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青木郁 海上玉兰皎》鱼肉肉

14、饭团之交 饶是淳二事

　　饶是淳二事先提过说他父亲病的有些厉害，但真纪还是被渡边大叔现在的样子吓到了。
　　这个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躺着的人是那个精明强干的船坊老板渡边大叔？
　　她在渡边的床边跪坐下来，渡边现下醒着，看起来精神还好，她问了几句渡边的身体状况后，渡边就开口直说了。
　　“真纪，这些年，说实话，我的船坊幸亏有你在”渡边说不了两句就要咳嗽：“这次，我病的厉害，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次我是熬不过去了，所以他们一直让我去医院，我都不肯去，因为我知道，去了也是浪费钱，不如把钱留下来，还能让他们撑一段时间。”
　　“大叔，怎么能这么说，你都没去医院，又怎么知道去了就是浪费钱”
　　渡边摆摆手：“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我想把船坊卖掉了，想跟你提前说一下。”
　　“卖掉船坊？”真纪有些意外，这个船坊是渡边家的祖业啊，何况当时不是说好了要给淳二继承的吗？
　　“嗯，我死了之后，淳二那性子是守不住船坊的，他也没有你那样的头脑。说实话，我当时让他跟在你后面，就是想让他学学你的手艺，但我看，他大约和我一样，没有那个脑子。”
　　真纪想开口，渡边却接着说：“所以啊，我想着，这个家里一定得有一个稳定的收入，单靠船坊，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喝西北风了。所以趁着我病了，我想让淳二接替我，去永田干活，也算给他也谋个出路了。船厂的收入足够他养活自己了，至于我家老太婆和孙子，就靠之前我攒下来的钱和卖船坊的钱过活吧！”这话说到底就是在分家了，淳二被分了出去。
　　真纪明白了渡边今天叫她来的意思，船坊要易主了，她得想办法另找出路了。渡边还说了些什么，真纪也没仔细听，她感觉最近的事怎么一桩接着一桩，麻烦事都没完了。
　　出了渡边家，真纪还是去了船坊，手里还有些活，总归得干完吧，还有上次带过去的那些书和资料，也得拿回家。
　　淳二也在船坊里，他没在干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对着不远处的大海发呆，连真纪走近了，都不知道。
　　“嘿，你想什么呢？”真纪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嗯？你来了？”淳二让出凳子给真纪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父亲都跟你说了？”
　　“嗯，说了。”
　　两人一阵沉默，真纪回头望向这个小小的船坊，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她在这里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这个船坊虽然小，但是却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让他们一家人在大阪顺利的生活了下去，就像在大海中固定船只的锚，虽小但稳固。现如今，这个锚即将被切断了。
　　“我和父亲说过，我可以守住船坊的，他不相信”渡边淳二有些不甘：“他说我不聪明，跟着你这么长时间，什么技术都没学会。他还说你迟早会嫁人的，除非你嫁给我，否则这个船坊就会败在我手上。可当时他让我退学的时候，明明说船坊会给我的，就算我以后会守不住，那也是我以后的事情，现在呢，他说卖就卖，根本就不考虑我的想法，他以为他用命给我挣来的工人资格我很想要吗？”
　　真纪低着头听着，淳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他只要发泄一通，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从小到大，他心里就一直只有大哥，什么东西都是大哥的，我虽然是小儿子，但是我也是他的儿子啊。大哥去当兵了，这么多年都没回来，他一直为大哥骄傲。我呢，我守在他身边，一直想帮他守住祖业，他却怎么看我都不顺眼，总觉得我没大哥有本事。是不是我也去当兵，他才会觉得我是个有出息的儿子，而不是要靠着他养活的窝囊废。”
　　“大叔不是这个意思吧，他只是怕他走了之后，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一家人没办法养活自己。”真纪开口劝慰，渡边大叔偏心大儿子这事，她也知道，但是人家是长子，而且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打仗，大叔担心大儿子也是难免的。淳二一直都没离开过渡边大叔身边，何况也正因为大儿子在服兵役，所以才换得淳二的太平，他才可以不被强行征召入伍。
　　“你不懂，我在我那个家里，根本没有什么说话的地方，什么都是他做主，我一反对他，他就说要是大哥在，大哥会怎么怎么做，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淳二这次是真的恼火了：“既然他觉得我没用，那我就出去，不在他眼前碍事了。”
　　真纪越听越觉得心惊，她不清楚淳二接下来想干什么。她想直接问淳二，却在看见淳二满脸的泪水时，收回了即将出口的问话。她想安慰淳二，让他打消这些可怕的念头，但是又觉得自己不是淳二，并不清楚他到底在渡边家过得如何，如果他真的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呢，自己还要怎么说服他。
　　她一瞬间感到了无力，那种面对命运和生活的无力迅速攫取了她的生活。先是金智妍，现在又是淳二，她身边的朋友都要以这样不情愿的方式离开吗？
　　她们又是这么的弱小，这样的命运，她们又能怎么办呢？淳二那么努力想要获得父亲的认可，却依然不被看好。金智妍那么努力想要家里人活下去，最后却只能自己独自逃离。她呢？那么想要好好工作，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养活家里人，结果还不是这样。
　　一切又都要重头再来。
　　他们沉默的道别，今天他们都没有干活的心思。
　　“你回家去吧，我还想在这待一会”渡边淳二站在路口和真纪分别时，看着真纪远离的背影，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半晌才转身。
　　后来，淳二没有等父亲过世就自愿加入了海军，离开那天，真纪去火车站送他。看着熟悉的脸庞上穿着陌生的军装，真纪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让淳二好好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淳二笑着点点头，他回头望向站台，没有他的家人来送他，今天只有真纪来送他了。
　　“真纪，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我们一定能再见面的”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踏上火车离开故乡。
　　再后来，渡边大叔把船坊卖给了永田造船厂，价格不高，但现如今，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接手运营船坊了。船坊卖掉后，渡边大叔很快就去世了，真纪和母亲去渡边家拜祭，家里只剩渡边夫人和孙子了，看起来好不凄凉。
　　从渡边家回来，真纪和母亲的心情都不太好。母亲杏香是忧心渡边夫人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真纪则是看大叔去世，一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渡边大哥和淳二什么时候才能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真纪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她第一次对战争和战争下的生活感到了迷茫。他们每个人都像是个零件，在战争这台巨大的机器里面临着生存的考验，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更换掉的零件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