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柔》临花慕城

1、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的外甥女是这个世界上第二可爱的人，仅次于她的小姨，我的发妻。
　　　　我李瀍愿用颖王的封号起誓，我将穷其一生，去珍惜、保护我的挚爱……
　　　姨夫总说，我是这个世界上他第二在意的人，仅次于他的发妻，也就是我的小姨。
　　　　可我李琼是何许人也？
　　　是整个长安最最最可爱的小孩，怎甘心屈居第二呢？哪怕这第一是我的亲姨姨。
　　所以我每次都会拉着姨夫的手，摇啊摇的，问他，在他心里我为什么不是第一？
　　姨夫也每次都会微笑着告诉我，琼琼现在还小呢，等琼琼长大了，自然会遇到那个也把琼琼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可是……会有吗？
　　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都是因为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我想，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获封扶柔郡主后的几年里。
　　但对他而言，那是什么？
　　若我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现在应当过的很是逍遥快意吧，心中亦不会有悔。
　　终究是我把他给弄丢了……
　　若有来世，你可愿意？
　　……
　　愿意。
　　只可惜这份迟到了的心意，我永远也等不到了……
　　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第一次见到宗敏时只有八岁，是在那红墙高院的古寺庙。
　　那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饶是富庶的江南，也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更遑论我所处的中原地区。
　　一日，小姨领着我前去古寺庙祈福。
　　大门前，一个比我略长几岁的小和尚正挨个的收着门票钱。
　　“成人五十钱，孩童二十钱。”小和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至于你嘛，小娃娃不收钱！”
　　“你！”
　　我拿着二十个铜板的手愣在半空中，略有些尴尬。
　　虽然他是出于善意不收我的门票钱，但年少气盛的我哪儿受得了这样的怠慢。
　　我气鼓鼓地将二十个铜板放回荷包，继而摸索半天，掏出了一块碎银。
　　“喏，拿去吧！”
　　我十分豪爽地将碎银丢给小和尚，继而在一旁吃吃的笑着，等着看他的笑话。
　　谁料小和尚竟抬高了音调： “感谢这位女施主，为本寺捐了一锭银子的香火钱！”
　　“我……我没有！我是叫你给我找钱……”
　　我忙解释。
　　却见周遭不相干的人全都朝我这里看了过来，甚至有些还指指点点的，说是什么颖王府家的女儿果然是好样的。
　　但我这解释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脸蛋也越来越红了。最终懊恼地一跺脚，逃命似的跑进了古寺庙。
　　只是临走前，也不忘狠狠地剜了那个小和尚一眼。
　　臭和尚，若是让我再碰见你，指定要你好看！
　　只是方才光顾着和小和尚搭腔了，竟一时找不到小姨了。
　　小姨也真是的，我也就一会会儿功夫没有盯紧她，怎么就走丢了呢！还是姨夫省心，和我出来玩知道紧紧地跟着我。
　　这下可好，叫我去哪里找她嘛！
　　罢罢罢，还是等她来找我吧！到时候可要好好的说她一顿，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个小孩子也跟不紧！
　　“女施主！”
　　却见小和尚从一旁跑来，手中拿着一长串铜板： “喏，找给你的钱。”
　　我扁着嘴，有些不高兴：“我不要，你刚才都说了这是香火钱，现在岂有要回来的道理？”
　　小和尚有些意外：“你当真不要？”
　　“哎呀，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
　　小和尚挑挑眉：“既然如此，那好吧。女施主，我这就替你捐给佛祖！”
　　言毕，小和尚便将长长的一串铜板尽数塞进了功德箱。
　　“你这……你放进去的，佛祖知道是我捐的吗？”我蹙着眉，不爽的看着小和尚。
　　“放心吧，女施主。我晚上会给佛祖托梦的，托梦哈。”
　　他嬉皮笑脸，全然不在意。
　　“你也别一口一个女施主了，我有名字的，我叫李琼。你呢？”我好奇的看向小和尚。
　　“我叫徐宗敏。”小和尚似乎有些诧异：“你是哪个穷？清穷的穷吗？”
　　没文化真可怕！
　　呼——
　　“是琼浆玉露的琼！”我嘴上不饶人的反击道：“不过，你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像山羊呢？宗咩，宗咩？”
　　“你……你怎么这样无礼！”宗敏气极，用手指着我。
　　“什么叫我无礼，明明是你先对我无礼的！”我叉着腰，撅着嘴：“你知道琼浆玉露这四个字怎么写吗？白字先生！”
　　“宗敏虽不才，但这字还是认得的！”宗敏从花坛中扒拉起一根枯枝，便要就地而写：“我这就这给你看罢！”
　　却道要写，可手中的动作顿了又顿。
　　这……这这这，［琼］字咋写来着？
　　果然，［琼浆玉露］四个字对他这个十岁小孩来说，还是太难了！
　　“咳咳。”宗敏将手中的枯枝重新扔回花坛，话锋一转：“方才和你一同来的那位夫人呢？你莫不是和家人走散了？”
　　我在心里送他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说自己不是白字先生？连字都不会写！而且，这转移话题的也太明显了吧。再者说了，若不是你，我至于和小姨走散吗？罢了，不同你一般计较！
　　我重重的点点头，就地找了个石阶坐下，自以为矜贵地托着脸颊，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宗敏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子，熟练地展平，铺到我旁边的石阶上，然后垫着坐下，故作无奈：“既然如此，小僧便陪姑娘一起等吧！”
　　哼，真是事儿多！我瞥了一眼他垫着坐的白帕子。既然有洁癖，还干嘛席地而坐？
　　微风轻柔，带下了一阵阵的银杏叶，窸窸窣窣的撒向地面，好看极了。
　　其实，他这人也不坏。至少，我现在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期间，正巧有一片银杏叶落在他的肩头，迎着望去，只见他眉眼弯弯，嘴角正噙着笑意的看向我。
　　我将他肩头那片银杏叶轻轻取下，捧在掌心。
　　“真好看。”
　　风依旧在吹，叶依旧在落，他依旧在笑。
　　我竟一时晃了神，分不清他这话到底是在夸银杏，还是在夸我。
　　我悄悄的看向身旁，他那侧脸真是好看的不像话，该挺的地方挺，该收的地方收。不像我，小姨老是说我脸圆，姨夫却说圆脸有福，但人家也想要小尖脸啊！
　　行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说得便是像他这样的小公子……呃，小和尚吧。若是忽略了他的大光头，那还真是帅的没话说啊！
　　天色渐暗，小姨找到我，谢过了宗敏后，我们便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琼琼，以后跟着小姨的时候可不要乱跑，方才找不到你可真是急死小姨了！”小姨轻轻拍着靠在她怀里的我的后背，嗔道。
　　“那小姨不也是过了这么久才才来找我吗？”我不以为意。
　　“嘴硬！”她用手指旋了一下我的额头，面上却是笑盈盈的。
　　“小姨，当和尚可真清闲。”回想起宗敏无所事事的陪我坐等了一天，便脱口而出道。
　　“傻孩子，当和尚哪里清闲了？”小姨又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莫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小师傅吧，话说回来，那个小师傅也挺俊俏的。我们的琼琼，情窦初开了！”
　　“小姨，我没有！”我忙将她点我额头的手扯到一旁，义正言辞：“我虽然小，但我不傻！我知道和尚是不能成家的。小姨，你就休要诓我了！”
　　“这有何难？还俗的和尚又不在少数，就看他在意不在意你了！”
　　“哎呀，小姨！”
　　一路欢声笑语，很快便到了颖王府。
　　下车时，我方才看见，这天阴的厉害，月亮和星星都躲在云层后面了，不可望也不可及。
　　我和月亮星星的距离大约就像我和宗敏的距离吧，喜欢上和尚是不会有结果的。只可惜当时，我连什么叫喜欢都搞不清，只知道自那以后，我盼着去古寺庙见他，就像盼新年一样热切。
　　其实，我也见过他几次，不过都是在墙外偷看的。
　　饥荒已经过去了，去古寺庙烧香祈福的人也少了许多，他每日也更加清闲了。
　　每每过了晌午，便似大爷般悠闲，躺着摇椅，抱着茶壶，悠悠哉哉的晒太阳。直到落日余晖，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我从古寺庙门前跑过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的向里偷瞄一眼，便总能见到他漫不经心的笑容，好像只有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神才会短暂的聚焦。许是巧合，每次见他，总在门口晒太阳，明明是冲风口，阳光也不胜院内灿烂，可他总是在这儿。眉眼带笑，洒脱惬意，除去那个会反光的脑袋，一点也不像和尚，倒像是个出来享受生活的小公子！
　　回家后，我问姨夫，晒太阳舒服吗？
　　姨夫说，当然啦，琼琼现在还小，等琼琼长到姨夫这般年纪，自然懂得晒太阳的美妙。
　　我不信，一动不动地躺那么长时间，无聊死了！况且，宗敏也没有长到姨夫这个年纪啊！
　　我推开了姨夫递过来的手炉，顺手拿走了桌上的杏花糕，“我出去玩了！”
　　假装听不见身后小姨的絮叨：“这么冷的天，去哪儿玩啊，你这孩子，又不好好吃饭！”
　　一日，我裹了最厚的白狐袄子，悄悄的来到古寺庙，想跟宗敏说句新年快乐。
　　到了门口，只有源源不断的香客，却找不到了记忆中的躺椅和茶壶。
　　我有些失望，许是天气冷到连他都不愿出门，亦或是新年将至，香客又多了起来，不得不处理内务。
　　我便转身想要离开。
　　“啪！”
　　突然有只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下意识的回头，却见到身后站着笑嘻嘻的宗敏。
　　“你怎么在外面？”我有些疑惑。
　　“我为什么不能在外面？难不成这古寺庙有什么封印，还能困住我不成？”他依旧嬉皮笑脸。
　　“哎呀，罢了罢了。”我熟练地卸下自己的毛绒帽子，戴在他的大光头上。临了临了，还不忘嘱咐一句：“你可别多想，我是看着你的光头直发冷！”
　　“谢谢！”宗敏真诚：“不如我请你去寺里玩可好？”
　　“什么啊，我这舍暖把帽子让给你的举动才值二十个铜板啊！”我有些不满，眨巴着眼睛。
　　“哎呀，你不亏，我带你滑冰，走！”宗敏兴冲冲地拉上我的手，便跑。
　　“诶，可是我不会……”我突然怂了。
　　“怕什么，我教你。有我这样的好师父，难不成你还怕学不会？”
　　“咱俩玩个别的行不行？躲猫猫，怎么样？”
　　“你看你，这胆子还没胃口大呢！”
　　“你这是嫌弃我吃得多了？看打！”
　　“诶诶诶，君子动手……啊不对，君子动口不动手！”
　　……
　　“要不，咱换点别的玩？躲猫猫？躲猫猫！怎么样？”宗敏欲哭无泪。
　　“不！本姑娘就是喜欢挑战不可能！”我蹲在冰面上，一手颤颤巍巍地扶着腿，一手死死地抓着宗敏的裤脚。
　　“那你倒是站起来啊，蹲在地上算怎么回事？”宗敏拼命拉着裤子，生怕被我一个大力给扯掉了。
　　我咬咬牙，慢慢起身，松开双手，向前方滑去，却又是一个踉跄，径直滑向前方。
　　“停下，停下啊！”我手舞足蹈着，可这也不能避免我摔了个四仰八叉狗吃屎，狼狈极了。
　　“呜呜呜，我不学了……”我跪在地上，手心是火辣辣的疼，一直被我视为珍宝的白狐袄子也给划破了。我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极受了委屈的小鹿。
　　“好好好，不学了，不学了。”宗敏俯下身：“手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我可怜巴巴的摊开手掌，鲜血直流。
　　宗敏轻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轻柔的为我擦去血污：“以后可要小心些，别再弄伤自己了。今日若是我不在，你可怎么办啊。”
　　若是你不在，我自然不会来滑冰，亦不会弄伤自己了！我赌气。拼命想要忍住泪水，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
　　“疼啊，你轻点。”我把这一切都归根于是宗敏的手太重了，泪眼婆娑。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止住了哭泣，宗敏也为我简易包扎好了伤口，擦净了脸上的泪痕，坐在一旁，就像那日在石阶上一样，让人心安。
　　那日，我回到家，小姨和姨夫看到满身伤的我，并没有责怪，而是心疼的把我搂入怀中，口中念着让我不要再出去疯玩了。
　　小姨和姨夫还真是说到做到，把我关在家中，这一关，便是一年，期间我也偷溜出去见过宗敏几次，他瘦了，但也高了，现在比我高一个头了，真好。直到来年春节过后，我的禁足令才被撤了，只不过自此我出门玩时，他们都说不忘嘱咐我，我长大了，行为要淑女，淑女。听得我头都大啦。
　　又是一年银杏叶落的秋天，神都的秋天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黄，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他站在敬亭阁里习字，背影成单，一袭白衣摇曳，飒爽快意，美不胜收。
　　“宗敏！”
　　他一抬头，便见我笑嘻嘻的站在一旁。
　　“怎么每日见你，都是这般清闲呢？”不是像老大爷似的晒太阳，就是躲在敬亭阁里练字。我依旧笑嘻嘻的。
　　宗敏却放下了笔，神情微恙：“师父总说，师兄是个修佛的好苗子，便整日盯着师兄的功课，对我一直是散养……”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倒也乐得自在。”
　　这年头就连当和尚还要看天赋？
　　虽然心中满是疑虑，但我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你方才写得什么呀？让我看看！”
　　“诶！”宗敏见状，却是忙将那张宣纸压下，死死捂着：“不行不行！我写得太丑了！”
　　害，我又不会嫌弃你写得丑，怎么这般胆小！
　　“既然如此，便由本姑娘教你练字吧！”我抽出一张新的宣纸，手把手的教宗敏写了起来。
　　“那，宗敏便谢谢姑娘了。”宗敏看了眼被我握在手心里的他的手，似乎有些害羞。

　　扶柳梢头宿鸟吟，柔风铺彻满林金。
　　最是秋色锁萧条，美在我心胜曙光。
　　……
　　我们写了很久很久，写到满字的宣纸铺满了整张桌子，写到太阳都落了山。敬亭阁还是静悄悄的，只听到被风卷起的银杏叶发出的簌簌声。
　　他突然停下笔：“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见我有些失落，他又补充道：“以后你若是想来，我随时都欢迎！不收门票钱呦。”
　　自那以后，我几乎日日都去敬亭阁寻他，不为别的，就为他免我二十个铜板的门票钱。我可是很精明的呐，只要多去几次，就能把我那块碎银钱给赚回来了。我也只是顺带去看望他，才不是专程去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