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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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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孤注一掷
子时将近的最后一夜,紫宸殿内外的空气凝滞如铁。
周撼山如同钉在了殿门外,甲胄在廊下风灯的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微光,他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寝殿的方向,连换岗交接时的低语都压得极低。殿内,茯苓和那名精明女官几乎寸步不离萧迟兮的榻边,连她翻个身、一声轻微的咳嗽,都会引来两道立刻聚焦的视线。
萧迟兮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轻浅,仿佛沉睡。实则,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周遭的每一丝变化,同时,脑海中那幅关于今夜行动的“地图”正在一遍遍推演。
首要难题:如何制造短暂的不在场证明,或者至少,制造一个不会立刻引发怀疑的“沉睡”假象。陆修明的密令是“有异动,可禁锢”。这意味着,一旦她被发现在应该“沉睡”的时间离开寝殿,哪怕只有片刻,周撼山都可能直接动手。
汤药或许可以利用。晚膳后送来的安神汤,她只抿了一小口,其余都被她借咳嗽之机,用帕子遮掩吐在了袖中暗袋。药力不足以让她沉睡,但足够让她表现出“昏沉”状态。
其次,是路径。从紫宸殿到东北角冰窖,距离不短,需穿越数道宫门、回廊,避开巡逻和可能的暗哨。皮质地图上那条指向冰窖的虚线,沿着一条废弃巷道。那条巷道的入口,就在紫宸殿后方不远处的杂役院墙后,被一堆废弃的瓦砾半掩着,极不起眼。她曾借“透气”为由,在窗口远远确认过大致方位。
但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寝殿,抵达那个入口?
外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而遥远。
就是现在。
萧迟兮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眉头紧蹙,身体微微扭动,仿佛陷入梦魇。
“陛下?”茯苓立刻靠近。
萧迟兮半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带着梦呓般的含糊:“冷……好冷……冰……掉下去了……”她说着,无意识地伸手在空中抓挠,然后猛地抓住茯苓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母皇……母皇救我……水里好黑……”
她又开始“梦魇”了。茯苓和女官对视一眼,这几日陛下时常如此,她们已有些习惯。
“陛下,醒醒,是梦……”茯苓试图安抚。
萧迟兮却仿佛听不见,只是瑟瑟发抖,嘴里反复念着“冷”、“水”、“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的身体开始微微痉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快去叫值夜的太医!”那名精明女官当机立断,对茯苓道。陛下这副样子,若真有个好歹,她们担待不起。
茯苓慌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跑。殿门被打开,周撼山的身影堵在门口。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陛下又梦魇了,抖得厉害,胡言乱语,奴婢去请太医!”茯苓急道。
周撼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萧迟兮蜷缩在榻上,颤抖不止,面色惨白如鬼,口中呓语不断。他眉头紧锁,挥了挥手:“速去速回!”
茯苓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只剩下那名女官和看似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萧迟兮。女官倒了温水,试图喂萧迟兮喝下,却被她胡乱挥舞的手打翻。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女官的袖口。
“哎呀!”女官低呼一声,连忙擦拭。就在她低头处理湿袖的刹那——
萧迟兮一直藏在被中的、沾了之前吐出的安神汤药汁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之前藏于枕下的、一块浸过浓缩麻沸散(取自太医开的止痛药膏,她暗中积攒)的帕子上重重一按,然后将沾满药汁的指尖,借着侧身颤抖的动作,极其精准地弹向了床边小几上那盏唯一的烛台!
滋啦——极其轻微的声响。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光线瞬间暗淡了几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味和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女官刚抬起头,鼻尖嗅到这奇异的气味,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晕眩袭来,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正好伏在榻边。
萧迟兮立刻停止颤抖,眼中清明锐利如寒星。她迅速起身,将那女官的身体扶正,让她看似趴在榻边睡着了。然后,她扯过锦被,快速卷成长条,塞入自己刚刚躺卧的位置,用被角盖住头脸,伪装成有人沉睡的形状。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榻下暗格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深灰色、料子粗陋的太监服饰——这是她前些日子借口“旧衣赏人”,让茯苓收拾出来的,其中一件不起眼的被她暗中留下。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将长发全部塞进同色的太监帽中,又抓了些榻边的灰尘,在脸上、颈间抹了几道。
镜中之人,已然变成一个身形瘦小、面色晦暗的低等杂役太监。
她深吸一口气,悄然挪到寝殿通往偏殿的那道侧门边。门闩早已被她暗中做了手脚,拉开时声响极小。她闪身进入偏殿,又从偏殿一扇常年封闭、窗纸破损的后窗翻出,落入殿后狭窄的夹道。
黑暗和寂静瞬间将她吞没。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但紫宸殿周围因周撼山坐镇,常规巡逻反而稍微外移。她屏住呼吸,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借着建筑的阴影,猫腰疾行。
秋夜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她单薄的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亢奋。
很快,她来到了那片杂役院墙后。借着朦胧的月光(今夜云层稀薄,偶有微光),她找到了那堆掩住巷道入口的瓦砾。费力地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露了出来,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潮湿霉腐的气息。
就是这里!
她毫不犹豫地侧身钻了进去。巷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地面坑洼不平,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污泥和垃圾。她只能扶着冰冷滑腻的墙壁,凭感觉和记忆中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黑暗和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远处宫墙上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更鼓声。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漫长。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身上已被冷汗和污渍浸透。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时,前方巷道尽头,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月光的、稳定而昏黄的光晕。
是灯笼?有人?
她立刻停下脚步,紧贴墙壁,凝神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只有那光晕,静静地亮着,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陷阱。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距离光晕数步之遥时停下。那里是巷道的一个拐角,光晕来自拐角另一侧。她悄悄探出半边脸,望去。
眼前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废弃院落,杂草丛生。院落一角,有一口井栏残缺的古井。而井边,静静立着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灯罩上似乎绘着什么图案。灯旁,空无一人。
只有灯?
萧迟兮心中疑窦顿生。她仔细观察那盏灯。灯罩上的图案……在昏黄的光线下,隐约是一片枫叶的轮廓!
枫叶!南疆宫女的印记!“风动枫叶”?
这灯是信号?还是标记?
她目光扫过院落,除了那口井和这盏灯,别无他物。井?寒潭?不对,这井明显早已干涸废弃,井栏破损。
“影落寒潭”……影子?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盏灯投下的光影。
灯光将枫叶图案的影子投在地面,随着灯焰的轻微跳动,那影子也在微微晃动。影子落下的位置,恰好覆盖了井口边缘的一小片区域。
她慢慢走过去,来到井边。低头看去,井内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但就在灯光影子覆盖的那片井壁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蹲下身,仔细看去。井壁潮湿,长满青苔。但在影子晃动的那一处,青苔似乎被清理过一小块,露出下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圆形、色泽暗沉如铁的东西,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萧迟兮瞳孔骤缩——那形状,赫然与陆修明拿走的那枚墨珠,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寒潭”入口?需要用墨珠开启?
可墨珠在陆修明手中!而且,这里只有入口标记,没有“故人”,也没有“钥匙”。
难道……她理解错了?“携钥望北”的“故人”,携带的并不是墨珠那样的“钥匙”,而是……开启这个凹槽的“另一把钥匙”?或者,对方约她在此,本就是确认她是否找到了这个入口,是否……拥有或知道另一把“钥匙”的下落?:
她脑中一片混乱。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做出判断。是继续等待可能出现的“故人”?还是先行探查这入口?
就在她蹲在井边,对着那枚镶嵌物苦苦思索之际——
身后极近处,一个冰冷而嘶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突兀响起:
“你……果然来了。”
萧迟兮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巷道拐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裹在深色斗篷里的瘦削身影。兜帽低垂,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一只手从斗篷下伸出,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正缓缓抬起,指向她面前的井口。
那手腕内侧,一点暗红色的枫叶印记,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