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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温 不用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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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霖离开后的几天,工作室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的余韵。池悬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静静躺着——郁霖的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脸剪影,名字简洁。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池悬点了“通过”。
他没立刻去看郁霖的朋友圈,随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颁奖礼的草图还摊开着,腰线处那个被他反复描深的三角标记格外醒目。他看了几秒,拿起旁边的防尘罩,“唰”地一下将人台连同草图一起盖住。眼不见为净。
堆积的设计稿和延期的发布会方案像一座小山压在桌角。他揉了揉眉心,眼底的血丝更明显了些。强迫症让他无法容忍工作台的混乱,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掏空的疲惫,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被短暂挑起的兴奋后的虚空。工作室太安静,四面墙像在无声地挤压过来。
他需要换个地方呼吸。
抓起车钥匙,池悬没换衣服,依旧是那身柔软的烟灰色针织衫和休闲裤,只是随意套了件黑色长款大衣便出了门。
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沉睡。他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一间会员制酒吧附近的街角。酒吧门面低调,只嵌着一盏小小的铜牌标识。推门进去,暖融的光线和低沉的爵士乐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室外的清寒。空气里浮动着雪茄、威士忌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息。
酒保阿Ken看到他,露出熟稔的笑容:“老样子?”
池悬点点头,在吧台尽头的角落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场子,又不至于被打扰得太直接。很快,一杯清澈的加冰单一麦芽威士忌放在了他面前。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慢旋转,折射着吧台顶灯细碎的光。
他呷了一口,辛辣的暖流从喉咙滑下,稍微熨帖了紧绷的神经。身体向后靠进高脚椅背,目光松散地扫过场内。衣冠楚楚的男女,低声的谈笑,暧昧的肢体语言。这一切对他而言,熟悉得像背景板。
手机屏幕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亮了一下。池悬瞥了一眼,是郁霖。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郁霖:池老师,我到家了。谢谢您今天的指导。]
池悬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点了点。他拿起手机,回复得很简洁:
[池悬:嗯,好好休息。]
几乎在他消息发出的同时,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下。过了十几秒,新消息才跳出来:
[郁霖:您也早点休息!设计稿别熬太晚!可爱.jpg]
突兀的可爱表情符号,和郁霖那张清冷的脸形成了某种反差。池悬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他没再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吧台。小动物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
威士忌的效力开始显现,疲惫感被酒精柔化,变成一种更慵懒的钝感。池悬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口边缘缓缓画着圈。
“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在旁边响起,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木质香水味。
池悬抬眼。一个穿着骚气印花衬衫的男人端着酒杯,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笑容殷勤,眼神直白地在他脸上和身上打量。
“还好。”池悬语气温和,脸上甚至挂着一丝习惯性的浅笑,但身体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依旧保持着疏离的放松。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没有闪避,也没有任何邀请的意味,像在看一件设计普通的家具。
男人似乎被这温和的拒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看你很累的样子?聊聊天解解乏?我请你一杯?”
池悬晃了晃自己还有大半杯酒的杯子,笑容不变:“不用,谢谢。我在等朋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等朋友”三个字,不动声色地划清了界限。
男人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明白了这温和背后的不容置喙。他讪讪地耸耸肩,端着酒杯离开了。
池悬脸上的笑容在对方转身的瞬间便淡了下去,恢复成一片平静无波。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种搭讪,他见得太多,处理起来驾轻就熟。温和是他的面具,也是他隔绝不必要的麻烦的屏障。
手机又震了一下。
[郁霖: 【图片】]
[郁霖:池先生,刚看到品牌方发来的流程安排,好像那天红毯环节会很长……您说腰线那个设计,穿着时间太久会不会不舒服?]
图片是颁奖礼的流程时间表截图,红毯环节被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时间确实不短。
池悬点开图片看了看,指尖在屏幕上敲字:
[池悬:面料和结构我选的是有弹性和支撑力的。只要你不乱动,保持挺括,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导:
[池悬:担心了?]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得更久了一些。
[郁霖:嗯…一点点。怕给您的设计丢脸。尴尬.jpg]
[郁霖:不过我会努力站直的!像您说的,要有底气!]
那个“努力站直”和握紧的小拳头表情,又透出点笨拙的认真劲儿。池悬几乎能想象对方在手机那头绷着小脸、给自己打气的样子。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看到一件设计精巧但运作方式有点可爱的小装置。
他没再回复,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Ken,记账。”池悬对酒保示意了一下,起身穿上大衣。
走出酒吧,深夜的冷风瞬间吹散了酒意,带来一丝清醒的锐利。他拉高衣领,走向停车的地方。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车子。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郁霖的朋友圈。
内容不多,大多是工作宣传。偶尔几张生活碎片:一片海边的落日,一杯咖啡的拉花,书桌一角摊开的剧本。照片都拍得很干净,构图讲究,透着一股和他荧幕形象相符的清冷感。没有自拍,没有过度分享。
池悬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目光扫过那些零碎的信息,像在审视一块待雕琢的璞玉,评估着它的纹理和可能隐藏的瑕疵。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是书桌一角,剧本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时装杂志,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他工作室去年在巴黎展出的“茧”系列报道。杂志页角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他盯着那页杂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思量。
关掉屏幕,车内彻底陷入黑暗。池悬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车子驶入空旷的街道,汇入零星的车流。
回到工作室,凌晨的寒意被隔绝在外。池悬脱下大衣挂好,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他走到那个被防尘罩盖住的人台前,抬手,“唰”地一下将罩布扯了下来。那件未完成的、带着锋利腰线设计的礼服草图和半成品胚布,再次暴露在灯光下。冷硬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个腰侧的三角标记,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池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专注而平静,之前的疲惫似乎被某种专注力驱散。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人台上胚布的腰侧位置,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种触感。指尖划过那个三角区域的边缘,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铅笔,抽出一张新的白纸。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开始勾勒新的线条。不是郁霖的礼服,而是另一个被延期的发布会系列的设计草图。
夜还很长。城市的灯火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无声流淌,映照着室内那个伏案工作的、沉默而专注的剪影。手机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一角,屏幕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