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恋与武当》隐鹤

22、为爱剃头（上） 青穹送高云

　　青穹送高云，晚蝉唱渔声。秋风拂江庭，耀日印鳞光。
　　云舟子坐在羡鱼湾总坛的江桅上，远眺这一派祥和的江景。江风卷着残叶，嬉闹着飞向晴好的天空。云舟子信手捏了一片，叶缘上已经烧了些许金黄。
　　一叶知秋。
　　想不到，他已经与玄九相识半年之久了。想到这，云舟子有些愉悦地勾了勾嘴角。要不是明月砖厂的师兄弟们，他可能还要更长时间才能识到自己的感情。只是，云舟子还没决定是将这份感情维持现状，还是试探下玄九的意思，亦或者干脆……
　　“时节！你要给我做主啊！我情缘要打我呜呜呜……”
　　下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嚎哭。
　　云舟子本对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没什么兴趣，可这个“时节”是他认识的人。
　　云舟子是在等一个任务。每隔一段时间，应天府会发布一个全江湖范围的讨伐任务，这就是所谓的世界首领讨伐任务。而“时节”正是云舟子世界讨伐任务固定队伍的队长，是个性格豪爽挺男孩气的沧海童女。仔细一看，这个嚎啕大哭的女子也不是什么生人，正是他那个以“渣男”出名的师兄蓝山的侠侣华山侠女拂寒雪。此时，拂寒雪正抱着一脸冷漠就差抠鼻的时节女侠，嚎啕大哭什么“救救我”之类。不过，这两口子都修为高深，又能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走在一起，自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想必又是个明撕暗秀的把戏，无怪乎时节这么副表情。
　　不过，今日云舟子现在心情正好。云舟子这人有些怪，心情一好，就喜欢使点小坏。“嗨呀，嫂嫂说什么笑话呢？师兄真若这么对你，你直接揍他不就完事？”云舟子跃下百丈桅，背着手笑盈盈地对拂寒雪说道。
　　拂寒雪还在那假哭，英气的眼睛是半点泪都没有。“嘤嘤嘤，我打不过他……时节云舟子快帮我！”
　　时节的团子脸嫌弃得都快皱成包子了。云舟子倒是兴致盎然地夸张地“哦”了一声，道：“怎么会呢？华山不是克武当吗？况且，师兄那么水，打他还不是切菜……”话未说完，脸颊的鬓发便被呼啸而来的剑气削断了几根。
　　云舟子淡定地转过身，泰然地对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此时正面目扭曲的瞪着他的蓝山，还就跟没事人一般抱拳施礼：“师兄好呀。”
　　蓝山可不打算被人这么轻易忽悠过去，狰狞地冷笑道：“你说谁菜？”
　　云舟子笑得乖张：“自然是说师兄你呀。”完了，还不忘在对方痛脚上再来一脚，“嗨呀，也不知是谁昨日在天下会武团战里败于我手，好像还两次？”说罢，暗退一小步。剑峰如料而至，正划过他适才所在的脖间。云舟子再连退两步，躲过连续追来的剑风，向后一跃，退出数丈。
　　蓝山气骂道，“你有本事别跑，过来跟我单挑看看谁败谁？”
　　“不敢不敢~”云舟子乖巧地笑道，站得老远，看似乖巧，说出的话就那么不对味了，“嗨呀，师兄你好歹手持绝世神兵，跟我这区区穷道士较劲，岂不是自降了格调？”
　　蓝山冷笑一声，灵剑再出。“摘了你这碎嘴的舌头再提格调不迟。”话未尽，蓝山身影已如流云疾风而至，纵使云舟子机巧掐着步伐一退再退仍阻不了逐渐拉近的距离。云舟子暗叹，高修就是高修，单打独斗他这点小伎俩确实不够看。云舟子遛了大半圈，脚一顿，心想着给他这暴骄师兄来个滑轨认错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巨大的拨浪鼓形状的锡杖从天而降，生生砸进两人中间，插进地里三寸有余。一个小和尚猛然跃进战圜，轻易拔出插进锡杖，挡在云舟子面前，正气凛然道：“不许欺负我师娘！”
　　两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蓝山虽然骄傲，又被云舟子踩了一通痛脚，确实动了气，可两人毕竟师出同门，武当同门又素来和睦。这一出说是欺负，言过其实了。更何况，这师娘…娘……？蓝山收了剑，抬头看云舟子的眼神都不好了。云舟子被他看得发毛，感觉还不如被这师兄砍一剑，又瞄了一眼这小和尚。这小和尚也不是生面孔，是时节队伍固定成员。云舟子充其量也不过是时节队伍的常客。两人只是几次并肩作战，从未交谈。这师娘的称呼，来得着实莫名。
　　蓝山瞟了眼那小和尚，朝云舟子使了个眼色，便走去找在一旁吃瓜看戏看得欢实的自家媳妇。云舟子瞄着自家师兄走远，端起一副亲善平和的笑脸：“这位小师傅……”
　　“小僧其左。”小和尚其左昂着头，打量着云舟子，像是没见过这么好的人似的，眼神里又是欣然又是好奇。
　　云舟子心中汗颜，脸上微笑倒是端得毫无破绽。“敢问其左小师傅，你师傅究竟是何人呐？”
　　其左歪头疑惑，恍然道：“哎哎哎，我错了，忘了说了。我师傅是玄九啊。”说着又看看在那打情骂俏的蓝山，“师娘放心，有我在这，绝不让他人动你一根汗毛。”
　　云舟子心中一动，又感羞惭。“小师傅误会。我与你师傅并不是那种关系。”
　　其左闻言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一般，往后倒了一大步，指着云舟子，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渣男似的。“你你你……你莫不是想不认？”
　　“不是。”云舟子汗颜，忙道，“我说玄九的小徒徒啊，你这样随便乱说，坏的可是你师傅的名声呀。你师傅未必对我……”
　　“他都打算为你剃头入少林了，怎会无意？”
　　云舟子一想，是这个理。
　　莫非，玄九真也心悦于他？这般想着，云舟子心中竟有一股不曾有过的暖流涌动。涓涓兮细不可闻，绵绵兮缠绵不去，待到一朝星火燎原时，才知那澎湃暗涌早已将人吞没殆尽。

　　云舟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完世界讨伐的，他满心满意地早就不在江南。
　　嵩山秋来早。这满山丹霞染，枫林萧萧秋叶白，红得热闹黄得肃穆，一派金秋胜景。当真是隔山隔四季了。都说秋意萧瑟多伤悲，可云舟子望着这满山秋意浓却觉得分外恬静。云舟子漫步在山林间，踏着一路赤金，听着细细的落叶声。
　　晚钟空灵回荡山间，梵文诵音香烟袅袅。
　　落叶纷纷如蝶如雨，云舟子白衣胜雪执伞而行。
　　远远的，峦石之下，有个僧人盘腿而坐，似运功似打盹。
　　落叶无声，纷纷缓缓，扰不了僧人的心思。
　　云舟子轻轻走到那僧人身后，收了纸伞。细碎纸折声，似乎惊动了僧人。僧人警觉地回头一看，慕然瞪大了双眸。
　　那僧人便是玄九，此时已然一副少林武僧的打扮，只是那张姣好的脸上却是一副委屈欲泣的表情，宛若一只患了皮藓不幸秃了毛的大狐狸抱着秃毛的尾巴又是委屈又是羞耻地嘤嘤哭泣呢。
　　“你怎么来了？”
　　云舟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九听云舟子一笑，心里更委屈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忽然，一个纤长的手抚上了玄九的脸颊。玄九一愣，抬眼对上今日异样温柔的云舟子，不由愣在当场，呆呆地由着云舟子轻轻地抚摸他。
　　云舟子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抚着玄九的脸，像是品赏什么珍惜古玩瓷器似的。
　　“呵，你哭什么呀。”
　　玄九被云舟子摸得心痒，又被这么突然的柔声细语一问，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难耐，嘟囔地答道：“头疼。”
　　云舟子细细地轻笑着，当真温柔地摸了摸玄九的光头。意外的并不坚硬，暖暖的透着坚毅的力量。玄九的皮肤很白，许是在太阴的时候没怎么晒过太阳，白似莹雪不自然地有些吓人，棋布的戒疤深得跟雪中红梅似的，刺目而冶艳。云舟子心中动容，论天下至美之物，不过人情。
　　“真的好深啊，少林剃度的师傅下手可真黑。”
　　玄九顺杆上，撒起娇来。“可不是嘛，好疼啊。”
　　云舟子抿嘴一笑，柔声细语地哄道：“不哭不哭。我给你吹吹，吹吹~痛痛飞走了~”
　　玄九被云舟子这一出给逗笑了，抓着云舟子在他头上作乱的手，将人拉过来。云舟子依着他，顺着他，却在两人靠近的一瞬就势一扭骤然拉近两人的脸。
　　玄九一愣，只觉唇上被一叶红蝶点过，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云舟子只是噙着笑，与玄九膝抵着膝，额触着额，在这一片夕暮丹霞的秋色中，宛若张灯结彩喜堂中对拜的新人。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云舟子猛然被按倒在地。红叶为绒夕阳红烛，青丝散乱美人横陈。云舟子细不可闻地笑着，柔情似水地望着他身上又痴又疑又怒的玄九。玄九有些恼，这人似乎永远都游刃有余，明明自己才是传闻中狐狸门派的狐狸精，却屡屡被这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如今他竟还拿他的感情取笑。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云舟子虽被摁在地上却镇定得很，不忘调戏压在他身上这惹人怜爱的人儿。“你怎知，我不知？”
　　玄九只觉得心都要被感情挤满了，惊喜怀疑羞恼不安期翼，摁着云舟子的手都有些抖。“你、你可不要后悔。”
　　云舟子笑出了声，伸出手臂环上玄九的肩，猛地将玄九的拉低下来，与他苍天为被大地为床，头抵着头，低着嗓子轻笑着：
　　“何不试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