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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音绕梁 余音绕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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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余音绕梁
萧迟兮抬起的手,并未如陆修明预期般,平稳而顺从地挥下,做出“准奏”的示意。
那只从明黄宽袖中露出的手,纤细、苍白,指尖带着病态的微颤。它悬在半空,似乎因下方激烈的争执而不知所措,微微晃动着,连带着腕间垂下的珠串都发出细碎凌乱的碰撞声。
殿内争执的双方,以及所有屏息关注的大臣,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只手吸引。陆修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微沉,似在无声催促。
就在这时,那只颤抖的手,仿佛终于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倏然落下,却不是向前挥动,而是无力地扶住了御座冰凉的鎏金扶手。与此同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陛……陛下?”离得最近的司礼太监最先察觉不对,声音发颤。
只见萧迟兮的身体在宽大的朝服下微微晃动,另一只手也扶住了额头,冕旒的玉珠撞击出急促的响声。她微微侧头,似乎想看向陆修明的方向,却仿佛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丝细弱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凤君……朕……朕头疼得厉害……心口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软软地朝一侧歪倒!
“陛下!”惊呼声四起!
陆修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个箭步冲上玉阶,在萧迟兮即将滑落御座之前扶住了她。入手处,是隔着厚重朝服也能感受到的、异常单薄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萧迟兮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微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传太医!快!”陆修明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怒。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会突然“病发”!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刚刚还在争执税制改革的众臣,此刻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那昏迷的苍白身影和面色铁青的凤君身上。
太医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来。一番忙乱的诊脉、施针后,年迈的太医正颤巍巍地回禀:“陛下……陛下乃心脉旧疾骤发,兼之体弱气虚,又……又似有惊惧忧思过度之象,气血攻心,以致晕厥。需即刻静卧,不可再受刺激,汤药需重新斟酌……”
惊惧忧思过度?是在指朝堂上的激烈争执吓到了陛下?不少大臣看向方才争执最凶的老将军和户部尚书,眼神复杂。
陆修明抱着昏迷不醒的萧迟兮,感受着怀中轻得异常的重量和冰冷的手感,心中的疑云与怒意翻腾。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要他下旨的关键时刻“病倒”?是真病,还是……有意为之?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太医的诊断、陛下苍白如纸的面容和微弱的气息都做不得假。他不能,也不敢在此刻质疑。税制改革的旨意,今日显然是无法颁布了。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陆修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陛下凤体违和,需即刻回宫静养。税制改革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抱起萧迟兮,转身,在百官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向殿后。茯苓和女官们慌忙跟上,太医也提着药箱紧随其后。
一场本该决定国策走向、充满火药味的大朝会,竟以皇帝突然昏厥、凤君紧急退朝的方式,戛然而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出宫墙。皇帝病重晕厥于朝堂的消息,瞬间压过了税制改革引发的争议,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有人说陛下是被激烈的朝争吓病的,有人暗指凤君逼迫过甚,也有人叹息陛下本就体弱,不堪重负……流言纷纷,真相被重重迷雾掩盖。
紫宸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萧迟兮被安置回龙榻,太医重新诊脉开方,陆修明亲自守在榻边,直到确认她呼吸逐渐平稳,只是陷入沉睡,才阴沉着脸起身。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茯苓和那名太医正。冰冷的目光在萧迟兮苍白的脸上停留许久,又扫过她搭在锦被外、依旧微微蜷缩着的手指。
“周太医,”陆修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陛下此症,当真只是旧疾突发?可有其他……诱因?”
周太医躬身,冷汗已湿透内衫:“回、回凤君,陛下脉象沉细紊乱,心血耗损之象确比往日更甚。骤受惊扰、情绪激动,确可诱发。然……陛下凤体根基薄弱,此番发作凶猛,亦有可能……是长期郁结于心,一朝迸发所致。具体诱因,臣……臣不敢妄断。”
长期郁结于心?陆修明眼神更冷。她在“郁结”什么?是对自身处境的不满?还是对朝政的“忧思”?
他不再追问太医,转而看向茯苓,语气淡漠:“陛下近日饮食起居,可有异常?可曾说过什么,或对何事格外在意?”
茯苓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回凤君,陛下每日用药用膳,皆按御医嘱,并无异常。只是……只是近日为大朝会之事,陛下时常忧心,睡不安稳,反复问奴婢朝会规矩,生怕出错……今日晨起,陛下就说心慌气短,奴婢劝陛下是否告假,陛下却说……不能误了凤君大事……”
她将一切归咎于陛下的紧张和“懂事”,完美地延续了萧迟兮一直营造的人设。
陆修明沉默了片刻。茯苓的回答滴水不漏,与萧迟兮平日的表现完全吻合。难道……真是巧合?是他多疑了?
看着榻上昏睡中依旧眉头微蹙、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少女,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终究未能完全绷断,却也暂时按下了最坏的怀疑。至少,在明面上,陛下突然病倒,打断朝议,对他推行税改固然不利,但也给了他一个暂时搁置争议、安抚勋贵的台阶,不至于立刻引发剧烈反弹。或许……可以借此重新谋划,以更缓和的方式推进。
“好生伺候陛下用药。”陆修明最后看了一眼萧迟兮,拂袖离去,“周太医,陛下的病情,每日向本王详细禀报。若有任何变化,即刻来报!”
“是,臣(奴婢)遵命。”周太医和茯苓连忙应下。
陆修明走后,紫宸殿再次被严密封锁,甚至比之前更甚。周撼山增派了人手,连只苍蝇飞过都要盘查。
萧迟兮一直“昏睡”到深夜。期间周太医又来看过一次,调整了药方。茯苓按照萧迟兮事先极隐晦的暗示,将药汁大部分倒入盆栽,只留少许沾染唇齿。
直到子夜时分,确认所有眼线都已疲惫或换防间隙,萧迟兮才在绝对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哪有半分病弱昏聩。
今日朝会上的“晕厥”,是她精心设计的。通过控制呼吸、模拟脉象(得益于前世所知的一些技巧),以及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的“发病”,她成功打断了陆修明的计划,将朝堂的焦点从危险的税制改革,转移到了皇帝“病重”这个更具象、也更容易引发同情与猜疑的事件上。
她需要时间。陆修明逼得太紧了。税改一旦以她的名义颁布,她将彻底被绑上陆修明的战车,再无转圜余地。而朝会上那意外的光影发现,更让她觉得,必须暂缓陆修明的步伐,为自己争取破解新线索的空间。
那个在宣政殿高窗光影中瞥见的、与西窗影图宫外标记相似的轮廓……究竟指向哪里?与先帝的秘密有何关联?
她必须想办法查证。
然而,眼下紫宸殿被围得铁桶一般,谢孤舟杳无音信,沈清弦身陷囹圄……她能依靠谁?
就在这时,她枕边,那本一直存放的《金石谱录》,书页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她心中一动,轻轻将书拿到被中,借着极其微弱的、从门缝透入的廊灯余光,快速翻阅。
在记载“云雷纹”与“螭纹”伴生的那一页,靠近书脊的装订线内侧,她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新沾上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特殊的朱砂印泥。
而在那痕迹旁边,有一个用极细的针尖刺出的、新的点状标记。这个标记的位置和组合方式,与她教给谢孤舟的密码不同,更为复杂,但隐隐有种熟悉的韵律感……
是沈清弦?!他在狱中,竟还能设法传递信息出来?通过这本书?这本书之前一直被放在枕下,今日她穿朝服前,茯苓收拾床铺时是否动过?还是……有其他人趁乱做了手脚?
无论来源如何,这显然是一个新的、紧急的信号!
萧迟兮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仔细辨认着那个针孔点阵,在脑海中尝试不同的解读方式……
忽然,她想起沈清弦在被带走前传来的那句“南风起时,留意西窗影”。这句话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密码的提示?用特定的方式解读“南风”、“西窗影”这些词?
她尝试将点阵与“南”、“风”、“西”、“窗”等字的笔画或特定偏旁对应……失败了。
又尝试将其视为方位或数字代码……依然不对。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点暗红色痕迹旁,书页上印刷的“螭纹”线描图中,螭龙的眼睛位置,恰好也有一个极小的印刷墨点。
螭……龙睛?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谢孤舟曾说过,云台东阁第三螭首,“口内含珠,珠可转”!那珠子,会不会就是“龙睛”?
她立刻将点阵与“珠”、“睛”、“转”等概念关联,同时结合之前西窗影图中关于方位的部分……
片刻后,一句破碎的密文在她心中成形:
“影非影,光为引。西窗痕,印龙睛。子夜正,望北辰。”
影非影,光为引——西窗上的影子不是真正的图,光线才是引导?是指宣政殿高窗的光影?
西窗痕,印龙睛——西窗(或高窗)的光影痕迹,需要“印”在“龙睛”上?龙睛指什么?是螭首含珠?还是别的?
子夜正,望北辰——午夜整点,看向北斗星方向(北方)?
这密语指向一个具体的时间和观察方向!就在今夜子时(午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萧迟兮猛地看向窗外的夜色,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快到子时了!
她必须立刻验证!但如何“望北辰”?紫宸殿坐北朝南,她所在寝殿的窗户主要朝南和东,北面只有墙壁和小的高窗,根本无法观察星空!
除非……离开寝殿,去到能看到北方天空的地方。
可外面守卫森严……
她握紧了手中的《金石谱录》,指尖感受到书页间那点暗红痕迹的粗糙,以及那个新刺出的、仿佛带着某种急切与决绝的针孔。
沈清弦,或者传递这信息的人,在冒着极大风险提示她。今夜子时,必有玄机!
她必须想办法出去,至少,要看到北方的天空!
目光,再次落向那扇西窗。
西窗痕……印龙睛……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陡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