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昨朝》烦人壹只

32、静之卷 第七章 柳陵行（三）

　　边静匆忙打点了一下，第二天一早便带了两个冷家贴身护卫踏上了前往柳陵城的路途。
　　柳陵就在和庆东南数百里，乘马车不出三日便到。路途之短，也是让边静觉得疑惑的一点。
　　一路官道，两旁丘陵梯田，连绵层叠，大都已丰收过后，只剩余土。秋风瑟瑟，抖落路旁点点红叶，天气转眼已渐凉了。
　　离城还有数里地，冷家布场的王大掌柜就早早的在路边凉亭等候了。马车停下，王大掌柜便躬身迎了上来。
　　“大当家一路辛苦了。”
　　马夫轻挑竹帘，边静端坐车中，微笑道：“王掌柜费心了，进来说话吧。”
　　王大掌柜忙应诺着将自乘的马匹交给下人，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马车里。碎着步子，生怕碰坏了马车里的一漆一角，在边静的下手边坐定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出。
　　马车自此向东，朝城郊的布场奔去。
　　王大掌柜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边静见他十分紧张，便将语气更缓和了几分，问道：“王掌柜应该也知晓冷某这次柳陵行的目的，王掌柜有何见解，但说无妨，冷某洗耳恭听。”
　　“不不，小的不敢造次，此番事故都是因为小的疏忽大意，还请大当家责罚。”王大掌柜颤着一双手不停地用袖口擦汗。
　　“王掌柜言重了，此事还未水落石出，王掌柜不必如此自责。还请王掌柜详细描述一下那日出货的经过。”边静依旧微笑。
　　“是是，”王大掌柜听了，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想了想描述道，“那日小的与往常一样，还是仔细查点了每一箱货物，然后将货物全部运往扬武镖局，签了字据之后，便交了定银，目送镖师押货上路了。”
　　“王掌柜一直都守在货边，不曾离开过？”边静问道。
　　王大掌柜急忙表态：“回大当家的话，小的一直守着。”
　　“可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没有？”
　　“回大当家，小的不曾见过，连字据都是当面签的。”
　　“字据还在吗？”
　　“回大当家，字据留在布场了，小的不敢随身携带。”
　　边静反复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纰漏，看来也只有先回布场再说了。
　　柳陵地处丘陵，中间地势偏低，气候湿润，适宜养蚕。柳陵城以东方圆数十里，都在冷家的所有之下，桑田满坡，蚕舍林立。偏西北取一平坦之地，瓦屋座座，围圆而建，院内当中，高竿整齐排列，簇新的长布微微散着皂香随风飘舞，从远处看去，姹紫嫣红，仿佛画卷一般。
　　布场管事的早就在门口密密的排了两排，翘首以待大当家的到来。像柳陵布场这般的作坊，冷家所有数都数不过来，“冷纹羽”上一次来到柳陵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所以这群人中年纪稍轻的，都没有见过那位广为盛传带着浓浓神秘色彩的“浊清公子”。今日也是因祸得福，难得机会可以一睹为快，不禁的都把脚跟抬高，伸长了脖子望着路的尽头。
　　人群最前头立着一位长者，花白的头发，两眼炯炯有神，倒扫白眉，不怒而威。老人衣着朴素而有品位，板板正正地挺着腰杆，远不似那些年轻人毛躁，一看便知是经历过大事情的过来人，沉着冷静。
　　此人正是冷家四管事之一——负责东部地域的周问宗。身侧还有一个妙龄少女，淑贤有礼，乌丝轻挽玉簪琯之，娉娉袅袅，手中揉着兰香白绢帕，眺望远方，趁老人不注意悄悄踮了踮脚尖，而后又赶紧放下。
　　小小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周问宗的厉眼。周问宗偏头冲女儿轻声咳嗽了一下，少女忙低下头，不敢再有造次。
　　原来，周问宗一得到消息，便带着女儿媛儿匆匆赶往这里。路上却与王大掌柜擦肩而过，没能赶上一同前去迎接大当家，只得率众守在门口等候。
　　终于，远远听得了马蹄声，片刻后，一辆宽敞的马车踏声奔入众人视野之中。行至门前，马夫低喝一声，勒住马蹄，立刻就有小厮上前来在车跟前垫好雕花踏板，而后垂首候在一旁。马夫掀开竹帘，先一步下车的是王大掌柜，只见他落地后旋身抬手，从车内扶出一人。众人屏息。月白素色衣裳，外罩石青暗纹长衫，衣边滚着瑞云召祥，玉带束腰，一无暇翡翠芙蓉牌用金丝结花长穗悬坠其间。半张面具遮貌，只见得凝脂若瓷，含朱薄唇微微上扬，引人无限想象那被隐藏的美好。怀揣一柄雕花紫檀扇，青丝随性而束，连同颈后的丝带轻舞在风中。
　　若非几个老人躬身拜礼，恐怕大多数人还沉浸在那痴傻之中。众人齐喊：“恭迎大当家！”
　　来人微微点头，脆声道：“免了，诸位辛苦，各自忙去吧。”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四散开来，胆大好奇的还不时一走一顾，想要再多看两眼那似仙的人儿。
　　周问宗上前两步，一揖道：“大当家辛苦了。”
　　边静一见老人，赶忙制止，反而一施礼道：“宗伯父折煞羽儿了，羽儿还要见过宗伯父。”
　　“礼教规矩不可废。”周问宗义正言辞道。
　　边静苦笑。冷家四位管事就如亲叔伯一般自小看她长大，对她的根底也是知晓的一清二楚。自从“冷纹羽”正式掌管冷家生意以后，这宗伯父便由乳名改口称大当家了，一直都让宇文蓉听了都很是不习惯。
　　“媛儿见过大当家。”周媛儿面带红光，低垂着眼帘细声道。
　　也是个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的妹妹。周问宗为人素来刻板，但唯独对这个小女儿很是开明，见媛儿有些做生意的天赋，便不管家人反对，经常将女儿带出门去，因此也见过一些世面的媛儿没有沾染半点平常闺中之人的造作，落落大方的她很得众人的好感，边静也不例外。
　　边静微笑道：“一段日子不见，媛儿出落得更加端庄了，想必也是让媒婆踏破了门槛吧？”
　　周媛儿粉颊更红了一些，笑道：“大当家莫要再调侃媛儿了。”
　　礼数周全之后，众人行至内室。王大掌柜唤了小厮看茶，便转身去取那与扬武镖局签订的字据了。
　　周问宗端坐边静右手上位，拧着眉头道：“此事如此道来确实蹊跷。退一步讲，就算是那扬武镖局做得手脚，可打冷家的主意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不愧是冷家的老人，一语命中，这正是边静最想不透的地方。就连没名没姓的荒盗野贼，瞧见了货物上的冷家字号，恐怕也不敢枉然下手越货，更何况是在江湖上也有名号的扬武镖局？
　　“莫不是哪些贪财的小民给调了包？充了私囊？”坐在父亲旁边的周媛儿也同样蹙着眉，语气像是在问别人也是在问自己。
　　“诶，”周问宗摇头，“冷家是何等名震天下，不会有这么不记后果之人。”
　　直白地说就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边静想了想，道：“宗伯父莫急，其实媛儿说得也有些道理。”
　　“二十箱上好的柳缎虽值得千金，但对于冷家而言却也是九牛一毛，或许对方并没有料到冷家会为了这区区一毛而劳师动众。越货之后以次充好，以赢得携货逃跑的时间，如此也是说得过去的。”
　　或许是黄鼎厚那无赖雇了人私越了货物，而后上门滋事，散布谣言？不管是谁，问题最大的地方就出在扬武镖局了。
　　边静暗暗下了结论。
　　三人还在思索，王大掌柜就拿着字据火烧火燎地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边静安抚下王大掌柜，接过字据细细瞧了起来。
　　上面白纸黑字，条条款款清晰明了，并没有何不妥之处，甚至还写了货物若在途中出现问题的赔偿明细。
　　“王掌柜，立字据的时候与平常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边静一边看一边随口问道。
　　王大掌柜仔细想了想，抱拳一揖，回答：“回大当家，并没有何不妥。”
　　“哦，”王大掌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硬要说的话，往常都是武老爷子亲自与我签印，这回却是三爷……”
　　“三爷？”边静从字据中抬起头来，疑问道，“这三爷是何许人？宗伯父可曾听说过此人？”
　　周问宗反问王大掌柜道：“可是那扬武镖局的武三？”
　　“正是正是。”王大掌柜连连点头。
　　“大当家，”周问宗的表情较刚才又凝重了些，“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了。那武三是扬武镖局的三少，据传有些名堂却不务正业，不愿秉承家业，几番想要跻身仕途但都不得正果。”
　　想做官？
　　“为何是武三来签字据？”
　　“回大当家，”王大掌柜答道，“因为前些日子武老爷子身体抱恙，大儿早年夭折，二儿又体弱多病，所以不得已只好将家业交给三子武三来打理……”
　　边静不再说话，陷入深思之中，片刻后起身道：“王掌柜，劳烦你去备上几匹上乘的柳缎。宗伯父和媛儿在此稍做休息……”
　　“大当家是要……”周媛儿担心道。
　　边静嫣然一笑。
　　“去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