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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朝露待晞 朝露待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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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朝露待晞
寅时末,紫宸殿寝宫。
萧迟兮闭着眼,听着茯苓轻手轻脚收拾浴房的声响,以及殿外那两个“侍奉梳洗”的宫女偶尔压低的交谈。身体浸泡过热水的松弛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夜奔波后泛起的钝痛和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坤舆图碎片藏在枕下,隔着丝绸也能感觉到它硬质的边缘。沈清弦血书上的字句在黑暗中反复浮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逐渐成型的棋局里。
“神机□□三卷”——陆修明到底想干什么?单纯为了钱?还是……他想借此与北狄右贤王部建立更深的利益捆绑,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变故”预留后路?
“醉梦引”——如果慧荣太妃真用此香慢性毒杀先帝,那她的动机是什么?为子夺嫡?先帝只有两个女儿,萧迟兮和萧云霁。萧云霁……宸王此刻正在江南“游历”,是真的逍遥,还是在等待什么?
“三日后子夜”——时间在无声流逝。
殿外的天色由黛青转为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沉闷而威严,穿透重重宫墙。
该起身了。
萧迟兮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和沙哑:“茯苓。”
“陛下醒了?”茯苓立刻掀开帷幔,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几分怯意的笑容,但眼神里藏着只有萧迟兮能看懂的担忧。她身后,那两个陆修明派来的宫女也快步上前,垂首听候吩咐。
“更衣吧。”萧迟兮撑着身子坐起,故意晃了一下,茯苓赶紧扶住。
“陛下脸色还是不好,要不要再歇歇?今日朝会……”茯苓小心翼翼地问。
“朝会不能免。”萧迟兮打断她,声音虚弱却坚定,“扶朕起来。”
更衣,梳洗,用早膳。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带着病后的虚浮。她甚至在喝粥时“不小心”呛到,咳得满面通红,眼角逼出泪花。那两个监视的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然是去禀报陆修明。
萧迟兮垂眸,用帕子掩住嘴角一丝冷意。
辰时初,御书房。
萧迟兮披着厚重的狐裘,靠在铺了软垫的御座上,面前堆着今日要议的奏折。陆修明坐在下首右侧,一身绛紫朝服,玉冠束发,姿容绝世,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陛下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可是昨夜未曾安寝?”
“劳凤君挂心。”萧迟兮咳了两声,声音微弱,“许是秋深寒重,旧疾有些反复。不碍事。”
陆修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萧迟兮坦然回视,眼神里只有疲惫和一丝强撑的倔强——一个合格的、不想被人看轻却又力不从心的傀儡该有的样子。
“既如此,今日朝会,陛下可择要事听之,其余交由臣等议决即可。”陆修明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北境有新的战报递来,预计午前抵达。此外,户部关于税改的细则争议,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
果然,双线压境。
“北境战事……如何了?”萧迟兮适时露出关切。
“赫连灼用兵奇诡,上月连破狄人三处营寨,斩首七百。”陆修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狄人右贤王主力未损,反扑在即。边军粮草补给已现短缺,兵部请增调京畿存粮二十万石,今日朝会需议定。”
二十万石!几乎要掏空京仓常备存粮的一半!
“税改呢?”萧迟兮压下心惊,继续问。
“江南六州联名上奏,指新税法‘亩税折银’之条过于严苛,遇灾年亦无减免,恐激起民变。”陆修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奏折是昨夜送到的,联署者包括三位致仕的老尚书,还有……宸王殿下。”
萧云霁!她果然在江南不是单纯游山玩水!
萧迟兮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宸王……也关心朝政了。”
“宸王殿下素来体恤民情。”陆修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她这折子递得巧,正好赶在北境要粮的当口。陛下,今日这朝会,怕是不会太平。”
他在试探,看她会否慌乱。
萧迟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虚弱,却一字一顿:“再不太平,也是大雍的朝会。朕既坐在这里,总要听一听,议一议。”
陆修明眼神微动,终是颔首:“陛下圣明。”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百官入殿。
萧迟兮高坐龙椅,狐裘裹身,面色苍白,偶尔以帕掩口低咳。陆修明立于丹陛之侧,代为主持朝议。
先是北境战报。兵部尚书出列,详细禀报赫连灼战绩及眼下困境,恳请速调粮草。户部尚书则面露难色,陈述京仓存粮概况,暗示二十万石抽调后,京城冬春两季恐有风险。
两派争执不下。陆修明冷眼旁观,偶尔插言,将压力巧妙引向“如何筹措”——无非加征、挪用别项、或催促江南税银。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高举奏本:“臣有本奏!江南六州百余名士绅联名,控诉新税法不恤民情,所列‘亩税折银’等七条,犹如杀鸡取卵,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宸王殿下附议,恳请陛下暂缓税改,重议细则!”
殿中嗡然。宸王的名头,比那些致仕老臣更有分量。
陆修明脸色沉了下去:“税改乃国策,已颁行天下,岂可说缓就缓?江南富庶,税制改革正当其时,所谓民变,无非劣绅抗法托词!”
“凤君此言差矣!”另一名老臣出列,“法虽立,亦需合情。今北境战事吃紧,南方若再生动荡,大雍何以自处?”
“正是!当以稳定为要!”
“税改不可废!”
朝堂瞬间分为两派,争论声浪渐高。萧迟兮坐在上方,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激动或阴沉的脸,听着那些冠冕堂皇下掩盖的利益博弈,只觉得一阵反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高举军报疾奔入内:“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争论戛然而止。
陆修明接过军报,快速扫视,脸色骤然一变。他抬眼看向萧迟兮,眼神复杂难辨,缓缓开口:“赫连灼所部,三日前于白狼口外百里处,遭遇狄人右贤王主力伏击。”
萧迟兮心脏猛地一缩。
“战况如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血战一日夜。”陆修明声音低沉,“我军……惨胜。斩狄人首级两千余,俘获辎重无数。但赫连灼本人……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贯胸,生死未卜。目前残部已退守白狼口内关城。”
生死未卜。
四个字像冰锥,刺进萧迟兮耳中。她眼前恍惚了一瞬,仿佛又看到那个桀骜如火的红发少年,在离别前夜于枫树下对她说:“等我打赢这一仗,回来向陛下讨个真正的赏赐。”
朝堂上一片死寂。北境大胜,却折了主将,这消息不知该喜该忧。
“白狼口……”萧迟兮喃喃重复,猛地想起沈清弦密信中所说——“陆氏与北狄右贤王部之交易,每年十月末在‘白狼口’进行……今年提前至十月廿八。”
今天是十月廿六。赫连灼遇伏是十月廿三。时间……太巧了!
是陆修明?他泄露了赫连灼的进军路线?不,他或许想害赫连灼,但没必要赔上一场大胜和那么多将士性命。除非……交易现场就在赫连灼进军路线上,狄人伏击是为了掩护交易?还是交易本身就是个诱杀赫连灼的陷阱?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萧迟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喉咙涌起腥甜。
她身体晃了晃,一把抓住龙椅扶手。
“陛下!”茯苓惊呼。
殿中百官目光齐刷刷射来。
萧迟兮强撑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天旋地转,陆修明那张俊美冰冷的脸在视野里扭曲、模糊。
也好……就趁现在……
她松开手,任由自己向后倒去,陷入柔软的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陆修明陡然提高的声音:“御医!快传御医!”
晕厥,有时也是一种武器。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苦药味和低语声中缓缓浮起。
萧迟兮没有立刻睁眼,保持着均匀微弱的呼吸。耳边是御医谨慎的诊脉和汇报:“……陛下是忧思过度,旧疾引动,气虚血弱,兼有外感风寒之象。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何时能醒?”是陆修明的声音,很近。
“臣已施针,约莫半个时辰内会醒。但醒来后仍需卧床静养数日。”
“知道了。下去开方吧。”
脚步声远去,殿内安静下来。萧迟兮能感觉到陆修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久不动。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她无法辨别的复杂情绪。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萧迟兮心跳平稳,睫毛未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陆修明似乎走到了窗边。另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像是内卫府的人):“……西苑湖底探查无果,工部的人说,湖底淤泥有近期翻动痕迹,但未发现密道入口。周统领已将昨夜潜入井中的‘小太监’尸体打捞上来,面目模糊,身上无任何标识。巷道里的粉末经查验,是南疆一带常见的‘闪光尘’,遇风即燃,追踪不到来源。”
“井下的通道呢?”
“彻底塌陷了,像是内部机关启动后的自毁。工匠试着挖掘,但下面地质复杂,且有地下水渗出,极难进行。”
沉默。
“看来,有人比我们快一步。”陆修明声音冷了下来,“继续查。重点盯住慈恩寺和……所有近期与南疆有关的人和事。”
“是。还有一事……慧荣太妃宫里刚才来人,说太妃昨夜突发心悸,今早呕了口血,想请陛下……若能起身,过去说说话。”
慧荣太妃?“病重”得真是时候。
“陛下昏迷,如何能去?”陆修明语气不耐,“回了。”
“可太妃的人说……太妃一直念着先帝,还说有些关于先帝的旧事,想告诉陛下……”
陆修明顿住了。萧迟兮的心也提了起来。
“……等陛下醒了,禀报陛下,由陛下定夺。”陆修明最终道,“派人盯紧慈宁宫,看看都有谁进出。”
“是。”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又过了一会儿,陆修明的脚步声远去,殿门轻轻合拢。
萧迟兮缓缓睁开眼。寝殿内只有茯苓守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陛下,您可算醒了……”茯苓带着哭腔。
“朕没事。”萧迟兮声音沙哑,撑着坐起,“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茯苓点头,小声道:“慧荣太妃那边……您要去吗?”
萧迟兮望向窗外。天色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檀香之约……醉梦引……
她想起沈清弦信中的警告,也想起先帝晚年确实常宿太妃宫中。若真有毒杀之事,太妃此刻“病重”想见她,是想临终忏悔?还是另有所图?抑或是……有人想借太妃之手,对她做些什么?
“去。”萧迟兮掀开被子,“替朕更衣。简单些,就说朕听闻太妃病重,心中忧虑,强撑着也要去探望。”
“可是您的身体……”
“晕厥是手段,不是目的。”萧迟兮下床,脚步虽虚浮,眼神却锐利如刀,“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茯苓只得服侍她换上常服,披上外袍。正要唤人备辇,殿外却传来谢孤舟平稳的通报声:“陛下,隐麟求见。”
他回来了!沈清影那边有消息了?
“让他进来。”萧迟兮坐回榻上。
谢孤舟闪身而入,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只是鬓角微湿,似带着外间的寒气。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禀陛下,人已安全出宫,讯息送达。慈恩寺后山隐庐已有回音——‘雪魄莲’一事,北境的朋友已在留意。另外……”
他抬眼,眸色深暗:“卑职在宫外听到风声,陆氏在京西的一处别庄,今夜有‘贵客’至,守卫异常森严。别庄的位置,正在通往‘清风观’的半道上。”
清风观——慧荣太妃的宫女春菱与南疆男子接触的地方!
陆修明、慧荣太妃、南疆、北狄交易……几条原本模糊的线,似乎正在某种无形之手的拨弄下,缓缓交织。
萧迟兮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尤其是清风观和京西别庄。另外,冰窖那边……”
“卑职明白。”谢孤舟颔首,“今夜戌时,会有人去‘看’第一次。”
沈清影的第一次踩点。
萧迟兮点头,让他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催人。
“陛下,还去慈宁宫吗?”茯苓轻声问。
“去。”萧迟兮起身,望向窗外西斜的日头,“有些谜题,或许答案就在那檀香气里。”
她迈步走向殿门,背影在斜阳中拉得很长。
黄昏将至,暗处的棋手们,都已落座。
只是不知,当檀香燃起时,坐在棋盘对面的,会是忏悔的鬼魂,还是索命的无常?
(第四十五章完,待续)
悬念遗留:
1. 赫连灼生死未卜,白狼口伏击与陆氏交易是否直接相关?
2. 萧迟兮即将踏入慈宁宫,慧荣太妃的“醉梦引”和“先帝旧事”是陷阱还是契机?
3. 沈清影今夜首次潜入冰窖踩点,能否顺利?会否遭遇意外?
4. 陆修明对萧迟兮晕厥的真实性存疑,后续将如何试探?
5. 京西别庄的“贵客”是谁?与清风观、南疆叛徒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