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桂/青葱]曾是惊鸿照影来》萧莲峰

5、5

　　夏天就在人们春眠时的一个翻身里悄无声息地来了。梅雨季节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耐的酷热。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炫耀着它伟大的热量，把整个城市也烤得蔫头耷脑。知了声嘶力竭地高唱，鸟却懒得飞出来。
　　常在冷气房里呆着的人似乎感觉不出夏天的威力，但坂田银时显然不属于那类人。闲暇的时光里，他经常跑去附近的商场蹭冷气。运气好的话，会遇到试吃冷饮的活动。这时候他就会厚颜无耻地吃上一遍又一遍，直到商家收摊走人。
　　尽管如此，每天下午的时候他必定在家。
　　就算已经给了桂自己家的钥匙，还是会不自觉地跑回去看他。桂本来剪短的头发很快又长长了，在干活的时候会在脑后扎成一小揪，刘海也用卡子别到一边。老妈模式全开的时候会一边数落坂田一边兢兢业业地干活。而坂田则翘着脚半躺在床上，有时候手里拿一本周刊漫画，有时候是约翰列侬的传记，更多时候只是支着胳膊作卧佛状，指挥桂扫地擦桌子擦琴吸尘洗衣服……看着桂一丝不苟地做这些事实在是很有趣。
　　这一天的下午，坂田照例回到家。打开家门，发现桂已经干起活了。他头上扎了块头巾，鼻尖沁出几粒小小的汗珠，看到坂田银时回来，对他微笑道：
　　“阿银，你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坂田换上拖鞋，从冰箱里拿两根冰棍出来，一根递给桂。
　　桂接过冰棍：“今天正好没什么事做，就来得早了些。”
　　“你除了我这里，还在干别的活？”
　　“也算不上是干活，还挺轻松的。”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冰棍，桂又撸起袖子干活。坂田发现窗台上有把紫色的小花插在酒瓶里，像是刚摘回来的样子，给整个单调的房间平添了生机。他看着那束花，微微愣住了。那只是普通的野花，并没有多么光鲜的色泽，路边草丛里大把大把生长的那种。此刻在盛夏阳光的照耀下，却像是被注入了异样的光彩。
　　桂抬头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看到坂田呆呆的表情，连忙道：“这花长在楼下台阶边上，怪好看的，我也叫不上名字……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拿出去。”
　　坂田收回目光，挑眉望着桂：“原来你不止干活老妈，连品位也这么老妈。”
　　桂扔下扫帚，就要去拿酒瓶：“阿银不喜欢啊，不喜欢我就拿出去好了。”
　　“喂……我可没说不喜欢啊。”坂田伸手握住桂的手腕，又松开，“就放这儿吧。”
　　桂又笑起来：“这种花不需要特别去管它，也会生长得很好。不麻烦。”
　　坂田撇撇嘴，抄起一本漫画，把脸埋在后面。
　　“我老妈也喜欢花。”
　　“女人没有不喜欢花的吧。”
　　“那你算怎么回事？！”坂田用漫画书指着桂暴躁地问。
　　桂摊手，正直地说：“没有规定说男人不可以喜欢花啊。”
　　“切……”银时重新把脸埋进漫画后面，“男人的话只有老头子才喜欢花花草草的吧。”
　　“呐，”桂继续心情大好地擦着玻璃，“阿银的妈妈喜欢什么花？”
　　坂田翻着书页回答道：“谁知道。老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
　　“哎？”桂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坂田，脸上是终于发现同类的惊奇，“我妈也是诶！”
　　坂田发现自己愈发无法揣测这个人的思路：“喂喂……正常人在这个时候不都应该一脸惋惜地说真遗憾我们居然一样么？”
　　桂把旧报纸攒成一团，咯吱咯吱地擦干玻璃上的水分：“阿银你希望我这么说吗？”
　　“那倒不必了。”坂田把漫画书放到一边，双手枕着脑袋观察桂。桂的脸上没有一点悲伤的表情。该说这个人是迟钝呢还是装傻呢还是白痴呢。
　　桂自顾自地说着：“因为我妈生下我就死了，所以我对她没有印象。”平静的语气，一点不像失去双亲的人常有的怨天尤人，“我只记得爸爸对我很好，不过我六岁那年他也死了。”
　　这下连坂田也开始惊奇：“……我爸也是诶！不过他对我好不好我不清楚。”
　　“不记得了？”桂拧好一块抹布，跪在地上开始擦地。
　　银时打了个哈欠：“嗯。据说在我出生之前就挂了。”
　　桂从房间这头擦到那头，又抬起头来看坂田：“那阿银的妈妈一定很可怜。”
　　“那个女人啊，过了一年又高高兴兴地嫁给别人了。说什么不能一直活在阴影里，”坂田耸了耸肩，起身从冰箱顶上摸了一包烟，“我倒是无所谓啦，她嫁的男人脾气好又有钱，所以我还是很爱她的——你来一支么？”
　　桂摇头：“我不会。那阿银很幸运啊。”
　　“嘛，算是吧。”坂田点了支烟叼在嘴边，“你呢？”
　　“在遇到新爸爸之前，一直呆在福利院里……”桂站起身来的时候眼前发黑，脚步也有些虚浮。他连忙扶住身边的墙，“……那时候大概十岁。”
　　坂田对着窗外的天空吐着烟圈：“福利院？我差点到那种地方去啊。听说那里的条件很不好，小孩子互相抢吃的用的，修女克扣资金。”
　　“小孩子嘛……吃饱穿暖了就没有别的想法了，那个时候我啊……”
　　“咚”地一声，桂倒了下去。胳膊撞翻了椅子上的水盆，哗啦一下，刚擦好的地又都湿了。倒下去的时候身体撞到了什么东西，后背的衣服刺啦一下划开一个口子，朦胧中疼得人无意识地流泪。
　　坂田银时慌忙从床上跳下来，拍打着桂的脸颊：“喂喂！你怎么了？说话！”
　　桂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两鬓的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他努力睁开眼睛，胸腹间憋闷的感觉让他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手脚在盛夏的天气里竟是冰凉。坂田把他抱起来，桂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紧闭着的眼睛里竟似有泪。他这才感觉到桂背上粘糊糊的一片，伸手看，竟是一掌的鲜血。
　　“喂！你振作一点！”
　　坂田让桂趴到床上，把他的衣服剥下来，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向外淌血。
　　“你是不是经常不吃东西？你现在是不是头晕恶心？你……”
　　桂哆嗦着抬起手摸索进裤兜，两粒糖果滚了出来。坂田替他剥开，送进嘴里。
　　“这怎么行……只有糖怎么行？你究竟多长时间不吃饭了啊？”他急了就冲桂大声吼起来，双手竟也颤抖了。他翻箱倒柜找出止血的药粉往伤口上撒，半昏迷中的人疼得呻吟出来，挣动着想要逃开正在给他上药的那双手。
　　坂田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混蛋你叫得很销魂嘛，等你醒了再叫给我听啊。老子发给你这么多工资你个畜牲竟然敢不吃饭？我让你不吃饭！”在气头上的他手上抹药的力道又加重了些。背上的汗水流下来，又蜇痛了伤口。桂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呼吸间夹杂了小动物般的呻吟。
　　“麻烦死了！你这人真是麻烦死了啊啊啊！”坂田暴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跑去洗手间拧了块干净毛巾替他擦汗。坂田这才发现，桂很瘦，瘦到皮包骨头。手腕像少年一般细，皮肤下的静脉轮廓清晰可见。他想起把桂抱起来的时候，就像拎起一只猫一样轻而易举。
　　坂田隐约感觉，有事情桂不愿意告诉他。而正是这件事，正在把桂一点点掏空。
　　他把桂抱起来，一圈一圈地缠着绷带。意识不清的人把头歪在坂田的胳膊上，呼吸轻而弱。不小心碰到伤口的时候，还会突然间微弱地颤抖。等到替桂裹好绷带，反倒是坂田出了一身汗。
　　坂田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平时若有人找他都是登门拜访。这次出了这样的事，要找医生只好出门去请。坂田替桂盖好被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出门找医生了。
　　附近诊所的前田医生见到坂田时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但是在坂田的巧言令色和身为医生伟大的责任感的驱使下，他还是跟着坂田走上治病救人的荆棘之路。至于为什么是荆棘之路，就要追溯到坂田经常请他看的病人身上了。所以他才不管坂田说的“这次不是那里的病啊是真的有人受伤了不是那里受伤……”有百分之几的可信度。但是当见多识广的前田医生看到床上趴的桂小太郎的时候，嘴巴还是张成了O形。
　　“你还是不是人啊！”
　　坂田银时痛苦地掩面，他是有苦说不出。
　　前田医生眼泪汪汪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孩儿，抽搭着说：“苦命的娃儿，你究竟看上这个人渣哪一点了……”一边伸手掀开被子要脱去桂的裤子。坂田见状连忙挡下：
　　“死老头你要我说多少遍才相信啊你看不见他背上的绷带吗？！”
　　前田定睛一看，立刻又哀嚎道：“好端端一个孩子，你怎么把他做成这样的啊~~~~”
　　坂田拖着他坐到床前，又是量血压又是听诊，最后他宽慰坂田道：“看来真不是你的错。这孩子营养不良，再加上今天天气热，中暑了。”
　　好不容易拿到了消炎药，前田临走时又给桂打了针葡萄糖，坂田终于放下心来。他举着吊瓶的胳膊酸了就换另一只，如此这般痛苦了几番才发现家里有个能挂吊瓶的衣架，连忙努力把衣架拉过来。
　　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因为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他才想起不久前都发生了什么。坂田银时趴在床边睡着了，桂一动，他也跟着醒过来。
　　“还疼么？”他伸了个懒腰，“几点了这都……”他扔给桂一件自己的睡衣，桂穿在身上，像个小一号的衣服架子。
　　“我怎么了？”
　　坂田替他拔掉针头：“你还敢问你怎么了？今天算你旷工！真是气死我了……”
　　桂猛地直起身：“对不起坂田先生，我不是故意要晕倒……”
　　“你是笨蛋还是呆子？”
　　“对不起坂田先生……但是不是笨蛋是桂。”
　　坂田强压下把这个白痴暴打一顿的冲动：“好了笨蛋桂，告诉我，我每周给你的钱不够你吃饭吗？”
　　桂垂下眼睛：“不是的……”
　　“那我给你的钱，你都拿去干什么了？”
　　“……吃饭。我很贪吃！”桂鼓起腮帮子望向窗外。这样的谎言太蹩脚了。
　　“哦？你告诉我你都吃了什么才会让医生说你营养不良？低血糖？”
　　桂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弄着被单。
　　坂田锲而不舍：“还债？嗑药？小钢珠？”
　　桂抬头：“你真的想知道？”
　　坂田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不说也罢……只是这工钱就……”
　　“……治病。”轻轻两个字，投进坂田心里。
　　坂田静默两秒钟，深呼吸问道：“你……得了什么病？”
　　“不是我……是我爷爷。”
　　“爷爷？”谢天谢地，“你爷爷还在世？”
　　“不是的。你要是想听，我就告诉你。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你……”桂皱着眉，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没关系，你讲吧……”坂田伸手抚平他的眉尖，直直望进他眼睛里，“你一定从来没跟人说起过吧。”
　　像是受到坂田目光的鼓舞，桂终于开口：
　　“爸爸死后，我被送到一个天主教福利院，在那里过了四年。其实那的孩子们都很好，修女们大多很和善。有的孩子是天生的残疾被父母抛弃，所以那时候我觉得，我还不是最悲惨的。后来，有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领养了我。新妈妈是典型的家庭妇女，温柔又美丽，还做得一手好料理。新爸爸是广告公司的职员，家里生活还比较宽裕。他们送我上学，带我去东京塔，还有动物园……就像普通的家庭一样。我可以再也不用羡慕别的小孩子，可以牵着父母的手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的好日子要来了。但是没过多久，新妈妈染了流行病去世了，新爸爸就觉得是我给这个家招致了灾祸。
　　“后来他就开始打我。先开始是心情不好了打，后来就是不管生气不生气，见到我就打。用皮带，用凳子，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打累了就把我关进储藏室，一关就是几天，一直饿着……任凭我怎么哭喊，他都不会理我……”他似乎回忆起什么可怕的场景，身体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坂田握住他的手，安慰他：“放在心里的事，要都说出来，才会真正过去。”
　　桂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他点点头：
　　“新爸爸在新妈妈死后一直酗酒，后来还嗑药。再后来，就有□□上门讨债。我那个傻爸爸，他不知道嗑药只是□□用来收高利贷的诱饵……我经常在储藏室里，透过门缝，看到他们对新爸爸拳打脚踢。他们把他的钱全都拿走，家里能卖的也全部抢走。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就逼他做一些……”桂停顿了一下，目光望着坂田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龌龊的事。”
　　坂田这才发觉，当初桂对他说“我愿意”的时候，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他觉得四周的空气突然稀薄了起来，这房间逼仄得根本容不下他一个人转圜。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也不曾妄自菲薄。而此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点所谓的风流，是多么粗鄙可笑。
　　在这个人的面前，他无所遁形。
　　“后来，他就自杀了。我被关在储藏间里的时候，不止一次希望他死……被车撞死也好，被□□打死也好，嗑药嗑死也好。或者像新妈妈一样得病，然后孤零零地死掉，那就更好了。多么恶毒的死法，我都想过……”他的声音变得飘忽，“但是等到他真的死了，我竟然哭了。”
　　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死掉了，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就是彻底的一个人了。
　　“好在房东爷爷看我可怜，收留了我，待我如亲生。供我吃穿，供我上学。他就是我现在的爷爷。”
　　故事似乎结束了。但坂田知道，他人生二十几年里吃的苦，决不是这段短短的叙述所能概括。
　　“我买了粥，你喝一碗再睡。”
　　桂点点头，面容平静。
　　夏夜里蝉鸣依旧，薄薄的月光像一层纱幔，顺着暖风吹进室内漾开去，吹得人也微醺。坂田看着他把粥喝完，突然觉得桂在月光下很美，美得出尘。
　　“喝完了，”桂抹抹嘴，把一次性餐具递回给坂田，“再来一碗。”
　　坂田把自己那碗给他：“喏。”
　　桂一仰脖子，再次亮空碗底：“还要。”
　　坂田本来想问他你要什么呀，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他：“没有了。”
　　桂撇撇嘴，对坂田银时说：“那么，晚安。”
　　坂田暴跳：“不要睡别人的床睡得那么心安理得啊！”
　　“没有生病的人睡地板。”桂倒在床上，下一秒呼噜声就飘了出来。
　　坂田告诉自己要淡定。他脱了衣服，躺到床上把桂挤到一边。等了一会，桂也没有表示反对。
　　他戳戳桂的脸颊，睡得那么熟，全然无备如赤子。眼睑透明如薄翼，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因为瘦，眼窝就显得那么深，那么大。他睁开眼睛的样子，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闭上眼睛的样子，又别有动人之处。坂田伸出手，指尖轻抚过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呼吸也不敢粗重，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坂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却又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他怀里似乎揣着一个未知却惊奇的未来，他不敢想象，不敢揣测，惴惴不安如同初尝人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