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御杯》琵夜霓

4、小春日和

　　熙宁八年，盛唐终于迎来了一位皇后。当年宁逸王的小令仪，毫无身份背景的司徒氏成为了熙宁朝的皇后。
　　安锦来探望她时说：“我倒是从未期望过你会成为皇后，这样也好，你知道的，每一位帝王最爱的都不是他的皇后。”
　　青鸾小声说：“可惜，即使这样，他最爱的也不是我。”
　　安锦嘲讽般的说：“当初是你说自己挑选夫婿的，你果真好眼光，挑到了一位帝王。”
　　青鸾无视她的嘲讽。
　　安锦说：“你不是一直都惦念着晋国夫人么？她起初是武宗的启元夫人，你看，如今你们二人的地位是如此相像，你可心满意足了？”
　　青鸾说：“我从未想和她比肩，太痛苦了，我堪当不起，而且，她并不快乐。”
　　安锦说：“没有人是快乐的。”

　　四月时，苏太后称身体不适，要回苏州养病。熙宁帝从小时生母去世后便一直在苏太后身边长大，在他叛逆的逃离肃懿太子和太子妃管教时，这位姨母一直陪伴着他。
　　如今，苏太后要回江南，熙宁帝决定要一位妃子同行。
　　贵妃和德妃已然去世，翎淑妃晋封启元夫人独居别处，华元夫人是要留守后宫协助皇后的，惠妃早已经淹没在历史之中，唯有她，日日空坐。
　　“陛下，就由我陪同太后一同回苏州吧。”青鸾说。
　　熙宁帝看着她，说：“那就由爱妃去吧。”
　　没有一句柔情蜜意。
　　我们老去了。

　　颠簸的旅途上，青鸾的车子在苏太后车子后面，她手攥着车帘，心底冷的像是北国的冬日。
　　那个用讽刺的语气说着自己不美矮小卑微的人，现在成为了绝代的妃子，她是拥有与皇帝媲美的外貌的人，她是整个大明宫身量最为修长的女子，她是玉氏女儿。
　　拿着恶鬼的面具隐藏起自己真正的身份，原来不仅仅是她。
　　她想起两个人在很久以前，他刚刚登基时所说到一个传奇。
　　一个名叫田螺的仙子最终嫁给了一位农夫。
　　熙宁帝说：“不是这样的。”
　　青鸾怒道“为什么就一定要收起田螺，让她被逼无奈嫁人？！“
　　熙宁帝说”因为美人终究是要有归宿。“
　　青鸾握着手里的恶鬼面具想，我也是被你给骗了。皇帝和农夫一样，喜欢捉弄人。

　　苏州的冬日阴冷而潮湿。青鸾躺在榻上，听到了家仆送来的信笺。
　　熙宁帝做了噩梦，醒后便重病在身。青鸾丢下信笺便匆忙去找苏太后。
　　回到大明宫时，正巧是正月十三，她们一身疲惫的出现在大明宫，却看到张灯结彩的景象。
　　恍若是许多年前的上元灯节前，她满心欢喜的看着青龙坊结满彩灯。
　　她来到大明宫，看到熙宁帝躺在榻上，手边是一整摞的奏折。
　　“临川王送来的。”熙宁帝揉着额头说。
　　青鸾应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快要到上元灯节了，青鸾。”熙宁帝笑着看她说。
　　青鸾应了一声。
　　“青鸾？”熙宁帝抬起她的脸，看到他艳色无双的纯元夫人满脸泪痕。
　　“我们还能带着面具去看上元节么？”青鸾流着泪问。
　　熙宁帝看着她，瞬间软了心肠。
　　“可以的，青鸾，可以的。”

　　熙宁九年的上元节，大明宫内是华彩一片，皇城之外的西市一如九年前一样热闹非凡。
　　摊贩们忙着布置上自己的物件，杂耍的艺人们忙着准备各自的行头。那火龙一般辉煌的街灯一路蜿蜒至重玄门。
　　那里——中郎将尺八箫冷着面孔看守着城门。顺着金吾卫的队列，飞鸟滑向过黑夜飞至甘泉宫，司徒皇后在雪白的帕子上留下点点桃花，连带着华韵宫里的苏太后枯黄的脸。
　　这一刻的大明宫中，有疲倦而阴郁的熙宁帝，有嘴角噙着冷笑的临川王，有垂手而立的崔司业，有面色冷漠的御侍卿，有倨傲临风的内丞。
　　也有她。
　　试图用最无知的笑容隐藏起恐惧的青鸾。

　　她穿着华丽的衣裙，游走在寿安宫，身边欢快的小宫女嬉笑着从对面的殿前跑过。那是稚子的笑容，未经骗局。
　　青鸾想起那因匆忙而与衣料一起被搬走的面具，于是快步的走向幽暗的仓房。
　　在寿安宫最末里的一间小屋。铺满了绫罗绸缎和奇珍异宝。
　　她端坐在绫罗绸缎之上，被奇珍异宝所环绕。等待着小睿前来找寻她。
　　夜盲症的皇帝摸索着来到昏暗的屋中，那里有他美丽多情的妃子和一生的结局。

　　这是盛唐最黑暗寒冷的一夜。
　　临川王在上元政变之后，自封了镇国封号，这一夜的清晨来临时，盛唐的子民们迎来了新的一年——景徽元年。
　　宣宗在这一晚薨逝，宁仪太后与顺成皇后同一夜仙逝。
　　青鸾依旧端坐在她的屋中，看着天色泛白，日月移位。
　　正月十五，月异星斜，风西北，宜决斗，忌告白。
　　她不知道，还保留着那一刻的澎湃。

　　景徽元年末，纯元夫人鹿氏病逝于寿安宫•深云殿。后追封为瑾仪纯元夫人。

　　她曾经被那么多的猎捕者贪婪的遇见过，但这却是一颗虚荣感和优越感无法打动的心灵。
　　你残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爱，使她收起了鸾鸟的翅膀，甘心做一位田螺姑娘。
　　“恶鬼，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青鸾，我是玉凰。是还未曾遇见你时，不知恐惧和忧伤的玉凰。

　　“你怎样的眉眼
　　染成了绿冬蓝夏明秋暖春的世间。
　　你怎样的轻吟
　　延伸出了我一整个世界的不落青天。
　　在无数个虚无的人间跳起燃放的烟火。
　　是你么，是你么。
　　变幻出山川和河流摇曳的流年。
　　跳着海洋湖泊失明之前最后的画面。
　　请你说话，请你说话。
　　请把我的生命绵延成一场永不死去的怀念。
　　好让它在闭上眼之前记得你的容颜。”

　　她的脚尖刚刚点触到长安的大地，小叔教给她一首歌谣，说“凰儿你用箜篌来伴唱。”
　　她很乖巧的点头，却哼着小曲向临水边的竹林走去。前方人影绰约，总像是指引着她走向世界的边缘。
　　“我并未曾欺骗你，因为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爱。”

作者有话说

　　上元政变。
见玉京箫——镇国临川王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