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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良夜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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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是他与懒妻算尽日子为石燕与花奴挑选的吉日,山有扶苏,他有冬儿,石燕有花奴,山中的日子这样涓涓地流,于他而言,每一刻都是美不胜收。
那一日,他们将这凌霄山顶的房阁遍覆红妆,朱红的丝绢扬在山风里有一种刺目凌厉的美。
长生堂里红烛长明,阿娘盛装坐于高堂,他和懒妻落座次位。
他早与懒妻说好今日不拦着他喝酒,岂能放过这个可以不醉不归还能不挨打的好机会,等得他们拜了堂,他便兴起拉着石燕灌了几坛从山亭旁挖出来的桃花酒。冉冬出来寻他,却发现他手里正把着酒壶落拓不羁地坐在崖边的松木上,吼着让对面的石燕再来一盅。
对面立着的石燕一身朱红婚服凛冽张扬,他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动,反而转头看向急匆匆跑出来的冉冬。看取到她眼里的担忧,嘴角不免抿起嘲弄的弧度。他没有搭理已然醉醺醺的魏以苏,冷然问她:“怎么?还要再演下去吗?”
冉冬眯着他不说话。
他继续冷然道:“我可做不到你那般假戏真做,我不喜伍连娘,你若硬要将她塞给我,我会杀了她。”
冉冬也冷冷道:“你爱杀便杀,不必如此威胁我,那条命也是时候偿了。”
石燕嘲弄地挑起眉,从靴边抽出匕首指向坐在对面的魏以苏:“那么他呢?也威胁不到你,是吗?”
冉冬语气已然森冷:“你带他下来。”
石燕笑了:“怎么?冉冬,你心悦于他?”
冉冬看着他,眸间尽是冰冷。
石燕接着道:“你怎的如此天真,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总有一天会醒来,届时得知你这样骗他,你不会有好下场。”
冉冬已经快被磨破了耐心,她的声音愈发冷:“你又算我的什么人,敢来指点我的作为。”
石燕颔首冷笑,他觉得自己一厢情愿得过了头,他一把拽起魏以苏的衣领将他扔到她的身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酒解忘忧药性,你如今已经不禁着他饮酒了,是在等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又道“我大可以不计前嫌地告诉你,他的内力已经恢复了十之八九,记起不过是迟早的事。”说着转身走向夜色深处。
冉冬低首把脸隐在月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石燕顿了顿步子,低声问:“此一载,你为他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满心满眼别无旁物,值得吗?”
冉冬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月色下端得纯净美艳,她道:“我治得了他的顽疾,却不知如今我心上的疾如何医得,阿婆当年为着你父亲将自己空耗成那样,想必也是一般道理。”
“不过是咎由自取。”说罢他冷哼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冉冬俯下身去抚魏以苏的脸,她温柔地道:“夫君,我们回屋可好?”
魏以苏哼哼唧唧,半睁着眼看清是她,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疏狂地道:“夫人啊,来与为夫再饮一壶。”
正在此时,远志阁中青烟陡起,微醺的林姑从长生堂的方向惊呼着跑向崖边。“走水啦!走水啦!姑娘快想想法子救火啊!”
冉冬挣开了魏以苏的怀抱,深深蹙眉看向那个方向,远志阁是为石燕和伍连娘今日洞房选定的屋子,石燕方才还在此地,难不成是伍连娘破开了穴道,私自放了火?她蹙紧了眉。
直到...一根长鞭忽然破空而来,狠狠地甩向她,瞬而笞在她细弱的身上,她拧着眉也不呼痛,缓缓凝视立在她身前崖石上的伍连娘。她红衣如血,如一杆立在修罗场上残破的血色旌旗,亮烈得摄人心魄。
她大笑:“冉冬,你今日,称心如意了吧?我晓得你应当很是称心如意,你是救了他,可我没想到,魏以苏竟是如此冷心冷情之人,我不过是被你伤了脸盖了面巾,被你胁迫着不得不缄默不言,他就认不出我了,天天与你在这等恶心的地方逍遥快活,听你的教唆要把我嫁给别的男人,一对贱人!”
魏以苏被冉冬挡在身后,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无甚反应,仿佛正被纠缠在梦里。
伍连娘接着道:“同你做的交易,我不会赖账,但我今日,要你们与我一起死!”
她再次举起鞭子甩向冉冬,但嘴里嚎骂的却是魏以苏:“魏以苏!你没有心!”冉冬又挨了一鞭,背上被打得绽了一道皮,血肉翻在外面,鲜血淋漓。她闭着眼睛俯在崖石边出冷汗。
“魏以苏,你不配为人!我恨你!”说着又一鞭甩向冉冬。
这一次,她的长鞭被石燕稳抓在了手里。他面色冷极,语气森然:“你恨魏以苏,打她做甚么!”
伍连娘闻言歇斯底里地吼:“我恨!我都恨!我恨你们!我要你们死!”接着她松开手里的长鞭蹲下身去扯着头发抽泣道:“可是我竟然还是没有办法伤害他,他和我一起长大,他答应了我爹要娶我。”她的杏眼透过凌乱的发看向魏以苏。
石燕也扔下长鞭,赶忙去扶冉冬,他歉疚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姑疯疯癫癫地跑过来,又哭又笑:“姑娘,我们的山门,没了。”
冉冬忍着背上的痛,看向林姑,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她分明看到她的山门六阁,连带长生堂正殿的棋楼也葬身在茫茫火海里看不到踪迹了,今日南风作怪,大而狂,夜间的山风大都大而狂,她低着头心里想,好歹老天爷肯给他们留条命,他们今日站得高且刚好是上风口,这样大的一场山火站在此地竟连一丝灼热也无所察觉。
林姑疯了,她看着山火的方向大笑:“大火一过呀,可真干净,......干净,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冉冬头上冷汗直冒,她想抚慰林姑的情绪,却痛得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她在心里无声地叫骂,平日里没挨过打,从不知凶器袭人竟然如此之痛,痛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魏以苏的眼睛在熊熊山火的映照下逐渐清明起来,他惊异地道:“连娘,你怎的如此模样?”
伍连娘看着他倏然大笑:“魏以苏,你有什么脸喊我连娘,我呸!我怎的如此模样,难道你不清楚?”
魏以苏觉得头痛,他伸手按揉前额,表情逐渐复杂,像是一下子通彻了一切。
冉冬看他如此,竭力轻笑着道:“你都明白了。”
魏以苏这才转过头来看她,像是突然被丢掉的习惯被重新捡起,他是苏木的时候,目光第一个找寻的总是她一人。
他看她的眼神从平淡到复杂,到拧成一股难以言说的浓烈,说不清是被欺骗的错愕厌恶、处日已久的爱恋、抑或是被她呕心沥血救回一条命的动容。他此刻自己也想不通她到底是他的什么,他甚至张不开嘴,对她说一句话。
此时他仿如还魂似的,回归成了那个绝顶高手、全武林的高岭之花——魏以苏。而那个苏木,已然随着山火一同去了。
林姑在这个当口自顾自地走向山火澎湃的地方,她的眸中光彩异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山主,你等一等奴婢,奴婢就来了。”
冉冬忍着疼痛大叫:“石燕,快去拦着林姑。”石燕闻声即身动。
就在这一瞬,伍连娘那边突然异动,她捡回她的长鞭,悄没声迅疾地卷起了冉冬,踏着崖石借力,奔向崖边的那棵松木,松木脚下,悬崖万丈,掉下去任是轻功再高的人,也绝难保全性命,更何况是冉冬这样纹丝武功不会的柔弱女子。
魏以苏大叫:“连娘!不要!”
伍连娘身上的婚服在月色下越发显得猩红,跟着狂乱的山风猎猎摆动,她的发亦被刮得飞扬,与对面的山火遥遥相映,愈发妖冶摄人。她颤声诘问:“魏以苏,你知道吗,一年前,我曾同她做过一个交易,她答应治愈你,但前提是,用我的命来换,魏以苏,我曾经那么倾心于你,相信你一定会娶我,所以誓与你生死相依,绝不苟活。甚至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也在所不惜,可是你却...却如此轻易地...负了我。我今日就要让你选一选,要我还是要她?”
说着,她将冉冬放在另一根树骨上,那树骨看着极松动,稍稍一动便会折断。
魏以苏大恸:“连娘,你不要做傻事!”
伍连娘扬起皮鞭大声警告:“你不要过来!”说着她站上另一侧一支摇摇欲坠的树骨,笑得冶丽:“你且快选,我数三声,你若还不做抉择,我就让这个女人给我陪葬!”
“三...”
魏以苏沉默。
“二......”
魏以苏红着眼睛看向冉冬,伍连娘大笑:“我就知道!狗男女!”
魏以苏轻声说:“对不起,你等我。”
说着没等那个“一”出来就轻身掠向伍连娘,他一把拉住了她,圈着她的腰将她带上崖岸。松木年岁过久又受雨蚀风化,细弱的枝桠哪能承得住如此折腾,嘎吱一声折断了。
冉冬闭上了眼,心里想“你知道个球。”
她以为风声会愈来愈大愈来愈狂,却忽然察觉四周仿佛凝滞了一般,风还是方才的强度,刮得她脸生疼。
石燕刚刚接住了她,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对不起,林姑......”她一点点睁开眼睛,发现他们正在以一个很美的弧度掠向对面的山缘。石燕接着解释:“我,必须选你。”
她没有回应,而是空洞地看着他们的来处,那里的山火愈演愈烈,火舌高得吓人,林姑方才的声音萦在她耳畔“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真干净......”
冉冬眼里忽然蓄起泪水,涓涌不绝,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听起来分外空灵,她说“林姑她终是,追随阿婆而去了。”
石燕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仿佛是想把全身的温度都度给她,他轻飘飘地在她耳边道“我亦会永远追随你。”
这边山岸,魏以苏看着两峰峡间的那黑白衣两人,在火光和星云映照下显得谪仙一般。他没看出原来石燕的轻功竟如此高明,连这样的崖都飞得过去。怀里抱着昏过去的伍连娘,他觉得麻木无力,他终是...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她,苏木的懒妻。
石燕将遍体鳞伤的冉冬轻柔地搁置在松软的草垛上,他反身走向崖边,按下收索的机关。这是阿婆为他们留下的最后的保命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