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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刺客小王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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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黑暗里,一条劲瘦手臂伸展,其上的蜿蜒脉络如流畅河床。紧实的肌肉下,隐隐透出一副强悍到极致的骨骼。
手臂毫不走心地弯折于身后,指尖拈一只散发浓郁药味的膏片,几乎是随意贴在后背一处带血腥气的伤口上。
再轻轻拍拍。
一声闷哼是隐忍的。像嚼过冬天的叶、寒冰下的草,有凛冬过后的不屈服,呛着一整个糟糕季节的冰霜气。
刺客小王今年二十岁。
他在五分钟前刚刚行刺了一个大人物。
梅花镖抵在大人物脆弱的咽喉上时,那人在电光火石间用一只小刀刺伤他的后背。红色顺着他的衣衫颗颗坠落,滴在锦被上。大人物在床榻上低声地笑,梅花镖下的嗓音被压抑得跟夜色一样呜呜咽咽。
“这个手法,这般身姿,你是王下。”
小王点点头。
“京城第一刺客王下。”
小王又点点头。
“我能不能知道,是谁请了你。”他的咽喉低低颤,“艳绝天下梅花镖,五步断人筋,十步折人骨,二十步人鬼同哭,奔赴黄泉路……请了你,是恨极了我吧。”
小王没有笑。一双手轻抚上大人物的双眼,在感受那双睫毛如蝴蝶筋疲力竭的翅膀一样逐渐减弱扑腾之际,他淡淡地说:
“请我杀你的,是孔方兄啊。”
“算了,叫兄可有点大不不敬了。钱是我爹爹。”
大人物明显对这个答案转不过弯。他嘴巴无声嗡动片刻,终于脑袋一偏,带着不明不白的痛楚赴了黄泉。
……
浓稠黑暗忽然被挤碎。一道门骤然被谁推开。黑暗的屋子中燃起一道烛火,刺破夜。
刺眼的光芒摇晃在穴中困兽的脸上,那是一张与他劲瘦手臂、他伤痕累累身躯截然不同的,非常耀眼的、明亮如晨星般的脸。
“王下。”来者半跪在床榻前的地上,递交上去一张说不上太长的淡褐色纸张,上面写了一排名字。
小王探过身去,动作牵扯到后背伤处,俊美的眉眼露出一丝无奈,却又湮没在火深处。
“王下。”来者仰起脸,看向小王纤长的羽睫,那双深邃的眼。“你受伤了。”
“无妨。”
“今天收到的契约单子甚多。如果需要养伤。可以歇歇。”
小王没有回答他,兀自念着淡褐色纸张上尚未干涸的字迹。
“京西口缎绸铺子郭二老板项上人头。银三千两。”
“京郊佟县镖局胡标头项上人头。银两千。”
“津市县主项上人头。银三千两。”
后面还有很多很多。伤口很痛,小王视线逐渐模糊。遗憾自己刚才膏药贴得太随意。
在这个风雨飘摇时局动荡的年代,谁家随便说说就似乎跟谁家有着深仇大恨。又讲义气,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报仇得愿。
但任务单子还是要看完的。小王尽力支撑起欲将合拢的双眼,在纸张尽头看到一行这样的字,忽然浑身震了震:
“买你一只梅花镖。宰一只西瓜。想看它被刺伤的瞬间。银四千两。”
*
“吃西瓜哇宝贝!”身为有为私塾的教书先生,韩极明长了一张憨态可掬的脸,任谁见了都觉得讨喜可亲。
“哎呀~不要总叫我宝贝~”从房里踏出一个同样长了圆圆脸的少年。少年声音里虽然有愠怒,但却笑得开朗明亮,像二月里被风吹干净云的天空。
“不是我的宝贝,怎么能让我斥千金买一只从洋国货船进过来的西瓜呢?这寒冬腊月,也就是我,同意给你买只西瓜。”
少年走到廊下,舀起一瓢水,冲净自己水葱般细嫩的手指。“凉凉凉~”他来回搓着手,一双眼睛笑得更弯了。
一只混圆的西瓜被厨娘抱了上来。
不等她动手,韩极明便抬手从铁力木案板边上抄起一柄菜刀。“哐”得用力向上一剁。汁水四溅之后,鲜活的果肉气味在空气里崩得香气肆意。
少年捂起了眼。
“爹爹,好凶!”
韩极明宠溺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柔软、黑亮,像朵深夜的云。
“要不然,切西瓜也叫宰西瓜呢?”
……
瓜香飘荡的屋梁之上,小王高高立于顶端,在一棵老树的枝桠后面,凝视捂着双眼的少年。韩极明的儿子,手指纤长,很白,越发衬额前碎发的黑。巴掌后的小脸只手可握,瘦削的下巴、清简的锁骨隐没在领口处,不能掩饰他天然的娇小,以及矜贵之气。
韩家三代为官。没落之后,韩极明就去做了教书先生。
夫人与他和离,他单独赡养这据他说“资质平平相貌平平性格庸常”的儿子,韩深深。
小王几乎是看着韩深深长大的。做刺客伴随重极的压力,他用钓鱼得以缓解。韩极明日常极闲,总在私塾下学后出现在城郊鱼塘。而韩深深就捧着书本,做他们河塘边上的那条小尾巴,你们钓鱼我看书。他乖乖唤小王一声哥哥。
陪伴多年了,韩极明也知道小王有着不为人说的职业。不然他起钩的时候不能那般心狠手辣,且随着年月的推移而越加过分,疼得条条鱼都拼命甩尾。
但韩极明从不提这大伤雅兴的事情。他们只聊白天的学堂、聒噪的学生、应季的蔬果,清清淡淡,像素常里任意平凡人的生活般清清淡淡。
而韩深深则在小王的注视中长大。小时看画册本子,长大看四书五经,再往后,他看的书,小王就再也看不明白了。
韩极明跟小王说:
我这儿子,不讨喜不美妍,不张扬不婉约,不文采斐然也不武力滔天,笑声比别人弱三分,哭泣也比旁人少几响,是平平庸庸一男子。
而我这韩家。风雨飘泊,除了金钱之外一无所有,积下的名业早荡然无存。就算是这么一个庸常的儿子,也得需娇贵着养,看他顺顺利利长大,就是我一生心愿。
但小王知道韩深深至少不像他爹形容地那般平庸无趣。
早在多年前,他拿过韩深深的历史书本看。发现韩深深用小刻刀将书本上的人物画像通通裁剪至镂空,一点点毛边都不剩,边缘处干净利落。
书页发过去,一处处的黑洞透着风,让人看了心眼发慌。
“哥哥,”韩深深悄悄地笑,隐秘地让小王低下头,好让唇角得以触碰到他的耳廓。“别告诉我爹。”
“那你告诉哥哥。为什么把人都裁下来了?”
“我想替换成我的人物小像。”韩深深小声说。
“我想做这些伟人。医药家、天文学家、书法家、文学家、诗人、帝王。”
小王又翻了两页,看到有页上面的人物并没有裁剪下来,干干净净,保留了个全身全貌。
“你为何不剪玄奘?”
韩深深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眼神撩到小王身上,像缥缈柔和的蛛丝:“因为我想颠倒红尘,不愿做个和尚。”
*
雇主的愿望不可违抗。银四千两不是什么小数字。
小王静静看着面前一只完好无损的西瓜,青色的脉络攀爬在深深的绿色之上,是这荒山冬天里的唯一一处夏天。新鲜水果,果真好气色。
梅花镖。拈手间。小王蓄势待发。
少年拦住了他。
被爹爹形容为“庸常无趣”的小公子问:“王下,这只梅花镖打完西瓜后,能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四千两银,够打四百个梅花镖。
“我要南下,想要一只镖傍身。”小公子眉间深色清淡,“可每每遇城关,安检严酷得很,我该如何呢?”
“把细片十字铁放于鞋底夹层。”
“把粗片十字铁放于你的发冠。”
“把中心钉扣掩藏在你的衣扣下方。”
小王垂眼,有条不紊地解释。
“听说昨天晚上,吴府的吴大人,薨了。”小公子说,“只有咽喉一处伤口。”
小王:“……”
韩深深:“你就用这只梅花镖宰西瓜,用吴大人被刺伤的姿势。”
有那么一瞬间,小王看着韩深深无辜且纯洁的脸,怀疑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没等多想,他便捏好了梅花镖。谁让钱是他爹呢。
镖没有打出去,便被落了个空,一团酥酪般的柔软,裹住了他的手。
那抹银色,在下一瞬间,便出现在了韩深深手中。空气里划过梅花镖的低声嗡鸣,像白鸽落在树梢上,那一处尖锐插入西瓜皮的边缘,流淌红的汁液。
“哥哥。”韩深深小声说,双手揣起来背在身后,并不愿走上前去看西瓜。
“四千两,宰一只西瓜。这个时间,能够让你少行刺一个人吗。”他低声问。
“我愿你双手干净,不再沾染任何红色,一直可以笑得天真。哥哥。”韩深深仰起头来。
第二天。
听说附近各郊县城门处安检加强了防范,因为有人举报说会有刺客用各种方式将凶器混淆入随身物品。
安检的人会摸你鞋底,捏你发冠,拆你衣扣。
……刺客小王坐在韩极明身边,他边上仍有那个乖乖看书的小尾巴。
小王甩起钩来,他今天待被钓上的鱼格外凶狠,条条鱼的鱼嘴都快被他甩豁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