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安清行宫 战乱之下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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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夏曾经的理想，就是长大之后接替邻居家大壮娘的位置，在渡口那条小船上讨生活。大壮长到十三岁就进城里给大户人家做工了，大壮娘身体也不好，常常说再过几年划不动船就不干了。
长夏想，到时候那条小船就该归她了，她会来来回回摆着桨，将旅人送来送去。打渔的阿姊来给她送饭，砍柴的阿兄来接她回家。闲时养养花，喂喂狗，和隔壁家玩伴吵吵架，穿着白姨新做的衣服去山上摘果子吃……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她会攒下一年的趣事，等师父回来了讲给他听。
怀着这样的憧憬，长夏常常跑去问大壮娘，你什么时候把渡船交给我呀？
大壮娘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快了快了，再过几年……
长夏等了一年又一年，没等来大壮娘把渡船交给她，却等来了渡河人与摆渡人都死于刀兵之下的消息。
那天是一个黄昏，红日温吞地挂在天边，白姨刚刚炒好了菜，杀气腾腾的北方的敌人就骑着战马闯进村里。
她的花被践踏，她的狗被屠戮，村子燃起了烈烈火焰，一直烧到了天上，将西方的云日烧成红色。村邻乡舍都不见了，她的耳畔充盈着杀伐与哀嚎之声……
渡口的小船沉了。长夏想，她再也等不来大壮娘把桨放进她手里，欣慰地对她说，我这小破船就交给你啦。
再后来。
长夏的理想就变了。
【2】
总管名为沈彦和，掌管整个内侍院的侍人。
长夏经过层层审核，终于成为安清行宫新进的一百一十六名侍人之一，见到了这位内侍院最高管理者，在他手下聆听教导，这才领了各自的身份牌，分散到内侍院各个角落。
长夏领了两套青色侍人服，衣领上搁着一块名牌，从上至下依次写着：浣衣坊，朱长夏，叁伍柒。
长夏抱起衣服，抬头望了一圈，很快便在各自穿行忙碌的人群中找到浣衣坊掌事，于是迅速上前行礼见面，与掌事说了几句话之后，自然让与新人报道，长夏很快淹没在其他分配在浣衣坊的侍人之中。
季湘是浣衣坊掌事的名字，相貌初看起来并不惊艳，却胜在有一股越看越美的韵味。
长夏一边听她训话，一边跟着她来到浣衣坊，身边的侍人一个接一个被分配给各自领班。轮到长夏时，季掌事接过长夏的名牌看了一眼，依惯例解释一番。
“你属于第叁区域的第五十七号侍人。你看一眼右手边的小院，那就是叁区的浣衣区，院子右侧是你们的卧房，一会儿就让叁区吴领班带你去看看。你在这里熟悉一下，认识认识同工的人，规整一番，如果可以，尽量今天就上工。”
季掌事交待完这一番，眼神不由朝叁区飘了一眼。长夏也朝叁区看了看，却总也不见那所谓吴领班过来。
季掌事面不改色，趁着等吴领班的功夫，身边也不剩什么新进侍人了，干脆多与长夏说了一些话。
“你们叁区浣洗的是陶家家主术师府的衣服，说起来你也算幸运，陶家嫡长女下个月就办成年礼，礼成之后就会出去独自开府了，到时浣衣坊自然有新成立的一班侍人专门为她浣衣，你们叁区不仅能得到陶家的赏赐，还能从此轻快不少。”
“那可真是长夏的幸运。到时得了陶家的赏赐，掌事大人可以赏脸来吃酒么？”长夏含笑回应了一番，出于礼貌，向季掌事虚虚抛出一个邀请。
季掌事淡淡笑道：“你们小丫头自闹去，我就不来扫你们兴了。”
叁区里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圆脸侍人，见季掌事与长夏在这里等得尴尬，忙忙过来问安，口中道：“季掌事且稍安，我们吴领班去术师府送衣服去了，等会儿回来呢。”
长夏闻言偷偷瞧了一眼季掌事，却见她不羞不恼，脸上依然云淡风轻，连语气都还十分平和。
“不是说了今天要接新侍人么？她怎么还去送衣服？”
“季掌事勿怪，实在是事出不巧。隔壁贰区昨个洗坏了相里家的衣服，贰区周领班害怕责罚，央求我们吴领班陪着去送衣服了。”
季掌事刻意沉默了一下，登时令长夏感觉到一股子沉闷的压力。
可季掌事的声音仍然不急不怒，反而淡淡地抛出几个问题。
“贰区管的是谁家的浣洗？”
侍人答：“相里家。”
“那你叁区管的是谁家的浣洗？”
侍人双手紧握：“陶家。”
“这就对了。”季掌事心平气和，向侍人娓娓道来，“叁区吴领班，既然管陶家衣物的浣洗，那就只管与陶家术师府对接衣物即可，为什么要管相里家的事？况且，贰区洗坏了衣服是贰区的事，自然有周掌事担着，她担不了，还有我，我担不了，还有沈总管，何时轮到她吴领班出面了？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陪周领班、去相里家赔不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侍人听得不敢乱动，微微颤抖，应了声：“季掌事教训得对。”
季掌事看了长夏一眼，复又对侍人说道：“原本这些话，我应该私底下悄悄跟吴领班说才对，本不该这样当着你们底下侍人的面说出来，伤了吴领班的面子。可是今日情况不一样，新来的侍人在边上看着，我若不把吴领班的错处说清楚，容易给人家留下歪曲的印象，以为我们浣衣坊就是这么无法无天的地方呢，你说对吗？”
长夏闻言，赶紧附声：“季掌事说的是！长夏进了叁区，一定守规矩，安分守己浆洗陶家的衣服，绝不给季掌事惹事。”
季掌事微微点头，叫侍人取了一个沙漏，栓了细绳挂在叁区门楣上，并同她交待：“吴领班回来了，让她立刻过来见我。这沙漏就挂在你们门口，等吴领班见了我，我才会派人取回它。若是取回时，沙已经漏完，你们叁区全体罚三天工钱，并三顿晚饭。记住了吗？”
侍人明显肩膀一颤，却立刻应答：“记住了，一定叫吴领班尽快过去！”
季掌事将长夏送至侍人身旁，向她说道：“你手头若没有急事，就领着你们叁区新侍人长夏去卧房，帮她归置归置，讲讲安清行宫里的制度、规矩，若休息好了，午饭后就带着她一起上工。”
“知道了，季掌事。”
长夏闻言也立刻行礼：“辛苦季掌事。”
季掌事走后，长夏与侍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与她说上什么，就被她拉着跑进叁区，听她扯着嗓子大喊：“有谁手头活不多的？赶紧去相里术师府门口等着，吴领班一出来，就叫她去见季掌事！咱们门口可挂着沙漏呢，若是吴领班去晚了，咱们都得罚工钱，晚上还没饭吃！”
一番话瞬时令叁区侍人们炸开了锅，一阵吵吵嚷嚷之后，总算有个跑得快的侍人站出来，提起裙子叫吴领班去了。
侍人这才松口气，拉着长夏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卧室。”
【3】
长夏抱着衣服、包裹，安静地跟在侍人身后，也不多说什么，只在她回头看她时，迎着面送过去一个友善的笑容。
侍人也张口笑了，拉过她的手主动挑起话头：“你叫长夏是吗？你才刚进到这安清行宫里头来，可别第一天就被吓着了，她们掌事领班的由着她们闹去，咱们只要安安分分的，做好自己的活，还是可以过得很平安的。这安清行宫虽然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但到底是比外面兵荒马乱的日子容易过活多了，人嘛，总要有取有得……”
长夏见她这势头，像是一个待人和善、藏不住话的人，便笑着问道：“你上来就是一大段话，我都插不上嘴，说了这么多，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相里葵，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小葵。”侍人带着长夏进了卧房，走过几床通铺，来到靠窗的一排床位，指着几个空位问长夏：“你想要哪个位置？”
长夏微微张望，捡了一个临铺较为干净整洁的一个铺位说道：“就这吧。”
相里葵噗嗤一声笑了：“你可真会挑，旁边那个刚好是我的位置。”
“那可真是巧了。”长夏将衣服包裹找地方放下，与相里葵一起从柜子中取出被褥，跪在通铺上和她一起铺床，想起方才季掌事和她二人的谈话，似乎提及有姓“相里”的贵族家，不由开口问道：“小葵，你姓相里是吗？”
“是呀。”相里葵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我不过白捡了相里这个姓氏而已，和他们相里家可没什么关系。他们可是贵人，能佩剑、能上庙堂祭祀的，我们这种平民，书都没读过几年，哪敢跟他们攀关系呀。”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是他们家的私生女？或是获罪被贬的族女？”
长夏也觉得自己这念头太幼稚，尴尬地抱着枕头直笑。
相里葵也笑个不停，轻推了长夏一下，继续帮她整东西。长夏从包袱里拿东西时不小心带出一个长长的盒子，盒口撞在床面上被撞翻开来，露出里面长长的竹制物品，相里葵惊讶道：“你会吹竹笛么？”
“会啊，得空了给你吹曲子听。”长夏见她好奇，便将笛子取出来拿给她看。
相里葵将竹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嘴里叨叨个不停：“可真好看！挽月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她一直很想学这种东西。”
长夏闻言，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笑了笑。好在相里葵也并无多说，好好地将长夏的竹笛放好，继续给她帮忙了。
长夏则借此机会转了话题，问起吴领班的事来。
“她呀，”相里葵鸡贼地笑了笑，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起来，“不过是借着领班的职位，一天到晚地想在贵人们面前露脸，总想着被哪个贵人看上，从此攀高枝去罢了。虽然她长得是有点姿色，但也不想想，比她漂亮的，风花院里多得是，她人又不太机灵，就算真被看上了，又能安享富贵多久呢？一天天地不务正业，苛责侍人，为了自己那点蝇头小利，脸都不要了，也不看看外面是什么形势，国都快亡了，家也没个家，日子也是苦熬着，她还有心思白日做梦呢！我们这些小人物，也不图有什么远大抱负，至少得安安生生地做活计，让贵人们没有后顾之忧，安安心心地打仗才是。若是侍人们都成了她那个样子，这安清行宫就成了一团糟了，我看谁来守夏国的疆域……”
相里葵嘟嘟囔囔一番抱怨下来，长夏愣是没个插话的机会。不过见她话里话外都是一副明辨事理、嫉恶如仇的样子，不由对她产生好感。
相里葵一边帮着长夏整理好衣服系带，一边嘱咐她些府内的事情。
“安清行宫各个方位，都设有观望台和巡察点，不分昼夜，都会有术师队伍在府内巡逻。如果你见到了不必害怕，停下等他们过去后，就可以走了。这些天你就先在浣衣坊待着，不要乱走，省得冲撞贵人，到头来受罚的还是你……”
说着，便带着她出去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安清行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