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鉴》以卮

15、山中客·十四 人情

　　市医院住院楼门口的门卫大爷看了看表，都快十一点了，皱起眉头说：“这么晚了，不能上去。”
　　外卖小哥提着东西，连忙挡着监控从兜里给他递了支烟，“行行好大爷，这是我最后一单了，你看我电瓶车都没骑，送完就回去了，不耽误您。”
　　“那也不能上去，医院有规定。”门卫敲敲门口挂的牌子，晚上十点之后禁止家属探视，虽然他平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过几天单位有检查，还是要严格一点。
　　“再说你提的啥啊，大晚上的病人吃了多不健康。”
　　黄斌赶紧亮出外卖袋子，“南瓜粥！健康的！”
　　“那顾客说自己身体不方便，晚上家属也不在，还打赏了钱让我送到病房的，给你看留的备注这下你该信了吧。”
　　门卫大爷还是没耐得住他软磨硬泡，最后叮嘱了句，“那你上去了最好先问问护士，她们确定能吃才给啊。”
　　黄斌趁他没反悔之前赶紧进去了，瞄了一眼楼下的门牌就进了电梯。
　　医院电梯向来很大，刚好有下来的，这个点了倒是不用等。
　　里面出来一个戴帽子的老头，黄斌和他擦肩而过，看了一眼手机以后按了九楼，电梯里信号不好，点了退出，页面就一直刷新不出来，正好电梯轻微地抖了一下，带来一股失重感，手机屏上还是一片空白，黄斌只能看了看时间，算着可能要超时了，有些后悔在门口耽误太久。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黄斌路过护士台，只有一个夜班护士低着头坐在后面，似乎在写东西，黄斌想起门卫的话，又算了算时间想赶紧送达，他只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过去了，那小护士也没注意到他。
　　黄斌从护士台过去，跟着墙上的指示牌走，左边依次从901开始，一直走到910就到了尽头。
　　他绕过长廊，又赶紧折返往右去，终于在过道看到911和912室，然后是热水间和厕所，黄斌重新看指示牌，走过了半掩着的安全通道，拐角后就到了914门口，依次过去就是915了。
　　根本没有找到913病房。
　　黄斌终于没了耐心，给自己点了个已经送达，然后钻进了安全通道，蹲在满是烟头的楼梯上给顾客打电话。
　　“……喂？”
　　忙音过后居然是个温柔的女声，黄斌的怨气一下子消散不少。
　　“顾客你好，你的外卖到了，但是我没找到病房，要是方便你出门取一下行吗？”
　　对面的女孩子闻言连忙朝他道歉，电话另一头也传来费劲下床的动静，看来不是故意消遣他的，黄斌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匆匆出去。
　　随后他又听到对方说：“我到了，你是楼梯这里吗？我没看见有人呀。”
　　黄斌疑惑问：“我就在安全通道这儿，你真的出来了吗？”
　　对方也很疑惑，问他一层楼是不是有两个楼梯口。
　　黄斌哪里知道这医院里的布局，只说：“那你来护士台吧，我也过去，正好还要帮你问这个时间能不能吃东西。”
　　黄斌快步回走，却见护士台后面没了人，他也没在意，心想可能值班护士巡房去了，他等了会儿，却还不见人来，刚想开口，对方却先问了：“我要饿死了，你到底在哪儿？我已经到了没看见你。”
　　黄斌皱起眉头，重新看了眼手机，和她核对地址，“是九楼对吧？住院楼A座？”
　　女孩子应道：“是啊，你是不是去的是B座？”
　　黄斌这下也疑惑起来，他记得自己进来之前看了楼下的门牌，应该就是A座没错。
　　但被对方这么一问，他也确实有些不能确定了，又有些怀疑是对方搞错了地址，这儿也没人能问，只能算作自己倒霉，主动地先道了歉，去按电梯下楼。
　　黄斌飞快地出来，重新回头看了一眼这楼的门牌。
　　明晃晃的注明了A座。
　　这下黄斌来气了，也不想管对方是不是个声音甜的女孩子，一边跑着去旁边另一栋大楼，手上还想打电话去数落那填错地址的顾客，害他下班前累死累活白跑了一通。
　　黄斌匆匆出了电梯，电话才接通，这回是九楼了，他也终于找到了913门口，从门上窄窄的玻璃看进去，里面却昏暗一片，灯也没开，像是已经睡了。
　　而电话里的女孩子却说：“我刚才就守在电梯口，你来了吗？我一直没看到有人上来啊。”
　　黄斌看着那道门，这下是真的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他支支吾吾地：“你确定是……B座913？”
　　“A座啊，我地址就是写的A座，又不是第一次叫外卖。”
　　黄斌咽了口唾沫，“我刚才去的就是A座，是没有找到你才去了另一栋楼。”他看了眼墙上的标识，再次和她确认：“你是在肿瘤科吗？”
　　女孩子也有些不耐烦了，“九楼是外科啊，普外科。”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并不暗，只是光影太惨淡了，黄斌心跳得厉害，提着外卖袋子，像烫手山芋一样，头也不回地赶紧往回走，进了电梯还是有些心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不像是恶作剧，定位上显示确实很近，但是他为什么一直又找不到对方。
　　这下一定会被投诉了，黄斌一脸烦躁，挂了电话按黑了屏幕，突然之间听到了电梯里一点轻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敲击声。
　　他觉得有些耳熟，在电梯里环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声源，只听“叮”的一声，他又重新回到了一楼。
　　这一声却像是敲醒了黄斌，他走出电梯，突然想起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刚才在他耳边的声音……就像他女朋友每晚躺在他身边，用手指敲手机屏幕时发出的，是那种做了美甲，或者留有一点长指甲，才能敲出的声音。
　　电梯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黄斌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毛骨悚然。
　　对方又来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直接说放在了A座一楼咨询台，让她自己来取，扣钱他都不敢送了。
　　黄斌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走出来的，只记得楼下风很冷，出来的时候门卫大爷好像眼神不太对，一直往他身后瞄，很明显地侧着头去打量他背后的姿势，黄斌的手不自觉地哆嗦着，不敢回头看，也不敢问，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咬着牙拦了门口一辆出租车，低着头赶紧走了。
　　咨询台上放着只外卖袋子，粥已经凉了，盖子凝满了水珠，长长的单据上写着——收货人陈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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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霜重大早就上门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袁周最喜欢这种不空手来的，热情地招呼他。
　　“来就来嘛，还这么客气，”他接过来一看，肋排五花莲藕冬瓜，“怎么全是菜啊？”
　　“你师兄叫我买的，今天幸亏我去的早，菜市场还都是新鲜货。”
　　吴霜重忙前忙后，颇为高兴，“燎哥，上次那十万块我已经打您卡里了。”
　　袁周听到钱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琢磨明白了季淮知为啥给他姓后面备注个10，原来这就是老价钱，难怪师兄喜欢宰有钱人，真不错啊，可以去游戏里买好多皮肤了。
　　吴霜重又说：“对了，还有一个。”
　　“那石像处理完了，”他从裤兜里拿出一块漆黑的光滑石头，“伽叶寺的法师让我转交给您。”
　　看起来就是一枚随处可见的鹅卵石，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路过河边都能捡一篮子。
　　“我天，就这？”袁周后悔不已，没有十万块还不如送一麻袋白菜呢，“我就知道这帮穷秃子没什么好东西。”
　　季淮知倒是没表示什么不满，直接收了，“这叫人情债。”
　　伽叶寺的和尚入世苦修，几乎从不与灵界来往，在禅宗更是说不上话，袁周叉着腰嘟囔：“要他们的人情又有什么用？能帮得上啥啊。”
　　吴霜重也好奇，“莫非伽叶寺近百年有大气运？”
　　季淮知只略微笑了一下，却不明说，“离了歹竹也能出几根好笋。”
　　伽叶寺和尚多四方云游，极少留驻，寺庙地处偏僻山区，名声不显，鲜少有香客。
　　季淮知曾偶然路过一次，寺钟低沉悠远，余音通达，常引山间鸟雀和鸣，四面来风酣畅无阻，回声圆润清亮。
　　这是寺内功德深厚，福报绵长的祥兆，不出十年必有禅师修得宏愿，成大造化。
　　吴霜重没留多久，说刚回来就接了个奇怪的大客户，非要说自己家人中了邪术，他去看了几次什么事都没有，但每次的钱还是照给。
　　快把神棍逼成心理医生了。
　　袁周听得十分动心，嘴里念叨着他不要十万给五万就行，也跟着吴霜重出门发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