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终究是活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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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内风雪翻涌，戾气肆溢。
苦海长老一身修为濒临油尽灯枯，可那比肩真仙的深厚力量并未全然消散，在绝境之下，他竟生生引.爆了体内残余的所有气力，再无半分修士风骨。
苦海使出的冰寒刀锋裹挟着濒死的狂戾，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要将这整座寒都、四周万物，都一并拖入深不见底的极寒之镜。
彻骨的冷风里，一道灰白修士身影骤然冲来。
刚痛失至亲的韩冰双目赤红，眼底尽是崩碎的悲恸与刻骨怨毒，他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提剑疯扑而去。
“苦海老儿！你还我阿姐！——”
他一剑，亦是倾尽了全部的修为，裹挟着碎肝断肠的悲恨。
如今即便韩冰成了仙，可这对师徒的境界仍存有云泥之别，绝境暴走的苦海余威犹在。
仅是一缕戾气横扫过来，便瞬间震得韩冰兵刃脱手，整个人重重摔落雪地，口吐鲜血，再难起身。
苦海垂眸，居高临下望着雪地中满目恨意、死死瞪着自己的青年，冷声哼笑：“痴愚孽徒。乱世浮沉，生死本就是寻常事！都跟你说了，是她韩雪自己同情心泛滥，没有能力成为老衲我的继承人，与我何干？”
韩冰浑身颤抖，血泪几乎不止，气息破碎嘶哑：“难道……这步步逼人赴死的生存法则，不都是你亲手设立的么……”
闻言，苦海闭目，感受着对方这拼尽一切的复仇，却在自己覆灭天地的狂怒面前，简直渺小得不堪一击的快意。
“好啊！~”
他唇角忽地扯出一抹森然扭曲的冷笑，杀意彻骨：“我苦心栽培，可你却执念深重，不知好歹！仍是这般惦念你阿姐，那我今日索性便成全你……”
轰隆——
苦海正要给韩冰个痛快，被青云长棍横空阻止，强行挡住对方这一记重击，二人竟打成了平手，庙内的冰霜被炸作一地，刹那间，雪屑飞舞，杀气凝滞。
一旁的杨婉淇瞳满脸的难以置信，失声低呼：“苦海长老只是个凡人修士，可青云却是执掌一方神威的神君，他们二人之间的差别巨大，居然……打成了平手？！——”
沈仙仙盯着正在对峙的二人，眸色凝重：“你看得没错。苦海在燃烧自己毕生的根基与百年修为，早已超脱寻常修士桎梏；也就是说，他此刻的战力是强行透支拉满的，短时间内的确能抗衡神明之力。”
叶行舟缓步上前，手中昆仑扇寒光闪过，稳稳地停在他喉咙前一寸的位置，悬而未落。
“苦海，你为祸百年，搅乱整个寒都，一辈子满是算计阴谋。”他的语调淡漠，无悲无喜，“事到如今，你造出的孽债，也该清了。”
苦海面上依旧挂着扭曲的冷笑：“生死？我早就无所谓了。既然我什么都得不到，那干脆就拉上你们所有人，一起去死！——”
为了守护寒都，他早已舍弃了亲情与挚爱、甚至是本心，他耗费了百年光阴步步筹谋。可如此一番呕心沥血，换来的只有世人的猜忌、旁人的不理解。他争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什么都不能攥在自己手里。
庙内气氛紧绷、危机四伏，可就在两方对峙僵持不下时，一道瘦小身影全然不顾周遭的凛冽杀气，快步冲上前来。
“请不要伤害他！——”
“小童！你这是要干什么？——”
苦海面上掠过一丝错愕，周身躁动的戾气都稍稍滞了一瞬。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子，会在这种生死关头，站出来阻拦自己。
可眼下他已然濒临疯狂，那一点错愕转瞬殆尽，他极力控制住自己，语气严厉：“小童，速速退下！此地凶险，难道连为师的话，你现在也不肯听了？”
圆脸稚气的少年仰眸直视，头顶露出了一对微微发颤的雪白狐耳，张开双臂挡在二人中间，声音清亮又执拗:“不要伤害他……他是我的曾祖父！——”
一旁的叶行舟握着昆仑扇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冷沉，目视着挡在中间的少年。沈仙仙他们一行人也不由跟着心头一紧，生怕苦海失控的狂暴余波会伤到这个孩子。
“你刚刚在喊我什么？”苦海微愣，差点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小童全然不惧对方周身翻涌的凛冽戾气，字字掷地有声：“我全名叫公输狸，乃木匠公输崇家的后人！今日，我来这儿的目的不止是为了师傅您，更是为了找回我这位素未谋面的曾祖父——公输崇！”
少年话音落下，整座庙宇瞬间鸦雀无声。一旁的叶行舟和沈仙仙等人，脸上也满是惊愕。
原来他就是出现在云梦昙幻境里的公输崇：那个被火海埋葬了数年的的名字、有得一手好木工、后来当上村长、守得一方百姓安宁的男人……
兴许是时间太久，世人早已忘记了得他的仁善、他牺牲了自身一切的付出，更不会知道，他其实还孤独地活着，只是被亲人抛弃、自己隐姓了埋名，最终一步步沦为如今这位冷血的苦海长老。
过了许久，苦海鼻腔间的涩意明显，他再次试探着问对方:“……小童！你当真是我公输家的后人？”
“是的，当年曾祖母与您决裂离家，并不是真的要背弃您。只是不愿再成为您的拖累，这才带着后辈远走他乡，也好让您能够毫无牵绊，独自扛下乱世风雨。”
公输狸神色从容，接着缓缓说来：“我的母亲是狐妖，我生来便带着混血血脉，能够溯源血脉踪迹。从小到大，爷爷常常跟我讲起您的故事，说您是个大好人，当年是何等的英勇仗义，心怀天下！我心底一直十分敬佩。而今，我踏遍万水千山，辗转千里，总算是拜到了您的门下。
“真的是这样的吗？……”
苦海佝偻的肩膀微微发颤，那颗被冰封了数百年的心，在此刻悄然崩裂。
他声音发哑，迫切地想要寻找到答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们就不曾恨过我、埋怨过我？”
公输狸抬眼，目光坦然：“曾祖父，您本是心怀苍生、守护百姓，这份初心值得被敬重。只是世事磋磨，才让您误入歧路。我们公输一族世世代代都记挂您、敬重您，您从来都没有被族人遗忘！”
简单的几句话，猝不及防地撞碎了苦海冰封了百年的心墙，恍惚间，百年的荒芜尽数在他眼前掠过……
那是在一个好多年前烈日里，年幼的小儿子捧着凉水过来，正满眼崇拜地看着躬身打磨每一寸木料的他，立志将来要学到他的手艺、继承他的衣钵。
彼时的公输崇，心性纯良，一心只想以匠心守护着一方烟火，从未想过日后会堕入这般癫狂境地。
叶行舟望着他枯槁颤抖的身形，手中昆仑扇的寒光缓缓敛去，叹息声里带着悲悯：“苦海，你本有一颗向善的初心，苦苦挣扎的这百年里，你的初衷本是为了护寒都黎民，可执念太深，反倒被心魔吞噬。”
“世事难料，付出未必皆有回报，但守得住本心，方能得始终。”
话音落下，叶行舟眸光微转，意有所指地瞟向身侧的沈仙仙一眼，风雪掠过长睫，藏尽了难言的过往。
公输崇与妻子的别离，不过是浮世间的一道微小缩影，世间千千万万的离散与错过，从来都不是谁刻意负了谁，或许只是被当时的时局所裹挟、身不由己，最终无可挽回。
沈仙仙心头微滞，眸光轻动，悄然避开了他的视线，像是没有听懂对方的用意。
公输狸的眼眶红润，头顶的雪白狐耳微微垂落，方才的稚气竟一下褪去大半，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肃穆。
他将方才这一番话尽数听入耳中，望着苦海渐渐消散的身形，沉声开口：“你们说得对！纵然人间世有万般的无奈，本心绝对不能丢。曾祖父的教训……我会永远铭记在心里。往后我会守好寒都，守住这份赤诚，不再重蹈他的覆辙。”
苦海僵立在原地，心神剧烈震荡。
他算计了百年，本以为自己早已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却不曾想，真正降服他的，不是对立方的拳头，而是眼前后辈的这一声惦念。
他争长生、争权利，算计棋子、屠戮无辜，最终活成了自己最厌憎的样子。可原来……这世间仍有人记得他最初的赤诚。
苦海手里的冰刀缓缓垂落，满身戾气刹那散尽，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临别之际，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公输狸。
枯瘦的手掌抬起，将自己体内仅剩的全部修为本源，尽数渡入了公输狸的体内，声音轻得恍如落雪：“狸儿，我这一身力量便托付于你。往后替我守好寒都，护佑万千百姓。千万莫要重蹈我的覆辙，不要被仇恨与执念蒙蔽了本心。”
温润的灵力淌过了小少年的四肢百骸，苦海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地消散……
他公输崇争了一辈子、恨了百余年、算计了两世，到此刻才明白，什么权势、长生、输赢，全都是虚无。
若人生能再重来一次，他什么都不想要。
不想当受人托付的村长、也不愿做执掌一方的城主。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木匠，守着妻儿，守着自己的这个小家，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就已足够。
只可惜，这世间从无回头路，万般遗憾，终究无法弥补。
“罢了，都已经过去了……”
一声叹息轻轻飘落，苦海的身形最终化作漫天的细雪，彻底消散了在寒风之中。
破庙内，风雪渐渐平息……
另外一旁，韩冰仍瘫卧在雪地，望着那片消散的虚影，眼底的滔天恨意慢慢褪去，剩下无尽的怅然。
公输狸的狐耳微颤，身上蕴藏着来自先祖的浑厚力量。
他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破庙之外，风雪过后，寒意退去，万家灯火遥遥可见，寒都的大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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