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蛇》明月暗

1、楔子

　　寒风萧飒，枝头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还是颤颤微微地从枯枝上松口，打着旋儿“噗”地落在了地上，随即又被横扫而来的风催促着满院子打转，尽管精力耗竭，也对命运的拨弄无可奈何。

　　“嗵嗵嗵”，响起来了一阵敲门声，“大小姐，你在家么？”

　　“娘娘，娘娘，有人来了……小宝去开门……”

　　朱红漆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门楣上鲜红的福联让风撩得“哗啦哗啦”作响。

　　“小宝，呃，祝爷爷，嗯，长命百岁……”

　　“呀，宝公子，这可真是一年长得比一年俊了，一年比一年晓事了，呵呵，”张妈笑容可掬地站在门槛外伸手摸摸推门开来的小男孩的头，“张妈会替你转告爷爷的，张妈也没有什么好玩意儿给宝公子，这把酥糖，宝公子就拿去当零嘴儿吃吧。”张妈笑盈盈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红红绿绿的糖果塞到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的男孩手里。

　　“娘娘说过，小宝拿别人东西的时候要说‘谢谢’的。”男孩子圆圆秀气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和身上的袄子一般红，男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毫无焦距的琉璃大眼忽闪忽闪地盯着张妈，笑得格外开心。张妈不禁心中叹息：多漂亮的一娃儿啊，只可惜，是个傻子……哎！

　　“宝公子可不要这么客气，折杀张妈了。”伛偻的老人微不可闻地叹口气，随即又笑道，“大小姐在家吗？”

　　“张妈。”一个平淡无奇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波从小宝身后缓缓震荡开来。

　　“娘娘，娘娘，你看小宝今天好乖的，小宝这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呢……”

　　小宝兴奋地转过身，献宝似地把满手的糖果举起，扭转着圆圆的身子，小狗一样地粘着身后的女人。女子冰冷的表情一下子破裂了，溢出一股罕见的温柔，如春风拂面。纤长白皙的手指从小宝捧着的糖果里挑出一颗，葱长的指甲轻轻一挑，里面的糖果便已经暴露在了空气里。

　　“小宝要吃，小宝要吃……”孩子鼓起两个腮帮子，两个眼睛巴巴盯着剥好的糖果。

　　女子笑了笑，那淡然的笑靥如泉眼中徐徐流出的一股清泉，清冽温润，在刺目的阳光下不由让人一阵恍惚。

　　“宝儿乖啊，吃了糖果便进屋里去吧，天冷了，外头凉。”女子宠溺地伸手将糖果推进儿子红红的唇中，随即单手覆上了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冻红了的颊，“快些进去吧。”

　　小宝的腮帮子给撑得圆圆的。孩子天真无忧地抱着一手的糖果，喜滋滋地应了一声，一颠一颠地跑过了庭院中光秃秃的桂花树，掀帘进了堂屋。

　　“大小姐，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张妈打量了一番眼前早已没有了往昔丰腴体态却日渐消瘦的美人儿，有些心疼道。

　　女子挑挑秀眉，不置可否。

　　迎面而来的一阵冷冽的寒风，吹得女子额前的流苏杂乱无章，月白色的衣袂也随风翻飞。

　　张妈不自觉打了个寒噤，看了看衣衫相较小宝来说甚是单薄的女子叹了口气：“小姐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再怎么赌气，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是他让你来的？”女子声音清冷，并不参杂一丝疑问的口气，两眼幽幽看向远方。

　　“是啊，老爷这不是不放心大小姐和小少爷么，他可是一直都很挂念你们啊……”张妈瞅瞅靠在门沿上恍若未闻的女子，生生咽下了下面的聒噪，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老爷提前给小少爷的压岁钱，老爷他……咳，小姐，你就收下吧，否则张妈回去也没法交代。张妈在林家伺候了五十年啦，还请小姐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啦……”

　　女子嘴角扯起一个冷笑：“他，就这么没胆子来吗？”

　　张妈看着那冰冷如寒潭的眸子又打了一个寒战，没有敢吱声。周围没有风，空气似乎也停滞不前了，气氛一下子压抑了起来，良久没有声响。

　　“罢了，红包我收下，你回去交差吧。”

　　张妈用劲咽了一口唾沫，还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朱红色的大门便在眼前关上了。

　　“哎，做孽呀……”张妈蹒跚地走了两步，回头看看，轻轻摇了摇头，又向前走去。

　　在悠长巷子的拐角处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后座车门打开，出来了一个身裹黑色大风衣，头戴貂毛帽的四旬男人。

　　“老爷，大小姐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老爷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看看呢？”

　　“谢谢你了，张妈。我都听到了。不用管我了，你先跟车回去，我自己呆一会儿会回去。”男人的语气平淡却毋庸置疑。

　　张妈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一下想到这并不是自己份内的事，就又收起了说话的冲动，摇了摇头爬上了车。从车窗口往外看，那个黑色的背影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巷子尽头朱红色的大门，形如入定的老僧，在寒风里徒添一份单薄和悲伤。

　　车声渐远。万籁归寂。

　　只留下一地无根飘零的枯萎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