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幻太郎横滨打工史》夕千鳥

1、第一章 梦中之梦

　　阴雨天的周末是最适合偷闲的日子，在由温暖而柔软的被褥所构筑的一方世界中，沉溺于梦中，是即便如小生这般的人，也不忍舍弃的美好事物。
　　但小生不得不醒来了。
　　不论是周围属于不同人的灼热视线和呼吸，还是这本该属于他人的温暖被窝，都让小生无法继续厚颜下去，装作一无所知地陷入梦中。若真是有梦的话，恐怕也是让人心底发颤的噩梦吧。
　　小生要醒来了。
　　先是安放于被褥之上的手指轻轻抖动，再然后是眼珠微微转动，小生听见周围的人似乎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这之后，小生睁开了眼睛，完成了醒来的动作。
　　床的周围围着一圈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在发现小生睁开眼后，看起来最大的那个孩子向房间外跑去，嘴里还喊着“织田作，他醒了！”
　　那么，小生现在是在那个名为“织田作”的人家中，得到了救治。
　　很快，那个男孩儿领着一个棕红色发色，有着稀疏杂乱胡子的，略显落魄的男人进了门。男人一进门就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原本围在床边的孩子们一下子聚拢到男人身边，又簇拥着他向床边走来。
　　是那个男人救了小生，在小生昏迷前有着一些印象。
　　啊呀，是这位“织田作”先生救了在□□火拼时不小心被波及受伤的小生，而这位“织田作”先生，似乎也是一个□□。
　　“你醒了？喝口水吧。”“织田作”倒了一杯水，递到了小生手边。水温摸起来刚刚好，不至于烫到无法入口，也不至于凉到不愿入口。
　　“谢谢您，先生。”小生接过了那杯温水，向男人道了声谢，然后缓缓地喝尽了杯中的水。如果说这位“织田作”先生想害小生，大可在小生“昏迷”的时候动手了解小生的性命，不至于在把小生带回家好生照料后再下剧毒，这实在是多此一举。这若是出现在小说中的情节，那绝对是让人不忍卒读的三流小说，惹人发笑。
　　况且，他大可将小生留在路边自生自灭，毕竟小生这种纤弱文人，也确实没有办法和□□作对。
　　除此之外，若是简单的毒药能杀死小生，那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好事了。
　　“我是在街口捡到你的，那时候□□火拼误伤到了你，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是的。”
　　“我是织田作之助，是其中一个组织的底层成员，我把你带回了我家。”织田作之助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愧疚，似乎是在为误伤小生感到抱歉。但是事实上，当天举木仓的人里面并没有这位织田作之助先生。他似乎更偏向于用拳脚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但不至于致命。而看织田本人的神情，似乎并不喜欢这份殴打火拼的工作。
　　织田作之助并不知道小生已经观察了他许久，并且陷入了极深的自责之中。
　　小生是被一枚打偏的子弹打中了手臂，这和织田并没有关系。而且，确切说起来，小生也不是因为子弹打中手臂失血过多而昏迷，仅仅是因为太痛了。
　　“织田先生吗？非常感谢您的救助。小生的名字是【梦野唯目（yumeno yume）】”
　　“夢の夢(yume no yume)？”织田反问了一句。
　　“是唯一的【唯】，眼睛的【目】，唯目【yu me】。小生的名字是有些少见了。”小生并不介意织田作之助的疑惑表情，【梦野唯目】这个名字确实奇怪，又极像那句「夢のまた夢（yume no mata yume）」,虚无缥缈。假的很。
　　织田作之助并没有对这个名字纠结多久，或者说，他本身并不是那种太会干涉他人私事的类型。因此，在听到小生的解释后，织田点点头，又继续说道：“你的手臂我帮你处理了一下，因为这种伤去医院也不太好交代。你现在要不要和你的父母报一下平安？当然，关于□□的事，我希望你能别说出去。”
　　织田作之助在说这句话时，直视着小生的眼睛。
　　“您是在威胁小生吗？”
　　“……不，只是劝告而已。”织田这么解释道，似乎是“威胁”这个词让他有些错愕，他开口甚至有片刻的失语。
　　小生再次确认，织田作之助，是个好人。
　　为此，小生发自内心地有些想要微笑。
　　“那么小生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还有，刚才那句，是开玩笑的哦。”
　　织田再次错愕地眨了眨眼，迟疑地说：“这样啊。”
　　“织田先生意外的是那种十分耿直的人设啊，是小生十分想要的朋友的类型。”
　　“……”
　　“但是现在，小生该走了。对于您的关怀不胜感激。那么，再见，织田、作先生。”
　　织田：“……再见。”
　　小生离开了织田作之助的家。

　　天台是个好地方。
　　从高处俯瞰脚下被无限拉小的人和车马，会产生一种自己很伟大的错觉。而人一旦膨胀起来，又似乎有了无尽的勇气，那时候即便是懦夫，也敢说自己是个勇士，并为此而放肆大喊了。
　　此处的天台能恰到好处地看到这个城市的大部分景象。
　　横滨，属于日本三大都市圈之一东京都市圈的重要城市，位于日本关东地方南部、东临东京湾，南与横须贺等城市毗连，北接川崎市。拥有日本国内仅次于东京都区部的人口数，也是最多人口的市级行政区。位于东京湾西岸的横滨港，经常被视为是东京的外港，是日本东西方交流的重要城市，也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罪恶都市。
　　港口矗立着显眼的五栋大楼，是这座城市著名的“打卡景点”。
　　但是，这里并非是小生的世界。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也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也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落地狱。」
　　这是小生，最喜欢的世界。
　　“啊~这里真是，恍如梦中（夢心地だ）”
　　但若是此刻，小生从这天台一跃而下……
　　“哟，今天夜色真美啊，你也是来自杀的吗？”
　　略显轻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一个批着黑色外套，身体大部分被绷带包裹，仅露出头发和一只眼睛以及嘴的男人。
　　“这里是十七层，虽然不算太高，但要是跳下去，也是必死无疑。况且今天的风儿也温柔，星光也灿烂，没有来自上司的无聊命令，也没有下属带来的傻瓜问题。真好啊，今天真适合自杀~”
　　黑发的的男人自顾自地说着，向天台的边缘靠近。
　　“真是幸运，你看起来才上高中的年纪，居然就找到了这么好的自杀场所。”
　　这位黑外套先生似乎真的在为自己找到这个适合自杀的地方感到高兴，他的脚步不断朝着天台边缘靠近，嘴里说着些对上司和下属的抱怨，并没有在意一旁的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又有没有回应。
　　每天抱怨着上司分配的工作不合理，咒骂着甲方的要求无理取闹，又要忍受来自前辈的无聊的委托，还要照顾刚来的笨手笨脚的后辈新人。一周中几乎天天都在加班，天天都在对着商业伙伴阿谀奉承，钱没有赚多少只是勉强果腹，人生的理想仅限于能够多睡一会。
　　这样的普通而悲惨的上班族，小生身边也并非没有。
　　虽然小生才十五岁，应该并不是能够和社会人过多接触的年纪，但不知为何隐隐约约有这么一个浑身散发出“想死”气息却依然每天赖活着的上班族形象存于脑海中。
　　仔细回想却没有更深的印象了。
　　因此，假使这位黑外套先生真的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太过烦心而想要自杀，小生也丝毫不觉得悲悯，相反还有些想要祝福。
　　如果活不下去了，死掉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您看起来十分中意这个天台，”小生斟酌着用词，离天台边缘远了一点，做了一个让位的动作，“如果打扰了您自杀的兴致，实在万分抱歉。现下小生要离开了，您请自便。”
　　对方好像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获得回应，微微瞪大了眼睛。
　　“祝您有个美好的自杀体验。”小生如此祝福。
　　“……”
　　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
　　小生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传达出对对方能够寻得真正解脱的真诚祝愿。
　　小生或许会是对方在这世界上所见的最后一个人，那么，小生也不会吝啬给予对方这一点小小的善意。
　　“啊，多谢。”青年笑了起来。
　　“不客气。”
　　小生拢了拢身上的和服，决定结束这短暂的一次邂逅。
　　今天的风其实稍微有些大了，还是早些回房吧。

　　……
　　若是小生从这天台一跃而下……
　　那所有的美好安逸都将化为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