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一纸朝夕

16、番外2 她再也没有

　　“阿怀姊姊，来吃饭咯。”
　　垂髫小儿撒着丫子奔上木阶，稚嫩的嗓音回荡在一整个中空雕栏的木制土楼。
　　他跑到一个厢房跟前，踮起脚拍了拍门。

　　——方字怀放下将才束好的长发，走了出去。
　　她笑着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然后和他一起下楼，笑道：“今天吃什么？”
　　“有糍粑和油茶，”小孩儿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姊姊最喜欢的。”
　　“那很好。”她拍了拍小儿后脑勺。

　　在桌边张罗早饭的婆婆见他们下来，朝方字怀笑起来：“哟，起来啦。”
　　阿公已经吃开了，一手拿着油饼，一手端着油茶，向她微微点头。
　　方字怀细眉弯弯，睫翼拢起来，眼中似有清泉澈万里。
　　春意盎然，燕雀啁啾，曦光笼罩着桌上泛着金光的糍粑糕，一切都恰到好处，温柔而惬意。
　　方字怀心情很好，于是拿出自己剩余不多的桂花酒，给三个人倒上。澄澈的酒泉细细倾倒入陶瓷小盏，砸出清脆的响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阿昭坐在方字怀身边，愣愣道：“......姊姊还爱喝酒呀？”
　　阿婆递给她一个糍粑，她接过，浅浅地咬一口，被瞬间的暖和填满口腔。
　　“要走了？”阿公一手端着油茶，微微眯着眼问她。
　　方字怀笑着点点头，感念道：“多谢你们这几日的照顾了。”

　　小孩儿在她一旁听的着急，连忙伸手扯了扯她的白衣：“阿昭舍不得姊姊，姊姊别走。”
　　方字怀好笑的看着他，托着腮逗道：“你为什么舍不得我呀？”
　　阿昭眨了眨眼，神秘地向方字怀勾了勾手：“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方字怀配合地凑过去，听他说悄悄话。
　　“姊姊好看又温柔，不似我阿公阿婆，动不动就要骂我！”他气忿地小声道。
　　方字怀险些笑出来，真是个活宝。

　　笑着笑着，她却有些笑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苦涩。
　　她没说什么，只是捏了捏阿昭的耳朵。
　　方字怀重新背上行囊，在熹微晨光中离开了这座静谧安逸的小城，前往下一个地方。

　　她从皇宫离开时，什么都没拿，只是向那高座上之人讨了一坛桂花酒，如今已经一年过去，无论她再怎么扣扣索索，也所剩不多了。
　　曾经那个对她最亲近的人，也离她而去一载有余了。
　　她明白，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家了。任她如何在外面疯，也不会有人在晨雾初起，东方既白之时拿着外衣在城门口等她，无奈又关切地问她有没有闯祸。
　　她是经历过生离死别之人，从很小的时候便知道死这件事情是很可怕的，就像雪花终要融化一般，抓不住，更留不住。

　　时至今日，方字怀仍能记得自己在知道那个人死去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仿佛天旋地转，世界错位，她从没有像那样茫然过。
　　七日后她梦见了他。
　　他原来没死，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温柔地勒令她回去擦干眼泪。
　　可是醒来后，原知不过大梦一场，她还是没有家的。

　　阿昭说她温柔，她想，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拙劣的模仿，只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将他的影子留在这世间，假意他还在，没有离开。
　　除此以外，方字怀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留住他了。
　　方字怀永远知道，她还有另外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忘记方泽的存在的，甚至连接受都无法。那一天容成萧遣回了所有后宫女子，整个后宫寂寥得仿若死人墓。
　　她也收殓起所有张扬，决心做一个让人省心的女子。
　　可是他们都知道，太晚了，太晚了。

　　方泽离去，似乎也带走了她。她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在这尘世之间踽踽独行。
　　如能在无尽的路途上晨雾晚霞中看见他的笑容一瞥，也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