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时候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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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叶安闻。”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孟舸。”
叶安闻穿着一件青色绣竹纹的唐装，这竹子本是最具高风亮节的傲骨之物，但穿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一股慵懒的邪气。那种虚怀若谷的感觉是半分也不剩，只有那精致的绣法体现出了浑身是钱的味道。
想到这，孟舸不禁笑了出来。他长相很淡薄，长而弯的眉，双眼如圆圆的梅子，双眼皮躲在眼睑中，细看才能瞧出一丝痕迹。但眼尾又拉长了他原本圆圆的眼睛，灵动如鱼尾，给他的双眼带来一丝挠的人心中一动的风情，但他平时总是半阖着眼睑，让人看不真切他眼中的神情。鼻子也不算高，但优美笔挺，像滑梯一样一滑到底就是他薄薄的上唇和丰润的下唇。下颌线没有如刀削般立体，但胜在线条利落干净，结合他同样干净利落的肩颈，让人仿佛看到正在抽节的竹子，傲然挺立；又像是那孤天白鹤，展翅飞向碧空九霄。
而他笑起来和不笑又完全可以说是两个人，不笑时像是高海拔的山上常年不化的冰雪，礼貌矜持但又冷静疏离；当他笑起来时，又像仲夏时节绽开的茉莉，没有馥郁的浓烈香气和尽态极妍的娇艳姿态，只有清香淡雅的香气，和朵朵如月牙的洁白无暇的花瓣。
叶安闻怔愣了几秒，从他认识孟舸以来，很少见他这样笑过。他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温润的笑意，但是他能很明显的看出来，那是名为孟舸的面具。
“笑些什么，这笑是不是能代表，你这些年过的还不错。“
“嗯，还行吧，”孟舸拍了拍叶安闻的肩膀“看来你如今处境不再像当年那般落魄了，这小叶紫檀的桌椅可价值不菲。”孟舸瞥了眼那桌椅，转而看向了叶安闻。
叶安闻双眉如两柄剑般锋利，但眉心却总是有意无意虬结在一起。他长得是很世俗意义上的帅气，甚至因为五官太过深邃，高眉深目的样子还有些异域风情。大概是因为太祖上的血脉有异域的美人，他的双眼细看有些发绿，幽幽的深绿色有时倒叫人联想到那传说中惑人的精怪。他家明明祖先基业庞大，一脉都带着些贵族血统，可他只继承了与贵族别无二致的慵懒，却浑身上下没有那种超脱世俗的高贵，只有钱堆起来的气息萦绕不散。
(我知道众生皆苦，但我愿尽我一世，换你这一世无忧)
“看你的来信上说，你如今已是叶家的家主了，看来你这些年来成长的很快，已经不是还要到我那里寻找清净的小少爷了。”孟舸看着叶安闻高挑的身量和充满力量感的身材，突然想起曾经的那个院落中的两个小孩。那四五年光景，孟舸安静的读书，叶安闻闭着眼休息，逃离那个勾心斗角的家寻一方净土，那院落中的两棵银桂树让记忆都带着仲秋时节的桂花香。明明记忆就在昨日，可是一晃眼，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哼，小少爷，叶家的长子，当时也只是空有名头罢了，如果不是我母亲……如今的叶家家主也轮不到我当。”叶安闻的眉眼突然柔和了许多，“可那件事也算因祸得福，如果当时没有翻进你家的院子认识你，也许我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当时我的生活里也只有管家爷爷和书作伴，管家爷爷……身体有不便，也无法同我讲话，当时有你和我说说话，也叫我不至于如今连话也不会讲。”
“你家那个老头子，让一个聋哑的管家监视你，也不许你去上学，就怕你影响到了你那个哥哥的前途……”
“事情都过去多久了，”孟舸笑了笑，像是早已忘却过去那些不美好的事情，“我现在不是过的挺好的吗。而且，要不是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干，读了那么多的书，我现在也不会成为一个作家啊。不过我这次也在罗城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帝都了，你带我多转转，看看这里的景色，毕竟这样出来游玩的时间可不多，下次再见还不知要多久。”
叶安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你也不用去上班工作，就多在罗城待几日，帝都有什么意思，我带你看这里最好的景色，吃最正宗的罗城菜。”
“我哥哥叫我回去有事情交代，可能是老爷子的身子也不大好了。”
听到这个事情，叶安闻的表情突然雀跃了起来，“原来是上天要收他走，大概是这辈子欠的债太多，该还了。”
“我怎么不记得你之前是这样说话的，至少……他也算养我一场……”
叶安闻看到孟舸的样子，想起来小时候，因为年幼好欺负，他在家里被继母折磨，叶安闻他爹宠爱继母，对他的遭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女人之所以疯狂折磨他，是因为他母亲在死之前给那个女人下了药让她终生不孕。让那个疯女人幻想的叶家财富唾手可得的梦想一夕崩塌。虽然她最后成功上位，嫁给了叶家已是耄耋老人的家主，但是不能延续一辈子的贵族生活让她开始将所有的怨恨施加到叶安闻身上。
那个女人仿佛要和叶安闻一同毁灭而不计后果的行径和叶母所想大相径庭。叶安闻的母亲本想着那女人会因为自己不能生育而至少对叶安闻这个叶家唯一的血脉好些。可她没想到那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蛇蝎毒妇。不知幸或不幸，虽然他一定是叶家的继承人，但他从没拥有过一天安宁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叶家的旁系巴不得他赶紧死掉，而他的父亲，为了那个妖妇的感受，冷眼旁观，只保他不死。
在他十一岁那年，当他又一次被那短鞭抽打后，他的继母往他身上泼了烈酒，他痛到极点，整个人都像是被扔到炼狱火湖中受刑焚烧，他无罪可认，却永不能逃脱；他试图呼吸，却如刀刺喉。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是被攻破而大开的城门，让他逃无可逃。他疯狂挣扎后竟然摆脱了他继母的控制，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奔出了家门。
在看不到尽头的大路上，他因为疼痛而冷汗涔涔，汗水又蛰的伤口生疼。疼痛极大的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意识，他的眼前一下一下发黑，他的脚步已经不受他的控制，可他仍旧向前迈动着步伐，汗水混着血液，也许还有涎水从嘴角淌下，这样失去尊严的活着，是不是真的不如死了好呢。
能去哪里呢，这是哪里？大概是要死掉了吧。嗯，也好。
他倒在不知名的地方，只闻到了那浓烈的桂花香气。
等他再度醒来，他发现自己在一处院子里，身上的血迹大部分都已经凝固，有些伤口上的血迹和衣服粘连在一起，一动就拉扯着伤处疼痛。天色已经发暗，快要进入夜晚。叶安闻强撑着身体一点点移动起身，看到了这个院子的全貌。这背靠着一幢洋房，院落里两棵银桂，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和一个坐在石凳上看书的大概七八岁的小孩。
“谢谢。”叶安闻沙哑着嗓音冲着那个孩子说道，虽然只有虚弱的气音，但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微不可察的颔首。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叶安闻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说一个字，那个孩子也只是安静的看书。一时间，空气中只有风吹过带动的树叶沙沙的响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待月亮已经爬上天空，天空中只有最后一抹天明时，那个孩子终于动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将银质的书签放进书中，向屋里走去。叶安闻想。，两人素不相识，自己来路不明、浑身血迹又昏迷不醒，将他带进院子里来已经是仁至义尽，这大概是在下逐客令吧。可他不知道偌大天地，他还能去哪里，便横下心来，想着厚着脸皮，仍然呆在这院子里。
而那孩子走到房子的门前停下了，他背对着叶安闻站了一会，忽然转过头来，对叶安闻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叶安闻一时间也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是这个院子也不让自己待了吗。
叶安闻苦笑了一下，人家也是有理由的，自己这样的陌生人，晚上呆在自己家里确实有些危险。那便走吧，去哪里都好，也许直接死掉也比现在这样活着痛快。
他咬着牙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向大门口走去。
“你不进来吃饭吗？现在是晚餐时间。”背后响起了孩子稚嫩清亮的声音。叶安闻停下了脚步，好似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个孩子在说什么。
“好。谢谢。”听到这个回答，那孩子便转身进了屋。他没有看到，背对着灯火通明的洋房的叶安闻，紧紧地咬着牙泪流满面。他很久没有哭了，因为哭，只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甚至连排解痛苦的作用都没有，只能会他更加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的处境。而刚才那句话，不知道是让他所有的委屈痛苦一瞬间都涌上了心头，难掩悲切；还是连这么一句普通简单的关切，都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也许只是银桂上皎洁的月亮，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感动。
他擦干了泪，慢慢地挪到了屋里。洋房里装修简洁淡雅，餐厅里有热腾腾的饭菜，一派温馨之景。可是房子里除了那个正在吃饭的孩子，一个人都没有，一丝人气儿都没有。桌上摆的饭菜，全都是餐厅的饭菜式样，精致丰盛，但唯独没有家的味道。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小孩转身便上了楼。叶安闻有些手足无措，但也无法，只能跟着他上了楼。
那孩子小小一只，有这个年龄的孩子独有的可爱，但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又气质老成，可是脸白白嫩嫩，有些肥肥的嘟嘟肉，一副认真的样子更让人有捏捏他的小脸的冲动。
他走进了一间房，里面什么都没有全都是各种图书，他拿起了桌上的一本，就又开始看书。叶安闻走进去，看见旁边的凳子，刚想坐下便感受到了后背和臀腿火辣辣的疼痛，他看了看那个椅子，又痛苦地别开了眼，然后选择尴尬地站着。可站了一会，双腿又开始打战，他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慢慢的扭捏的跪下了。叶安闻的脸涨的通红，但是如今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已经顾不得那些脸面了，他的手撑着，慢慢地上半身也倒下了，他蹭了蹭调整了一下位置，最后脸着地，趴在了这个书房的地毯上。
地毯干净柔软，竟有些舒服，他眯上了眼睛还扭动了几下，却余光间看见了那孩子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叶安闻的脸，“腾”的一下，热辣的像快要爆炸。
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看了多久，但是当叶安闻脸红的时候，那个孩子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到了书上。
叶安闻羞得别开了目光，脸上的温度烫人，烧的他脑子也晕晕乎乎的，世界便又开始模糊起来，他渐渐的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香甜的梦，梦里有甜腻的桂花香，有洁白清晰的月亮，还有个有些胖嘟嘟的小孩捧着书看。那扉页上的名字写的很漂亮，他禁不住仔细的看了看。
“孟舸，1999年藏书。”
孟舸，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