 周撼山搜查紫宸殿被陆修明阻止,是两人唱双簧,还是陆修明在保护什么?他亲自“查看”紫宸殿,是否已发现什么?
4. 沈清影今夜下药行动,在暴雨和宫禁森严的双重压力下,能否成功?
5. 城南燕子坞的南疆叛徒被多方势力盯上,他手中究竟有什么?会否成为影响全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