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声深处 有一天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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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呼喊，富有节奏感的电子音乐，各类化妆品中添加的香料混合起来的味道，散落四处的一线品牌的昂贵单品，穆靠坐在软椅里合着眼睛，他已经太习惯这样的环境。
这次做发型做得有些久。他交叠起双腿，瞥了瞥地上散落的淡紫色碎发；经纪人一直要求他对自己的头发严加保养，毕竟他就是以这可说是独一无二的天生发色和浓重的东方气质走上超模的道路的。
“Ares，你的头发还是这么漂亮。”随着富有磁性的女中音响起，一名有着碧绿色头发的意大利美女走到他面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萨尔娜。”穆微微一笑：“越发变得美丽了。”
“这嘴巴真甜。”萨尔娜妩然一笑，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知道你只喜欢喝茶。刚从艾殴那里敲来的精品大吉岭，不喝点？”
穆耸耸肩，指指自己的嘴唇。萨尔娜了然的微笑，朝四周看了看，忽然问道：“Shaka没来？”
“他有点事。”
“难得你拍片他不在现场。”
穆微微笑了笑，“他又不是非得和我在一块儿。”
“No，No，”萨尔娜神秘的摇着手指：“你知道为什么你和沙加一直没传绯闻么？一个是超级MODEL，一个是贵族酒庄Virgo的继承人，这么热门的消息怎么没人去报道？别以为是你们的关系看起来清白，实际上正因为感觉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了，才没有人去采访。流言从来都是捕风捉影，当它落实的时候，人就不会感到兴趣了。”
紫发男子八风不动，面不改色：“萨尔娜，我不知道你对心理学也有所涉及。”
碧绿发的女子叹口气：“没趣。”
穆眨了眨眼：“另外，第一次看你穿CHANEL，出乎意料的适合你。”
萨尔娜愣了愣，大笑出声：“能得到你ARES的赞赏，我今天可真是走运了！好啦，你慢慢做发型吧，我去片场看看！”
穆看着她一阵风一样的离开，身后的发型师不由轻笑出声：“不愧是绰号‘蛇夫’的美人，真够火辣的。”穆仍只是微笑。
萨尔娜的话倒是真的激起了他的担忧，自从入行起几乎每一次给一线品牌拍宣传册之类的比较重要的通告，沙加都在现场，即使不来也会提前给自己发短信。但这一次——穆看看手机屏幕，并没有“1 New Message”的显示，更没有“1 Missed Call”。比之对对方没有到场的失望，他比较担心的是沙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穆揉了揉眉心，“Silver，请问还需要多久？”
Silver是在时尚圈里的新贵，华人发型设计师，时常和穆有合作，两人在私交上也是极好的关系，年轻的女子笑了笑：“想去找Virgo先生？”
“马上都要拍片了。”
“没关系啊，”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Kanon先生会体谅为爱心焦的Ares的。”
穆叹气：“我说Silver，我问的是你还需要多长的时间。”
“OK，OK，”纤长的手指极麻利的抹上发蜡：“Just a moment.”
紫发男子重新靠回椅子里，抬头望向镜子，妆早已经化好，精致的小烟熏，与深色的双眸互相呼应，其他部分都是淡淡扫过，几率细软的淡紫色发丝散落颊侧，衣服还没换，穆瞥了瞥四周，已经有几个男模整理好了准备去更衣。
阿布罗迪走近他身边，Terre d’Hermes的丰富香气扑入鼻中：“Mu，Shaka怎么没来？”
“……”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糟糕，My dear lamb.”拥有惊人美貌的男子无意识的侧着头，扎了马尾的丰厚银兰卷发簇拥着那张同样画着小烟熏的精致脸庞，如同一个太美丽的梦境，叫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Shaka没来，也不要影响自己的状态啊。”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见到我都问这句话。”穆再一次揉着眉心：“还有，我不是你的lamb。”
“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阿布罗迪显然对这个问题不是很关注：“亲爱的，我去换衣服了。见到沙加的时候，麻烦他帮我找一支82年的Chateau La Misson Haut-Brion。”
“我可记不住这些红酒的名字，你最好自己和他说。”穆耸耸肩，“我对饮品的了解仅止于茶类。”像是要应征这句话般的，他举起手中精致的白色Hermes茶杯。
阿布罗迪敲敲自己的额：“我都忘记你对酒类几乎一无所知了，除了Camus的绝对伏特加。”他转向正在做收尾的年轻女发型师：“Silver，你知道吧？麻烦你写在纸上给穆，我去拍片了。”也不等Silver回答便转身离去。
“OK。”Silver将头发大致理了理：“好啦，漂亮的男孩子；你可以去换衣服了。”
“Silver，”穆不太在意的扫了一眼镜子，从裤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请帮我写一下。”
“No Problem。Ares，Virgo先生一定会来的，不要那么沮丧吧，马上要开始工作了哦？”
穆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看起来很沮丧？”
“不明显，但是感觉不那么好。”Silver的花体字很漂亮，她一边把本子递给穆一边微笑：“是在担心吧？”
担心？
穆站在灯光下调换着自己的姿势。深灰色的修身风衣在他身上显出一份格外的儒雅，白色的修身衬衫以及黑色的绸质小马甲描绘出他的修长身材，同色长裤收进了灰色的小短靴中，穆总是能将各式衣服穿出一份额外加分的优雅与沉静，那深色眼瞳中难以让人探知的宁静轻易就能攫住人的视线。
的确是在担心。担心他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
以至于到了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地步。
这对于从很小的时候就能够极好的整理情绪的穆来说，是几乎从未遇到过的事情。
一到场下，刻意控制的情绪立刻松懈下来，于是担忧与思念肆无忌惮的涌出，他有片刻的失神，但立刻被助理抱过来的一大堆衣服强行召回注意力。
“还有三套衣服，拍完之后就是最后的环保宣传册的片子。”助理手脚麻利的整理着他的山茶花胸针：“今天的工作完了之后就有好几天的难得假日了，和Virgo先生去他的酒庄逛逛吧，Virgo酒庄可是被评为全世界景色最好的顶级酒庄的。”
穆苦笑：“怎么连你也尽把我和他扯到一块儿？”
“你跟他难道不是一块儿的？”助理再次整理了一下细节，看了看场中的阿布罗迪：“Virgo先生是个好人，同性恋在时尚圈算不了什么。你看，Aphrodite和Kanon不就过得很好？”他眨了眨眼睛狡黠的笑了起来：“出柜吧，Ares！”
“……”穆走到椅子旁边，决心不再跟这位脱线的助理搭话。他望着场中的阿布罗迪，阿布罗迪拍片经常会布玫瑰的景，倒不是摄影师缺乏创意，但讲实话，恐怕世界上没有比阿布罗迪更适合和玫瑰站在一起的人了。他的气质很纯净，如同格陵兰的冰雪，明明有着美丽魅惑的容貌却有着充满了单纯的执着的双眼，这种矛盾而干净的气质向来是他的魅力所在。穆知道阿布罗迪曾经有过一段日子过着为道德家所不齿的混乱生活，但自从与Kanon交往，他就完全脱离了那种状态，那种天赋式的单纯在他身上越发的明显，几乎让人觉得这个人即使是在黑夜中也是会发光的——来自于宇宙诞生之初的、最眩目的一星光芒。
是因为，感到幸福之所在了么？
助理体贴的递上一杯红茶，穆抿了一口，温和的味道弥漫口腔，比之红茶，其实他更加偏好故国的绿茶。碧螺春，或者毛峰，那些难以形容的味道才是他的最爱。但是恐怕即使现在给他一杯绿茶，他也无法体味出其精妙之处了罢。心中满满的担忧，因为没有站在聚光灯之下，没有心思去控制，几乎要流溢而出了。
穆垂下眼睫，扯了扯身上深灰色的粗线毛衣，口中的味道忽而变得苦涩而浑浊。
他看着手机，仍然没有短信和来电。
——这样的担忧，这样的牵挂，算不算是爱？
“Ares！该你上场了！”
有着海蓝色长发的复古派摄影师加隆没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穆闭了闭眼睛，有礼的朝摄影师微笑了一下，再一次走到了聚光灯下，眼神瞬间便变了，沉静无波，像是深夜中无纹的潭水，要将人深深的吸进去。
——算了，再想也没用，还是专心工作吧。
这一季的Athena顺应潮流走上复古路线，因其一贯对细节的极致追求让外界很是期待今季即将推出的新装，就等时装周时Athena惊艳亮相；正因之这期待，Athena内也是一派的紧张，除了服装之外，对宣传的要求也变本加厉，此次宣传册的拍摄更是大手笔的请来了目前国际时尚圈炙手可热的几位超模与以其犀利独到的眼光、大胆的创意却又能与其复古派风格巧妙融合的摄影师加隆，足见其对这次时装周的重视——这其实是Athena首次参与时装周。
沉静与狂放，却一样的纯净——穆想这大概是Athena品牌负责人与加隆磋商过后的一致要求，因为他与阿布罗迪气质的迥然相异二人其实很少会同时为同一个牌子拍宣传册，不得不说Athena的负责人是极其大胆的。
他端坐在精致的白底金色雕花椅上，侧目望着远方，桌子上摆着极为精致的点心塔，然布景却是一片灰暗，许多曾经有着华贵外表的陈旧摆设被击裂了散落在脚边，从天花板上垂落的淡色纱缦亦被撕破，末世贵族，纵然荣耀如烟消散亦要追求优雅与矜持。Athena的这种理念其实屡次被加隆称为“死要面子活受罪”，但紧接着又会无奈的添加一句“不过这面子够好看的”。
三套衣服拍得并不慢，尤其摄影的是加隆，加隆拍片向来就“稳准狠快”，速战速决但品质绝不会因此有折损。
最后一组照片是Athena宣传环保的画册所需，需要转到外面拍外景，穆先换好了衣服，人造皮毛的无袖小外套，用Athena的米色亚麻披风与格子小斗篷加上编织腰带做成长裙的模样，然不止是有意无意，围得极低，甚至可以看见小腹蜿蜒的细软绒毛，因为流汗而柔顺的贴在平滑的小腹上，无意中为平常总是给人以禁欲感的紫发男子添加了一丝性感。
而他现在的造型也确实很颠覆——穆打量着落地镜中的自己，终于明白助理那促狭的眼神是为的什么了。
原本梳成马尾，夹着几缕辫子的长发被Silver放了下来，那几缕剪碎的中发调皮的翘了起来，束着额饰，脖子上挂着风格粗犷而繁复的项链，明明组合起来是那么狂野的风格，但把每件单品拆开来看又是Athena一贯的精雕细琢。
穆握了握胸前挂着的黄金匕首，摩挲着其上的花纹，无意识的想起了那个有着粲然金发的男子。
他和他认识了太久，仿佛从一出生就遇见了彼此，其实穆已经对他们初次见面淡化了记忆。自他离开拉萨——那个神秘而苍凉的地方，而来到法国以后，几乎所有的记忆都与那有着金色长发的男子相关联。穆还记得，十七岁他决心成为MODEL的时候沙加带着不变的凉薄微笑，清澈的蓝色双眼添了暖意：“既然是你决定了的事，那就努力去做吧。”
穆觉得那时候他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虽然沙加那句话其实严格的来说并不能划为“鼓励”一类的。
然后这么五六年来他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的向前走去，虽然他确实甫一出道就备受关注，但从来就不骄不躁，对待外界的盛赞与获取的声明皆以儒雅微笑面对，有时候受到同期或者前辈的排挤，也依然漠不关心的微笑着，没有改变自己对待对方的态度。
莎尔娜总是喜欢评价别人——这和她的职业不无关系：“让人觉得温暖的是你的微笑，让人觉得可怕的仍然是你的微笑。”
穆那个时候耸肩，不说话。莎尔娜又说，“Ares，我想知道，有没有人能使你失去自制力？”碧绿色长发的意大利美女若有所思，墨色中晕着一丝碧绿的眼睛中带着好奇与期待，“那个人一定就是你最重要的人吧。不管你爱他还是恨他，都只有他你会愿意用所有去交换。”
穆想，难道这就叫女人可怕的第六感？
“Ares，不用这么想Shaka吧？”加隆踱步过来，挤着眼睛坏笑，正在给自己的相机换镜头。他的相机从来不准别人碰——除了哥哥、艾俄还有阿布罗迪，这点是出了名的。
穆很想“噗”的一声突出几口血来。他想了想，很认真的说：“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喜欢Shaka呢？其实，Kanon，我喜欢的是阿布……”他温柔的微笑了起来，“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公平竞争好了。”
加隆卡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怪异的上下看了看穆，然后耸肩，张狂而自信的笑了起来：“Mu，你确定你抢得过我么？”他一手举着相机一手勾过穆的脖子，周围一片惊讶的抽气声，加隆附在穆的耳边低笑：“你确实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球，不过那个傻瓜是我一个人的。”
穆有种翻白眼的冲动，考虑到形象作罢，阿布罗迪兴冲冲的冲过来退开了加隆：“不要调戏我们家Mu～”
“你说谁是你家的？”加隆眯起眼睛，警告。
“My Little Lamb！”阿布罗迪上身围了长长的羽毛围巾——当然，那也是人工做的，Athena从来不使用动物的毛皮——层层叠叠的白纱自双肩交叠随意垂下，错落的层次看起来轻盈而不显轻佻，背上有两缕纱分外的长，走动的时候轻柔的飘拂，如同一双白色的羽翼。下身只穿了白色的短裤和一双软皮的白靴。阿布罗迪适合白色也喜欢白色。
周围继续抽气——一个美人是美景，可惜是孤零零的美景，一群美人就不一样了，互动之下还可以YY，这就叫旅游资源要集群状况好才会提升价值啊～
闹归闹，工作要紧。被他们这么一闹，穆也释怀了很多。来日方长，以后他有的是时间——他相信，他和沙加都是。
他们今天拍摄的地点是使用莎尔娜家的别墅，古老的意大利贵族遍布欧洲的资产之一，后山是一片茂盛而给人以深沉感的森林，穿过后院就可以到那儿去。
等加隆和几个模特过去的时候一切布置工作已经重新做好了，加隆四处看了看，跑过去调了调反光板的位置。随即他看着面前的 ，枝叶中投下星点阳光，零星的野花就生在那些斑驳的光点之中，粗壮的枯木横卧在地上，似乎已经腐朽多年，上面生满了湿绿的苔藓与菌类，小半截浸入清澈的小溪，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丝毫没有沾染上人的气息的景观，非常适合今天的拍摄主题。
穆想起Virgo家的葡萄园，那也是让人能够亲切的与自然共同呼吸的地方，但远不似这里的来得有侵略性，穆觉得站在这样的森林里会感到敬畏，而在那个地方，他只是和沙加微笑着并肩走过小径，偶尔从藤蔓上摘下有些青涩的葡萄，咬一口，酸甜里还有些涩味的汁液盈满口腔，仿佛那无所顾忌的青春，惨绿的少年时光。那时候，他们或许都并不知道彼此眼神中的温柔代表着什么，还是说，那时候这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穆有点想嘲笑自己。如同未尝情爱的稚子，辗转思念。但实际上他绝非那种细腻多情的人，心思慎密，并不代表他有着柔软到有些懦弱的心。
阿布罗迪四处看了看，摸了摸身上柔软的白色羽毛：“我的造型会不会不太合适？”旁边的造型师正在为他整理服装，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纱比较麻烦的就是需要随时整理，后面一个助理正捧着阿布罗迪身上垂落到地上的白纱以免弄脏了，穆噗哧的笑一声，“以后为婚纱拍宣传照的话，阿布罗迪我建议你还是穿长裙好了，真的很合适。”深绿的双眸里是促狭的笑意，富有神秘吸引力的东方男子伸出手略略理了一下阿布罗迪的头发，嘴角未褪的笑意有着格外柔和的弧度，阿布罗迪愣了愣，然后感慨：“恋爱中的人，真是‘风情万种’，啧啧……”
穆黑线，旁边造型师笑着解释道：“这次的环保宣传册子，上面和Gemini先生磋商的关键词是‘野性’和‘初始’，我和Mr.Death商量之后还是用了白色来表示‘最初’。”
“Death？”阿布罗迪和穆都有些意外，那个人不是一向信奉“万物源于黑暗”么？就连他的设计也以黑、灰为绝对主旋律，偶尔辅以其他亮色，但极少使用白色——而且还是阿布现在身上这种轻盈玲珑的白。造型师只是笑而不语，然后转向穆：“Ares的衣服则主要是Mr.Shura设计的。”穆笑着看了看：“倒是他一贯的风格。”组合起来摆明了就是野性的最佳代表，然而每一件单品中蕴着的仍是修罗一贯的内敛沉稳。
旁边的艾欧里亚因为并不参加这个宣传册的拍摄，卸了妆在一旁看，等着收工出去High，此时好奇的问：“为什么要选穆代表‘野性’这个形象？我觉得阿布罗迪看着都比穆野……”
造型师神秘的笑了笑，“穆，你一向是以超高的理解力著称的，你自己明白么？”
穆静静想了一会儿，点头微笑，旁边Silver听着，也凑过来：“那就等着Ares给我们一个Surprise吧～”
进入工作状态的Kanon倒不如平时看到的那么狂放不羁，反而有几分深沉，有点像他的孪生兄长。面对着这样的Kanon，阿布罗迪总觉得有点儿错位。穆站在一边看其他的MODEL上前拍片，有人拿了小音响在放BANDARI，一尘不染的纤细音符潜进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撩拨着人心里最纯净而柔软的地方，不自觉的放松，就连以野性性感著称的狄蒂丝都露出了柔和宁静的表情。
穆调整着状态，他明白Kanon的意思。“野性”，但不是不加掩饰的、只是动物本能的“野性”，而是在人类拥有智慧以后逐渐开始用到的约束自身行为的过程中渐渐收敛了攻击性的“野性”。虽然正在被一点一点的约束好，却又不甘寂寞的越过道德的屏障露出来，像是用砖头压住了泥土，小草却还是挣扎着从底下钻了出来，稚嫩的模样，迎风颤抖着。
穆闭了闭眼睛，用怎样的肢体语言与神态来表现这一点，说实话，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Silver，请给我面镜子。”
再怎么难的事，只要一想起沙加只有在很少的时间里才会带上暖意的双眼，就会变得不那么困难了。
想做给他看。
想把自己最好的，都呈现给他看——
摄影进行得很快，轮到穆并不需要多少时间。阿布罗迪不怎么耐烦的收拾着衣服跳下那巨大的树干，三步两步走到加隆身边，有些促狭的瞄向闭着眼睛的穆。
“好了吗？”Kanon问道，如同深海的双眼里含着期待。
穆再一次睁开眼睛，温文儒雅的气质被冰冷、锐利与野性代替，那种与世无争的淡漠从他身上淡去了痕迹。总有人说穆如果投身演艺界定会有更大的发展，因为他拥有无数演员梦寐以求然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的演技和敏感。
那双清澈却让人难以猜透的碧色双眼此刻戴上了深黑的隐形眼镜，眼神里都是全然不加掩饰的冷冽，在他缓慢走来的过程中，光影在其中快速的变幻，如同没有月亮的夜里的深海，起了风浪，却只能见到依稀的波光，便被席卷而去。
一旁的狄蒂丝指间的香烟悄然落下，Kanon和阿布罗迪不约而同的睁大了眼睛，在场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痴痴地看着这个方向。
神秘的东方人，如同处子的青涩中如今揉进了极富攻击性的狂野，但又被冰冷的神情给冰封了，矛盾激烈的冲撞在他的肢体语言与神情之中表达得淋漓尽致。
“……Perfect。”Kanon发出深沉的叹息，不自觉的。
Ares，你总是能给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穆的眼神滑向Kanon，分明是在问“可以开始了么”，Kanon竟情不自禁的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OK Ares，”他发出爽朗的大笑：“既然你给了我惊喜，我也会给你最好的！”
紫发的东方人以不加修饰的姿态靠站在树干前，肌肉紧绷，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但他自身容貌所散发的矜持味道又为这野性蒙上一层纱，正是Kanon所期待的，甚至超过了他的期待——
他兴奋的不停按下快门，反光板忙碌的变换着位置，穆站在溪流中慢慢仰头，修长的脖颈牵出漂亮的曲线，眼角细碎的光点微敛了那份冷冽，沐浴在阳光下，表情透出了些慵懒，Kanon按下快门，忽然放下相机。
“What's up？”阿布罗迪靠过去。
“他是个真正的天才。”Kanon说，“我居然今天才发现。”
阿布罗迪狡猾的笑了：“这正是他天才之处，将自己的锋芒完美收拢，正应中国的那句古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此时后勤那边有小小的嘈杂声，Kanon只是摄影，阿布罗迪循着声音看过去，有些惊喜的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抹耀眼的金色悄然出现在这有些阴森的原始森林之中。
“还真是耐不住啊……”阿布罗迪拨了拨头发，眯着眼睛侧头：“两个不会恋爱的小孩子。”
“不会恋爱的小孩子”之一靠站在一棵极高大的树前，微微眯着眼睛看站在阳光下的人，湛蓝如同天空的双眸染上暗沉的颜色，分辨不清其意味。如同阳光般的金色长发随意披散的背上，浅灰色的长外套与细格子围巾，微微抿住的唇角泄露一丝克制。
是的，他在克制。
对着那个散发着从未有过的野性与慵懒的东方男子，沙加觉得自己需要克制。
血液的循环速度仿佛在加快。
甚至在沸腾。
从他穿过阴暗的森林，踏过无数腐烂的落叶，看到那站在周围唯一的光源之下的男子的那一刻开始。
原来那个站在普罗旺斯的阳光下，带着吸引人的东方气质，有着青涩笑容的儒雅少年，已经成为这样一个让人不容忽视的存在。
绝对的存在感，容不得任何人移开目光，又与阿布罗迪那极具侵略性的美貌有所不同。是那种能够像是藤蔓一样，从地底长出来，一点一点的缠绕紧你的心脏，限制你的呼吸的强大气场。
他知道这个人有这样的潜力。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都更早清楚穆的实力与天才。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这个紫发的东方男子。
“Mu……”有些沙哑的嗓音，那些曾经出师无名的独占欲，突然间都有了归依的名称。
很多年前就知道的答案，在这一瞬间，拂去了尘埃，光芒耀目。
叫人无从逃匿。
沙加抱紧双手，眼神越发专注，只为一人。
“OK！”Kanon仔细查看着相机，比了个“结束”的手势：“OK，Perfect！Ares，你是个天才！”
像是按下了某个无形的按钮，穆突然收起所有的尖锐和野性，转眼间又是那个有着文质彬彬的笑容与儒雅气质的男子：“辛苦了。”
阿布罗迪打量着他：“My Little Lamb，你身上其实有个开关吧？”
穆微笑，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传来：“Aphrodite，不论过了多久，你还是在妄想自己能成为一个牧羊人。”
阿布罗迪挑眉：“没错，Shaka，把你在苏格兰的那个牧场让给我吧。”
“Daydream。”沙加定眉定目，嘴角噙着一丝笑紋，双眼比平时显得更暗沉些，踏着优雅的步伐慢慢走近：“我不会把我的牧场交给一个总是认错羊羔的人。”
阿布罗迪咬牙，Kanon揉乱他的头发：“一辈子都不要和Shaka斗嘴，除非你有Mu的口才。”
穆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对沙加说什么，灰色的长外套就已经裹在他的身上。心里因这样的关怀流过暖意，他仍然笑起来：“我一点都不冷，真的。”
“不是这个原因。”沙加的视线飞快的滑过穆半裸的胸膛和完全暴露的腰线，看向别处，很显然正低头整理衣服的穆没有看见，旁边阿布罗迪和Kanon不约而同的发出“啧啧”声。
“拍摄工作结束了么。”沙加难得没有发火，只是问道。
“结束了，当然结束了。”Kanon笑得很狡猾，“我正准备邀请Ares参加我们的庆功Party。”
沙加搭上穆的肩膀，微微垂下眼帘，口气笃定：“不用了，他早有安排。”
穆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他的房间里总是会放上一些藏香，但并不点上，所以味道不大，淡淡的萦绕在空气中。
早晨的阳光洒进房间，这几天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体力差点透支，这个时候还有些不清醒，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慢慢掀开被子坐起来。睡衣已经换好了，他昨天在车里就睡着了，估计是沙加带他回来顺便帮他换上的。穆忍不住微笑。
洗漱过后退开房门，扶着旋转楼梯到了楼下，果然看见沙加坐在客厅的古典布艺沙发上一边喝红茶一边看晨报。极富生活味的场景，每每看到都会忍不住感到温暖，而在昨日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同样的场景也就更多了一层意味。
“醒了？”沙加转过来，湛蓝色的双眼里有温和的波光：“睡得好吗？”
穆有些吃惊，沙加极少说这样的话，愣了片刻才含糊的答道：“啊，很好。”
沙加放下报纸和茶杯走过来，伸出手将穆有些乱的额发拨顺：“Ares。”微凉的手指，擦过耳际却燃起滚烫的温度，穆下意识的别开头，脖颈牵出优美的曲线。沙加不再别开视线，只是专注凝视。
“……啊。”穆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沙加，怎么会叫自己Ares？这个人不是从来都叫“穆”的么？
手指细腻的摩擦着耳垂，然后沿着脸颊慢慢划下，流连于嘴唇，最后停驻在精致的下巴，无意识的，缓慢的摩挲着。微凉而细腻的触感，如同丝绸擦过。穆微微眯起眼，反而冷静下来，只是安静的看着沙加凝在自己唇上的视线。
沉默降临，两人不动声色。
都是太会隐忍的聪明人。
所以这感情的明了，也来得比别人要慢得多得多。
似乎因为肌肤的接触，呼吸也能若有若无的感觉得到。温暖，湿润，有些不稳。沙加的眼睛颜色看起来很深，比平时要深得多。
穆突然问：“昨天一开始怎么没来？”他其实本来打算昨天就问的，只是一上车就睡着了，一直到了现在。
沙加对上穆的视线，挑起一边的眉毛慢慢说道：“我在想一件事。”
他隔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我确实应该让你知道，”他的语气少有的诚恳而不带任何讽刺的意味，笑容也褪去了凉薄感，晨光映进他清澈的双眼点染了几星金色，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慢慢压低了，带着莫名的蛊惑味：“我对你的感情。”
穆忍不住扬起嘴角。
——“我爱你”“我喜欢你”“I love you”“Je't aime”“Te amo”……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都显得太矫情了。因为是在时间的酿造过程中无声变质的情感，随岁月的漫长一分一分的变得香醇。犹如春雨，无声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觉。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就变换相处的模式。
答案早就了然于心，只是他们揭开其上的面纱的时间实在太迟。
温暖的潮水席卷而上，简直让人有眼睛泛酸的感觉。
紫发的东方男子有些狡猾的眨了下眼睛，低下头去，舌尖擦过沙加的指尖，温热的手指覆上微凉的。
沙加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后脑，穆侧开脸也拿手勾过沙加的下巴。
——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在那些无声的凝视的深处……
晨光倾斜而下，铺了米色地毯上的淡色影子缓慢接近。
——故事早已开始，并且永不结束。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声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