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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百两作数吗? 他们欺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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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汴京城,谢峤昙在街头巷尾晃荡了几日,饿的面黄肌瘦,就差和野狗抢吃食。
从滁中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口袋比脸蛋还干净。
渠周朝的商业市井生活繁荣,勾栏瓦肆日夜生生不息,也没有宵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糊□□计真的很费工夫,更遑论她这一个孤身女子。
辗转度日,她好不容易在汴京东巷的酒坊里找了份零工,工薪如水。
基本等同于变相签了卖身契,被老板以外来黑户的名义拿捏,昼夜不停的洗碗烧酒跑堂做苦工。
但也算勉强让谢峤昙脱离流浪大街的困窘地步。
除了要和油头猪脑的老板斗智斗勇外,其他的还可以咬牙忍受。
这日,谢峤昙正给客人上着菜,突然听到身后一阵人群喧哗之声。
“穷酸书生一个,你的这些画有谁会要哦!”
“我看你这种人就是求几千柱香,也难登大雅之堂!还想入宣画院,真是痴人说梦!”
渠周朝历任皇帝皆爱书画,连同着宫内宫外,上至名仕权贵,下至贩夫走卒,皆对书画趋向往之。民间画院和宫廷画院交相辉映,蓬勃发展,汴京的画堂数不胜数。
高帝直接改制的宫廷画院,即宣画院,是每一个画师做梦都想进的地方。
以入宣画院为画师的最高殊荣。
前世的谢峤昙只是一名湮没在汴京芸芸画院的底层画工,每日也只是靠画院分派的任务按部就班,临扇画瓶,赚取微薄工薪度日。
听到如此刻薄言语讥讽自己曾经的半个同行,谢峤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浑然不觉自己正给客人添酒的手偏移了方向,酒满而溢,流了一桌。
“你做什么吃的!酒都不会倒?”
“对不起,对不起·······”
谢峤昙连忙躬身道歉,用抹布擦干净桌子。
往回走的时候,谢峤昙才看清楚是一群画堂的画学生在围攻一名男子。
那人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半旧长袍,袖口处早已洗的发白,面孔却异常白皙,肩膀单薄。
活脱脱的一副瘦弱书生模样。
在众人嘲弄之下,男子脸皮薄的气赧通红一片,却被挤兑的半句反驳话都不能利落说出来。
“贺延槽,有人肯买你的画吗?”
“今日,若有人买你的画,我就放过你!”
说话之人是一个身上挂满珠玉香袋的年轻男子,油头粉面,身上的挂饰叮当作响,一副纨绔的吊儿郎当样子。
酒坊里的人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
人生来最喜欢看热闹,天性喜欢看人出丑。
尤其这种富家子弟欺辱落魄书生的戏码,更是热闹极了,这种好戏谁舍得错过。
市井小民更是喜欢看,还要边嗑着瓜子边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进度。
谢峤昙本无意再多逗留,她向来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气节,自己都尚且在这里苟延残喘,哪有力气管他人死活。
但是猛然从纨绔嘴里听到的那个名字,贺延槽?
这个书生竟是贺延槽?
在上一世,一幅贵妃像引天子痛哭流涕,自此美名誉天下入主宣画院,煊赫一时的宫廷画师贺延槽?
谢峤昙没有见过贺延槽,但总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往厨房走的脚戛然而止,钉在原地。
画学生三三两两姿态各异,或坐或站,等着看贺延槽的笑话。
“若是没有人愿意买你的画啊,你就得跪下给我把鞋擦干净!”
油头粉面公子的尾音拉长,看了眼贺延槽,又和旁边的同伙挤眉弄眼通了气,话音未绝就引得哄堂大笑。
贺延槽的脸憋红,卷起画轴揣到怀里就要走:“无耻之徒!贺某才不与你们玩这些幼稚游戏!”
可是单薄的身子却被旁人逗小孩一样挡着路寸步难行。
油头粉面公子伸手一把拽过贺延槽怀中的画轴,轻车熟路的展开画卷,单手拿画,手腕甩来甩去,语气轻挑:“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咯,贺公子的妙笔丹青,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有哪位伯乐能赏眼吗?”
画师作画,落笔着墨皆是心血,被招摇过市如贱卖白菜,贺延槽气的发抖。
眼下的境地,与画作水平无关,与卖不卖的出画无关,与人有关。
酒坊里即使真有人愿意掏钱买画,在此刻也是不愿出头的。
何况,这里是汴京。
没有人会愿意强出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穷书生。
谢峤昙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原来贺延槽这种日后的宫廷名家也有过如此煎熬的日子。
周围无一人出声买画,油头粉面公子愈发得意,鼻孔朝天,趾高气昂。
“看吧,贺延槽,你的这个破画白给都没有人要!给本公子擦鞋都不屑用你这幅烂画!”
“跪下!擦脚!擦脚!”
旁边的画学生笑的前俯后仰,抚手拍掌叫好,有的还拿起桌上的筷子带着韵律的敲!
场面一度混乱,就在人声鼎沸之际,突然冒出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那个,我可以花一文钱买你的画吗?”
说这话时的谢峤昙从层层包裹的人群中夹缝钻了进去,她十几岁的身子本就瘦小,还穿着酒坊小二的灰色粗布麻衫,头发潦草绑着,又瘦又小看起来营养不良像个瘦猴,一时竟分不出来是男是女。
唯独眼睛明亮的,嘴角带着笑,掌心放着一个方孔铜钱,往贺延槽眼前凑。
因为谢峤昙的这句话,周围嬉笑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延槽像溺在水中的人看见浮木,脑门全是汗水,将那枚铜钱攥紧,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油头粉面公子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把扇子一摔:“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敢来拆本公子的台?”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谢峤昙身上,眸光讳莫如深,不乏讥讽之意。
谁也没想到会是一个酒坊跑堂的出来搅局。
谢峤昙咬了咬牙,深深吸了口气,微笑的看向油头粉面公子:“公子方才说过的话,大家可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您说有人买下他的画即可,但没有说一文钱不能买画。我出一文钱,贺公子也愿意卖这幅画,钱货两讫,一笔好交易,为何不可?”
“莫非公子说话都如过耳云烟,听了便罢了,说了便忘了?”
油头粉面公子被气的脸阴转多云,脸色时青时白,阴恻恻的盯着谢峤昙看了一眼,冷笑,招了招手:“把这家店的老板给我叫过来!”
酒坊闹事围观成这个样子,老板赶忙从人堆里挤了进去,汗流浃背低首哈腰:“原来是纪公子,小的这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子赶出去!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老板肥掌毫不留情推搡开谢峤昙,就要把她轰出去,嘴里故意念的大声给旁人听:“赶紧给我滚的远远的!不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好心收留你在这跑堂,还敢给我惹事!永安侯家的纪小公子都敢顶撞,我看你这双狗眼就该被戳瞎咯!”
油头粉面公子原叫纪择笙,是永安侯家的小公子,在外横行霸道惯了。
纪择笙手里把玩着折扇,听到老板的话,突然饶有趣味的抬手叫了个停,站起身走到谢峤昙跟前弯腰直视她的眼睛道:“原来是个黑户啊,我要不要替你报个官,让他们好好严刑拷打查查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罪籍?”
渠周朝建国不久,户籍制度混乱,加上灾荒瘟疫,流民四处。虽说黑户司空见惯,没有要紧的犯事,户部和衙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要是当真被报官,那也得好一顿收拾。
说不定还会被赶回原籍。
谢峤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镇定自若。
从她开口的前一刻,就知道会被连累招致麻烦。
可是她必须要站出来帮贺延槽一把,即使明知道于事无补也要走这一遭。
她需要贺延槽在他的人生账簿上记下这一笔恩情。
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
他会记得的,假使今日她遭受的后果越严重,日后她才能越有机会彻底逃出泥潭。
谢峤昙的出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连同着纪择笙的怒火也随之易人。
“一文钱就想买画?贺延槽,你这画未免太廉价了点吧?”
“书画价值向来不以金钱多少来衡量,唯有诚心更易动人。若是懂画识画惜画之人,贺某宁愿分文不取,双手奉上。”
贺延槽不忍这个冒出来的小姑娘被为难,脸红脖子粗的辩驳道。
“酸文嚼字!一文钱不作数!一个酒坊小二也敢来和本公子叫板?愿赌服输,快跪下来给本公子擦鞋!”
纪择笙脚踩在长凳上,手指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
“一文钱不作数,一百两作数吗?”
纪择笙话音刚落,酒坊内就传来一声低沉的男人声音。
众人闻声向门口看去,来人是一名男子,身着青色锦缎交领长衫,乌发用紫檀木簪束起,腰间佩玉环,眉目精致凛然,剑眉入鬓,衬着高挺的鼻梁英气十足。
那人目不斜视直奔纪择笙而来,身处闹市酒坊,举手投足仍然优雅。
“我问你,一百两够数吗?”那人站定在纪择笙跟前,面上沉静,话语却咄咄逼人,铿锵落地,凛冽至极。
纪择笙见这来人,竟瞬间呆若木鸡,像是老鼠见了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磕磕巴巴懦声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严叡徵冷哼一声,眸子冰凉。
纪择笙喊了这声舅舅,众人才知这人原来是当朝的工部尚书严叡徵。
纪择笙的母亲永安侯的夫人严氏,是严叡徵的长姐。
严叡徵入主工部时间不长,却声名在外。
严叡徵眸子冷清,不怒而威的气势骇人,目光在酒坊内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看客纷纷作鸟兽散。
那几个跟着纪择笙狐假虎威的画学生此刻也是像泄了气的皮球,眼见情况不对,就想要偷偷溜之大吉拍屁股走人。
谢峤昙见他们想溜走,在其中一个经过自己跟前的时候,悄悄将椅子腿往前踢了踢,慌慌张张没留意脚下的画学生们第一个倒地,前面倒后面撞,几个人叠在一起摔了个前仰马翻。
本想低调溜之大吉的行动宣告失败,还弄出了个大动静。
谢峤昙觉得好笑,嘴角正忍不住上扬,被对面那个男人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她只好干巴巴的扯平嘴角,将五官恢复到面无表情。
严叡徵向来看不上眼自己这个纨绔外甥,每次过侯府见到纪择笙,纪择笙都得被他料理一顿。时间一久,纪择笙躲他都躲不及,今日又偏偏给他这个阎王舅舅撞了个正着。
酒坊老板看到朝廷新贵临门,忐忑和惊喜同存,撅着屁股在原地急的挠痒痒又憋不住话,想拍个马屁:“严尚书,千错万错都是我店里这个小伙计的错,今天这事跟小纪公子可没关——”
话还没落,就被严叡徵一个抬眼冷冷的杀了回去。
马屁拍到马蹄上,这位不吃那套的。
谢峤昙在心里腹诽,要看老板笑话。
严叡徵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这一圈人,最后把视线落在灰头土脸、头发抓的跟炸毛小猫一样的谢峤昙身上:“你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虽然很平静,语气还算温和,眼睛认真的看向谢峤昙,莫名让谢峤昙生出支撑和依赖感。
“他们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