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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麟德初鸣 麟德初鸣 ...

  •   第二十六章麟德初鸣

      麟德殿国宴,设在三日后的黄昏。

      这是萧迟兮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式离开紫宸殿,前往前朝宫殿区域。凤撵在重重羽林卫的簇拥下,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夕阳将宫殿巍峨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飞檐斗拱在渐暗的天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这一切,本该属于她,却又如此遥远而陌生。

      茯苓随侍在侧,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萧迟兮则静静坐在撵中,目光透过轻薄的纱帘,扫过沿途肃立的侍卫和宫人。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好奇、探究、漠然、怜悯……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病弱帝王的沉静与疏离。

      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庄重华贵。御座高高在上,下设两侧席位,文武重臣及北狄使团分列左右。当萧迟兮被茯苓和两名女官搀扶着,缓缓步入大殿时,原本低沉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她今日穿着正式的明黄色凤纹朝服,繁复庄重,却愈发衬得她身形纤细单薄,脸色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依旧苍白得透明。她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脚步虚浮,几乎全靠旁人搀扶才能维持仪态。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将一个久病深宫、怯懦无力的傀儡皇帝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修明早已候在御座之侧。他今日也身着隆重的玄底金凤纹朝服,姿容绝世,气度雍容。见萧迟兮进来,他上前几步,自然而然地接替女官,亲自扶住她的手臂,动作温柔体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臣子听见:“陛下当心台阶。”

      这一扶,一话,无声地宣示着掌控与亲近。

      萧迟兮仿佛因他的搀扶而获得了一丝支撑,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引着,坐上那宽大冰冷、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坐下后,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目光空茫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双手上。

      “北狄使臣,赫连灼王子,觐见大雍皇帝陛下——!”司礼太监高亢的声音响起。

      殿门处,一行人昂然而入。为首者,身形高大挺拔,与中原男子常见的温雅不同,他如同一头闯入华丽殿堂的年轻猎豹,充满野性与力量感。他穿着北狄贵族的裘皮与锦缎混织的服饰,五官深邃凌厉,尤其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即便在行礼时微微低垂,也掩不住那份天然的桀骜与审视。

      这便是赫连灼,北狄狼主之弟,遇袭后依然气势不减的北狄副使。

      他行的是北狄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质感:“北狄使臣赫连灼,奉我王之命,拜见大雍皇帝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愿两国永息干戈,和睦共处。” 话虽客气,但那挺直的背脊和毫无怯意的目光,却透着一股隐隐的挑衅。

      萧迟兮按照陆修明事先的“教导”,微微抬了抬手,声音细弱,带着一丝气短:“王子……远来辛苦,平身。”

      她的反应完全符合预期——柔弱,胆怯,毫无帝王威仪。不少朝臣眼中掠过失望或轻蔑,陆修明唇边则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淡笑。

      赫连灼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御座之上。他先是看了一眼陆修明,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随即,那锐利的视线便定格在萧迟兮苍白的面容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礼节性注视略长了那么一瞬,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探究与评估。

      萧迟兮被他看得似乎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往陆修明那边侧了侧身。

      陆修明适时地轻咳一声,温声道:“赫连王子,请入座。陛下凤体初愈,不宜久劳,今日略受朝拜,以示两国之谊。”

      赫连灼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恭敬的笑容:“凤君殿下说的是。外臣在草原便听闻,大雍皇帝陛下……玉体欠安。今日得见,果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意味,在场不少人都听懂了。

      萧迟兮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陆修明的脸色也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抬手示意开宴。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珍馐美酒络绎不绝。宴席的气氛在刻意营造下,逐渐热络。陆修明作为实际的主持者,游刃有余地与赫连灼及几位重臣应酬交谈,谈笑风生,将大雍的“气度”与“富庶”展示得淋漓尽致。而萧迟兮,则始终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茯苓布来的菜肴,对精彩的歌舞似乎也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眼睑,仿佛与这喧闹的宴会格格不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耳朵和余光,正在全力搜集信息。她听到了赫连灼与陆修明之间暗藏机锋的对话,听到了朝臣们小心翼翼的恭维与试探,也听到了几声极低的、关于“陛下如此……唉”的叹息。

      酒过三巡,赫连灼忽然起身,举杯向御座方向,扬声道:“外臣久仰大雍文化,尤其仰慕诗词书画。听闻大雍才子辈出,今日盛宴,岂可无诗酒助兴?外臣不才,愿抛砖引玉,请大雍才俊一展风采,也让外臣开开眼界。”

      来了。萧迟兮心中微动。这是要试探大雍文风,还是要看朝臣反应?

      陆修明笑着应允,当下便有几位早有准备的年轻官员起身应和,吟诵诗词,无非是颂扬太平、赞美邦谊之作,虽工整却无甚新意。赫连灼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隐隐透出一丝不耐。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许是多饮了几杯,忽然颤巍巍起身,高声道:“说到诗词,老臣倒想起一人。文华殿中暂居的沈清弦沈公子,才名远播,其诗清骨铮铮,不落俗套。今日盛会,何不请其一赋,以显我大雍文华?”

      沈清弦的名字被突然提及,殿内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不少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陆修明。谁都知道,沈清弦是“罪臣之后”,且是陆修明“请”入宫的,身份敏感。

      陆修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那老翰林一眼,还未开口,赫连灼却抚掌笑道:“哦?沈清弦?可是那位写下‘东风借颜色,粉饰太平春’的沈公子?此诗外臣在边关亦有耳闻,当真……别具一格。若能当面聆听佳作,实乃幸事!”

      他竟知道沈清弦的诗!还特意点出那句“粉饰太平春”!这是巧合,还是有意?是欣赏,还是嘲讽?

      陆修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扫了一眼下方,沈清弦并未受邀出席此宴,仍在文华殿。此刻若强行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沈公子确在宫中静读。”陆修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其身份特殊,且陛下在此,召其前来恐有不便。诗词助兴,在座诸位才俊亦足矣。”

      他直接以“身份特殊”和“陛下在此”为由,堵了回去。那老翰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坐下。

      赫连灼却不肯罢休,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御座上的萧迟兮,忽然道:“外臣听闻,大雍皇帝陛下亦通文墨?不知陛下,对沈公子那首诗,有何见解?”

      问题如同淬毒的利箭,直射向一直沉默的萧迟兮!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陆修明脸色一沉,正欲开口解围。

      萧迟兮却在这时,轻轻抬起了头。

      她似乎被赫连灼突然的问话惊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慌乱,看了看赫连灼,又求助般地望向陆修明,细声细气、断断续续地道:“诗……朕不懂诗……沈公子的诗,好像……有点难懂……凤君说,那是……才气,但、但不太合时宜……”她将责任轻轻推给陆修明之前的“评价”,维持着一贯的无知懵懂。

      赫连灼看着她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中探究之色更浓,却也没再逼问,只是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是外臣唐突了。陛下勿怪。”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却再次掠过萧迟兮苍白的脸,以及她身侧陆修明那看似温和、实则紧绷的侧影。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先前。一场无形的交锋,在诗词之间悄然划过。

      宴会终了,萧迟兮被护送回紫宸殿。她依旧疲惫虚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累人的仪式。

      然而,深夜谢孤舟到来时,带来的消息却让她瞬间清醒:

      “陛下,宴会期间,臣的人发现,冷宫废井附近的暗哨,有异常调动。部分人手被临时抽走,似是赶往……麟德殿外围警戒。而留在废井处的人手减少时,有一道黑影曾试图接近井口,但被剩余暗哨击退。交手短暂,黑影负伤遁入宁安宫旧址深处。”

      “还有,”谢孤舟的声音凝重如铁,“臣在监视赫连灼随从时发现,其一名贴身侍卫,在宴会中途离席更衣,于廊下‘偶遇’了一名宫中低等内侍。两人错身而过时,有极短暂接触。内侍身份已查明,曾在司礼监档案库当值,三年前调至御膳房,其姑母……是慧荣太妃当年的梳头宫女。”

      萧迟兮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赫连灼的侍卫,与慧荣太妃的旧线,在麟德殿国宴上,接触了。

      北狄,慧荣太妃,废井,先帝遗秘……

      这些散落的碎片,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迅速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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