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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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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裕五年,春末。
已是过了草长莺飞的时节,山林间偶有蝉鸣,远处便是霞光缱绻。
响泉寺暮鼓阵阵,茶寮里香火弥漫。我细呷一口热腾腾的春茶,脸颊上渐渐漫上绯红,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夜,我正同那个明眸皓齿的绯衣姑娘,一起在草原与大漠交界处,围着篝火温着马奶酒。
我是前朝隆甄公主的随侍——在大部分人眼中。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师父是隆甄公主的舅舅,自小我便被送到公主身边,一边学习武艺,一边保护她。所以当公主被指去北方和亲时,我也是随行的一员。
我与公主算是人们眼中的青梅竹马,可我和她都知道,我们只是青梅和青梅,注定成不了什么佳话。
乾兴二十八年冬,北方匈奴集合边境数十部落,大举进攻我朝北方重镇岭旭,一时之间,烽火四起,战况紧迫。
偏偏时任天子昏庸无能,朝野上下奸臣当道,竟无一人可担大任。转眼之间,战火就烧到了距京师不过五百里的翼城,染红了半边天幕。
皇帝也不歌舞升平了,急急召了近臣们彻夜长谈,这些平日里没少勾心斗角的股肱之臣,竟惊人的达成了一致——议和。皇帝一拍手,那就议和呗!又是割地又是把银子大笔大笔地送,可那匈奴的乌力多单于就是不满意,听得皇帝的小女儿李舜斐生的国色天香,非要娶她为阏氏,否则不愿轻易罢休。
皇帝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有这么一个名满京师的小女儿,便封了她隆甄公主,接下了匈奴的婚书。
匈奴使者来京那日,我看见公主又抱着琴踏入湖心亭,清风拂过帷幔,唯余倩影依稀。我斜靠着廊下的柱子,听着清越的琴声逐渐变得呜咽,随即又变得铿锵激昂,最终又归于沉寂。
我睁开眼,抬手阻止想入亭中提醒公主用膳的冒失宫女,亲自入了湖心亭。
公主抬头望着我,精致柔美的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我看见了她坚定的眼神,灿如星辰般耀眼。
待反应过来时,我的一只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公主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我却不想收回。
“我会永远陪着公主。”我说。
她怔住了,“阿瑜......我不希望你随我远赴他乡,何况是凶险莫测之地。”
“我会写一封信告诉舅舅,让他给你找一个好夫君,我......”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迟瑜的心意不变。”
.......
然而一切比想象中的更艰难。
乾元二十九年秋,隆甄公主抵达匈奴单于王庭。却不想匈奴内乱,二王子英勇嗜战,极力南下,不愿议和,而老单于和大王子只想夺取足够的利益,对于称霸中原并无野心。
暴风雨前的平静充斥着整个王帐,内乱在一个深夜终于爆发。我早已做好准备,带着公主趁乱南逃。
说是风餐露宿也不为过,又路遇几拨流民乱兵,我拼得几处伤,堪堪换来公主无虞。我们也会在草原上肩并肩看着星河流淌,萤火点点,然后在牧民的帐篷里执手而眠,听远方胡笳悠悠。
临近边境时,有边民说李姓王朝已覆灭,确也不出我的预料。我只想带着公主回到家乡,无论在哪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此时我同公主正在接近燕关的一个小村庄落脚。唰唰的雨声掩盖了纷乱的脚步声,待我发现时却已经晚了——整个院落被军队包围,插翅难逃。
我刚将公主藏入地窖,那为首的将领便带人闯了进来。他冷冷地看着我:“把公主交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天下已易主,与匈奴合约已破,公主不会有事的。”
他的说辞我一个字也不信。既然合约已破,又费尽心思寻一个没什么用的前朝公主做什么?
他见我不肯妥协,“把人带上来。” 只见两个士兵拖着瑟瑟发抖的老农妇走上前来。那农妇正是这家院子的主人,儿子们参军一个没回来,丈夫也在前些年一命呜呼,留她一人守着空空的房子。
“你若不说,我问她也是一样的。”说着便将老妇踹倒在地。
我刚想动手,却听身后传来了熟悉温柔的声音:“我随你们走,放了他们吧。”
“公主......”
那将领只是派人将公主押下去,然后对旁边的近卫说:“一个不留。”
我闻言瞳孔微缩,一剑向那些押着公主的人刺去,却被早有准备的士兵拦下。
血光飞溅间,我只看见公主含泪的双眼。
........
再醒来时,我还在那个村子里,老农妇忙碌的背影有些蹒跚,她将煮好的药端给我:“姑娘啊.....你可睡了好些日子了.......” 我看着她迷茫地眨了眨眼,那些回忆便扑面而来。
沉默了很久,我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公主......她去哪了?”
老农妇没有回答我,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她后来断续续的描述中,公主为了救我们,以死相逼,抓着随身小刀生生将脖子划出了血。那将领不敢硬来,这才暂时放过了我们。
“是我连累了您。”我将身上最后的钱递给了老妇,“我明日就走,您也去别处避避罢。”老妇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留给我了一个佝偻背影。
后来我辗转又回了京师,一路探听,得知公主被暂关在禁宫,防守森严,待新帝与匈奴谈好条件,便不日再远嫁单于王庭。
命运不公,我与舜斐很早就明白。
人们都说新单于年轻勇猛,这前朝公主嫁过去总比嫁给老单于有福气。可我见过今 日单于昔日的二王子那嗜血残暴的眼神。
我找到了我的师父,也就是舜斐的舅舅。他不是庙堂中人,在江湖上有着一支神秘势力。
师父的两鬓有些斑白了,眼神中多了些许沧桑,他背着手,“为师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需要明白,此事一了,我便再也不欠你和你爹。”
我对着他久久一拜:“迟瑜无以为报师父教养相助之恩,愿以性命护舜斐无忧。”
.......
一轮明月悄悄挂上枝头,惊起鹊鸟,响泉寺的僧人们准备闭寺谢客了。
我听见有人轻轻推开茶寮虚掩的门扉,“阿瑜,你在想什么?该回家了。”
是我的舜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