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种兰因（一） 来生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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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侞十八年的元日，疾风呼啸，骤雪不歇。
炟雍宫城内阴雾笼罩，宫灯一路蜿蜒，幽明的烛火摇摇颤颤，也似这个国都的帝王一般，燃到了生命的尽头。
大臣们齐齐立在雪夜中，面容悲戚。
拂净宫中，乌压压跪了一大批人。
“陛下” “陛下”
一声又一声的悲切呼唤，微微吵醒了躺在床榻上的女帝，她极其费力地睁开眼睛，头缓缓偏向一侧，看向屋内跪满了一地的人，轻咳。
闻得此声，一锦衣华服的男子面色大喜，忙拎着身旁的幼童上前，小心笑道：“陛下，您终于醒了，淮儿都为您哭了一夜了。”
“还有绍儿！”
随后，一众幼子争先恐后地被送到她的跟前来。
女帝唇角勾起一抹嘲意。
这些人的心思，她清楚得很。
可她的时日也的确不多了，在闭眼之前，她要完成她作为炟雍国主的最后的使命。
她不再费力抬眼相看，只轻唤道：“清……漓”
一立在最后的少女闻声，连忙垂泪上前。
女帝淡淡一笑，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泪痕，缓缓道：“炟雍，我交给你了。”
"义母……"
“陛下！”
一阵人声吵闹。
女帝疲惫地闭上双眼，撇开头去，似是不愿再听。
身旁的宫婢，快步上前，放下床榻上的垂帘，隔开一方天地，而后，朝众人屈身行礼道：“陛下乏了，诸位，请回吧。”
众人面有不甘，可终惧天威，愤愤离场。
等到人声消弭，宫婢隔着帘子，轻声道： “陛下，他们都走了。”
女帝微弱地点了点头。
寒风一阵呼啸，将窗户猛地掀开，屋内的掌灯，俱是一灭。
宫婢忙转身要去关上。
这冷意微微刺醒了昏昏沉沉的女帝，换来了短暂的清明，
“他来了么？”
宫婢脚步一顿，掩去眼底涩意，轻声道：“快了，陛下。”
“窗子开着吧，这样，他一来，我就知晓了。”
宫婢鼻头一酸，险些就要落泪。
随后，又闻：“也不必点灯了，我这个样子，怕是会吓到他。”
“是，陛下”
那窗户就一直开到了寅时，飕飕的冷风吹得纱帘微摇，宫婢添了一笼银火炭在兽金炉中，可也挡不住这刺骨寒意。
丝丝缕缕的呼吸之声无时无刻不在绷紧着她的心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极浅的脚步声。
须臾，就见，朱门缓开，一肃清身影缓缓而来。
宫婢神思一惊，随即，急撩开帘子，俯身，喜道：“陛下，他来了”
女帝神魂一归，眼皮微动，虚弱答道：“好，扶我起来。”
宫婢应声，连忙将她扶起，轻轻靠在榻上。她本要将帘子掀开，却被女帝阻止，眼神相触，她微微点头，随后转身，朝屋内静默的男子屈身一拜，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一步之遥处。
十年未见，如今重逢，竟也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
女帝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强打精神，想了一会，终开口问道：“法师，我把炟雍，交给那孩子了，你……觉得如何？”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一阵咳嗽猛地袭来，喉间涌上腥甜，她静了很久，待平息后，才继续道：“法师，我做得……好吗？”
“陛下为炟雍，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是吗？”
泪水缓缓逸出，脸上却是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看着月色投射过来的淡淡人影，伸出手，轻轻触摸。
月色正浓，北风卷起纱帘，携带着一簇雪花片儿，打着旋儿，悠悠落入她的掌心，感受到这一瞬消融的寒意，不禁轻声问道：
“下雪了吗？”
“是，陛下”
她轻笑出声，“真好，我与你第一次相见，也是下着雪。”
这一句说出口后，很久没有得到回声，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那一声又一声的怦然心动。
一阵倦意袭上来，眼皮也一个劲地往下坠，终于，阻挡不住，她斜靠在木栏上，虚弱道：“念决，你过来些，我们离得太远了”
虽然只是一步之遥，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可是，不够，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思绪纷繁中，就见纱帘轻动，上面的人影一矮，和她的影子重合起来。
这样的无心之举，却让她十分高兴，她欢喜道：“念决你看，我们的影子可以紧紧挨在一起。”
她用尽最大的力气，想要抬起双臂，对着那个影子，凭空虚抱一下。可她实在是太累了，只好缓缓闭上眼睛，躺在榻上，虚微道：“念决，我好害怕”
“怕什么呢？”
“我怕我到死，都在恨着佛祖，这样，我便要下阿鼻地狱了。”
“你牵着它，就不害怕了。”
她缓缓低眸，就见月色晦暗中，一只素手递近帘纱里，上缠有一串斑驳佛珠，上面裂纹斑驳，却又泛着光滑的莹色。
她滚烫的泪珠一串一串地落下，滴在他的手背上。
带着颤音，笑答道：“好。”
伸出手，牢牢牵住了。
两只手形成一股微弱有紧密的牵引，女帝的脸上突然泛起点点绯霞，即使是闭着双眼，也能感受到那自心坎上留出的温柔眷恋。
轻声呢喃，声音飘忽不定。
"我和你……如此便好了吧。”
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今生诸般镜花水月，少时生离，今时死别，观此一生，未曾有过片刻相依。
“如此……就好了吧。”
忽地一阵黑影阵阵袭来，紧紧困住她。
而后，就闻周围梵音阵阵，佛祖慈目悲悯，众僧团团围绕少年，举行剃度仪式，而她百般哭泣阻挠，那人却只紧闭双眼，念诵经文，她夺过他手中的佛珠，猛地一砸，四分五裂。
先帝冷漠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她一双眼睛里充满失望，厉声呵斥道：“你简直丢尽王室的脸面！”
再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红色，漫天的红色帷幔，紧紧缠住她，她慌忙逃走，赤足奔走在寒凉的庭阶上，眼前又冒出许多丑恶的人像来，他们围绕着她，不怀好意的笑着，那声音刺耳非常。她奋力地推开他们，努力地想要追上远处的颀长身影，却怎么也追赶不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不知从哪冒出很多只手来，将她猛地向下拖拽。她回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个漆黑的窟窿。
手中的佛珠不由越攥越紧，像是要狠狠捏碎一般。
"念决！"
一声凄厉呼喊。
佛珠一紧。
似是安心般的，她惊恐的情绪也渐渐消弭开来。
而后，身体便感受到一股奇异般的轻盈之感，她知道，这一生，已算是真正走到尽头了，那些久缠她的梦魇，也终于要一起消散了。
她忍了一生，临到末了，终于含泪轻问道：
“念决，你愿意与我许下来生吗？”
这一次，她没有等太久。
就闻如佛磬般安宁之声定定传来。
“来生愿腐朽成灰，与陛下百结同心。”
可她与他，哪里还有什么来世。
她知道，他已修得佛法大奥，早已不用受这轮回之苦。
可他愿意这样哄她，足够了。
一声叹息，恹恹合眼。
佛串没有了牵力，松垮下来。
而后，重新回到它的主人手中。
那人隔着纱帘，长久凝望着沉静的女子，这一世，给他这样注视她的机会并不多，他就这样一直望着她，直到新日的第一缕阳光落到她的身上。
她的睡容一如既往带着婴儿般的憨态，时间似乎没有改变她太多。
窗外是一个大好晴日。
记得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恰逢新雪初霁，明阳万里。
他低头浅笑，终道：
“丹澄，来世今生，我们总会相见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种兰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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