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不哭》乔司

5、NO。5

　　第二天苏涵就迫不及待去了S城，夏天他们一家果然在那里，他去S大要到了他们的地址。他有些兴奋，但是真到了夏天家的门口时又变得忐忑不安，万一开门的是他的父母怎么办？他是不是不应该这么鲁莽的过来？于是踌躇了很久，始终不敢按下门铃。

　　“你是谁？”一个中年的妇女从楼梯走上来，问道。

　　“我，我……”苏涵转头一看差点没吓死，是夏天的母亲。

　　“你，是苏涵？”对方看他良久，最终竟然也认出了他。

　　“是。”苏涵一下子轻松许多，笑了笑。

　　“听说你去了美国，已经回来了吗？时间还真是一眨眼，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女人边说边打开门。

　　苏涵跟着女人进了门，这个家太静太素，仿佛并没有夏天的痕迹。

　　“这些饮料还是上回那些学生们来的时候带来的，你喝什么？自己拿吧。”女人很客气地拿出好几罐饮料，仿若当年他们从来没有过冲突。

　　“阿姨，我今天是来找夏天的，你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吗？我现在就去找他。”苏涵不想喝什么饮料，看着女人直接就进入了正题，他已经等不及想要见到夏天。

　　女人正在削苹果，听到苏涵说到夏天，手一抖就将自己的手指滑破了。苏涵赶紧上去看伤口，女人却匆忙跑进了厨房。

　　“阿姨，没事吧？”苏涵跟进去，关切地询问。

　　“苏涵，别找夏天了，你找不到他的，他走了，谁都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女人哭了，手遮住脸几乎泣不成声。

　　“阿姨，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明白。”苏涵有些不懂，有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夏天早就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每天我总是梦见他出车祸那晚的情形……”女人说不下去了，苏涵也听不下去。女人背过了身，苏涵呆呆倒退几步，撞倒在墙上，终是连大脑都停止运动。

　　除了女人的哭泣声周围再没有任何声音，苏涵的泪留得悄无声息。夏天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丢下他走了。他一直在找他，想到过千千万万可能发生的情况，却惟独没有想到这个，那个总是笑得让他昏眩的夏天从没真正和他说过一句再见。

　　苏涵跌跌撞撞地走回酒店，一路上被多少路人撞得东倒西歪，人们看着奇怪的他，有人骂一句，有人翻出白眼，有人莫名。苏涵的意识已经变得模糊，飘飘荡荡回到了过去。

　　在酒店躺了一天，醒来后也没有吃点东西就跑进了附近的酒吧。坐在吧台，酒保几乎一刻不停给他递酒，他也就一杯一杯毫不吝啬地喝。喝到脸泛红，喝到趴在吧台上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喂，你没事吧？”有人靠近他。

　　“你是夏天吗？”他却指着这人喃喃，仔细端详了好久，最后嘟着嘴又趴了下去。

　　“我不是夏天，我是冬天。”男人笑起来，一只手揽上他的肩，慢慢不停抚摸他的脖颈。

　　“你干什么？”他觉得很不舒服，于是用力将那人推开。

　　“我是在安慰你啊，你不是很难过吗？”那人不肯罢休，这一回更是搂上了他的腰。

　　“滚开，不准你碰我。”他更用力一把将那人推下了椅子。

　　“有什么了不起的，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出来卖的嘛。”那人站起来生气地骂道。

　　“先生，他是我们的客人，不是您要找的，现在我替你找一个好不好？”酒吧的服务生赶忙上来拉走这个开始变得暴躁的人。

　　苏涵耸拉着脑袋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现在他只知道喝酒，然后到完全失去意识，再到可以忘记心里的痛。不是说酒可以消愁吗？可是为什么越喝越难受，越喝越想哭。连已经泪流满面都不自知，权当以为喝醉而视线模糊。

　　慢慢走出酒吧，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思绪始终飘散不到和夏天在一起的时光。意识支撑不住继续前行，抱住路边的树，泪水止不住流得满脸都是。深秋的季节，树叶一片一片落下，在他的身边也能给人繁花似锦的错觉，只是离春天真的还有好长的距离，他该怎样活下去……

　　苏涵在S城的酒店里又躺了不知道多少天，直到父亲打电话过来才像突然又活过来一样清晰感觉到这个城市的真实。和父亲一边通电话，一边拉开窗帘让阳光跑进房间。父亲问是否见到了夏天，他笑着说见到了，就在他的面前。挂了电话，伸出手抓住阳光，是啊，夏天就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

　　也许死亡才是可笑的，在酒店的卫生间里可以用刮胡刀片隔断自己的动脉，会被夏天耻笑懦弱。他们曾一起相约过长大后的勇敢，他怎能让夏天失望呢！擦干镜子上的水汽，看到镜中颓废的面容，这也不是夏天喜欢的吧。夏天喜欢的是那个安静的、透着淡淡的忧郁，但觉不是邋遢的他。于是开始拼了命地把自己弄干净，当又变回原来的自己，才敢再次在窗户前感受那些阳光。

　　他该活下去，为自己而活，为夏天而活。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带上夏天，感受夏天，为夏天看遍无数的风景。然后在无尽的孤独中走向生命的终结，再与夏天厮守来生。

　　父亲在机场接他回家，他冲父亲笑了笑，表示一切都安好。

　　“怎么样？都过了这么久，你们都该想明白了吧。”父亲语重心长。

　　“嗯，想明白了，我会好好生活的。”他看着车窗外蓝蓝的天，车子在移动，天不动，朵朵白云随风飘。

　　重新振作的苏涵开始新的生活，这一天他刚刚在一家很有名的工作室面试完，有些兴奋地跑出来。刚想打电话给父亲时和一个人不小心迎面相撞，手机也摔在了地上。他刚想说什么，那人竟先粗声粗气发起火。

　　“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的啊？”

　　“是你撞我的。”苏涵也不退让。

　　“嘿，你这人怎么……唉，你，你是苏涵？”那人指着苏涵定睛看着半天，惊奇地问。

　　苏涵也是一惊，眼前这个穿着时髦，戴了副墨镜，身上都是亮闪闪的人竟然叫得出他的名字。

　　“唉，我是陈晨啊，忘了？我们以前还是同桌呢？”那人忙摘下墨镜笑着说，显得很激动。

　　“哦，是你啊。”看见对方的那双还算有神的眯眯眼苏涵就记起来了，他们做过两年的同桌。

　　“这个地方可不好找，你怎么在这？”

　　“我来这应聘摄影师！”

　　“真的吗？成功了没有？那我以后的照片可得有你拍了。”陈晨更兴奋了。

　　“明天就上班，你是模特？”苏涵有些不可置信。

　　“算是吧，就给一些杂志拍拍小照，到现在还没混出头呢。”陈晨自嘲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总会成功的，时间还不到罢了。”

　　“借你吉言了，唉，我现在赶着去拍照，下次一起吃饭。”说着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陈晨就急匆匆跑进去了。

　　苏涵看着陈晨的背影，类似感慨地笑了笑走出狭长的弄堂，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一眨眼大家都变了，不管长相还是内在都已经不再是当时的少年。

　　过了几天，苏涵就接到陈晨的电话，约他去**餐厅吃饭。于是那天苏涵破天荒一完成工作就留下助理收拾东西，自己先走了。

　　他没有车，父亲当初想送他车他没要，他一点也不喜欢开车的感觉。就这样走在大街上，觉得手里的相机会记录下更多的东西。

　　这座城市他已经远离了很多年，每一个地方都已经不再熟悉，过往的街道和人流都陌生得让人害怕。好不容易找到相约的餐馆，苏涵竟有些恍惚。

　　“苏涵这边。”陈晨在靠窗的座位冲他招手。他走过去，看见了另外两个人。

　　“苏涵，好久不见。”其中的女人先开口，带上了笑，一瞬间没了多年前的尖酸刻薄。

　　“好久不见。”苏涵觉得很尴尬，好像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夺走了她男友的人，他似乎还记得她的可怜。

　　这个女人就是黄怡，夏天的前女友，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是苏涵曾经的室友。

　　“他们现在都是S大的学生，我就当初悔恨啊，没读好书，现在混在社会上真是辛苦。”陈晨异常懊恼地说，是啊，印象中他就是一个不会读书的人。

　　“什么时候回国的？听陈晨说你现在在做摄影师？”大家都没理陈晨，黄怡又问苏涵，至少当苏涵还只是夏天的朋友时，他们也曾有过交流。

　　“啊，对，刚回来。”苏涵挤出笑容道。

　　“苏涵，其实今天是我和阿彦叫陈晨约你出来的。”黄怡看了看旁边的刘彦说，然后低着头不敢正视苏涵。

　　“什么事啊？”苏涵不解。

　　“我们想跟你道歉。”黄怡一直说不出话，于是一旁的刘彦终于忍不住说。

　　苏涵更加费解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两人到底要干什么。

　　“唉，先吃东西好吧？苏涵，这些年你在国外肯定没吃过这么好的中餐，这里的菜相当有名的。”陈晨知道原委，急忙岔开话题。

　　但是气氛还是变得很紧张，一盘盘菜放在桌上，五颜六色，可除了陈晨谁都没有动筷。

　　“吃啊，今天我请客，大家别客气。”陈晨挥舞着筷子说，但大家依然不动。

　　“苏涵，我们来喝一杯。”刘彦却突然拿过苏涵的酒杯倒满，给自己也倒满，“为死去的夏天。”

　　“你……”陈晨瞪大了眼睛，冲刘彦咬牙切齿。

　　“没事，我都知道了。”反倒苏涵笑了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刘彦随后也是，好像一杯酒能化解所有的一切。

　　“我们真的不知道夏天会走得这么早，你出国后，我又去找他了，很想很想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恨我，他恨我把你们的事告诉了老师，让老师去抓你们。”黄怡竟也很豪爽地为自己倒满一杯酒，说完就一口喝光了。

　　“当时是我觉得你和夏天有点问题，也是我偷了夏天写给你的信。我之所以这么在意，是因为我一直暗恋黄怡，请你不要怪我们。”刘彦接着说，手揽上黄怡的肩膀，让有点想哭的黄怡靠在他的肩膀，看来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苏涵笑着听他们说，一杯一杯地倒酒，一杯一杯地喝。他觉得好笑，他们要道歉的就是这件事吗？那么不用了，他们没有错，都是爱情惹得祸。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夏天的死其实跟我有关，我和你都爱着他，那时候我还死死缠着他不放，他们家搬走了，我就过去找他。有一天就在他们家小区的门口，我说如果他不要我我就死给他看。他不相信，所以我就跑向了马路中间，正好一辆车过来，他把我推开了，我摔倒在地上，回头看时他已经满身是血的躺在那里……”

　　“别说了。”苏涵终于忍不下去，到这一刻他拍了下桌子站起来，看见黄怡靠在刘彦身上哭泣的脸转身就走了，他没有什么情绪，就是这顿饭他吃不下。

　　当一个人走在路上时，苏涵再也无法控制流泪的冲动，他从来都不是坚强的人，但是上帝却跟他们这些人都开了一个玩笑，长大了，成熟了，那么去了天堂的那个呢？是不是也变成熟了？还是依旧像一个男孩一样，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