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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回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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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知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即便此刻夜色渐深,却仍然没有半分睡意。
离开之际,阿全失魂落魄的低落模样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又想起不久前被阿全打断的回忆,书生抬手覆上了脸面。
杂乱的思绪在此刻明明灭灭,最终化成了对近日来发生的事情的回忆。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同流水行到了陡崖处,再也刹不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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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亮,遥远的地平线上探出朦胧的光线,渐渐染上了几丝金纹,再过不久,旭日便将东升。
书生从梦中惊醒,视野正好撞见一片浓绿与灰蒙,大概是树影和天空。
昨夜的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他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早已经出了京都。
撑着树站了起来,书生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等抚平褶皱后,他转过头去看一边的沐风,打算继续和伙伴赶路。
可谁知偏过头后,视线里却只有灰蒙蒙的一排树影,李瑞知所熟悉的身影早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这……
书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栽个跟斗。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知是今日凌晨,还是昨天夜里看到的那个白衣男子,心里竟荒谬地升起了一个念头。
难不成,是那白衣男子将沐风带走了?
怎么可能?
念头刚起,就很快被书生否决,摇摇头将之从脑海里挥散。
就凭白衣男子那一身清寒贵气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可能是那些个鸡鸣狗盗之徒,怎会做出小人行径。
更何况,他还不知那白衣男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眼见着的,或许是梦也说不定。
可沐风到底去哪儿了呢?
书生的眉头紧锁。
先不提沐风与他情感深厚,单是就他归家需要马匹而言,沐风的消失对李瑞知来说,简直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他的头上。
李瑞知心慌至极,连地上的包裹都来不及捡起来,就苍白着脸迈开步子,打算在周遭寻一寻沐风。
此时旭日尚未升起,四下的景物依旧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蒙夜幕下,或许是太过慌乱,他竟然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将火折子拿出来,点燃地上的灯笼,借着火光寻找。
书生只顾着瞪大了眼四下打量,只可惜看得眼睛都有些酸痛了,他却仍然未能找到沐风。
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抄了个近道,结果就把沐风给弄丢了。
李瑞知此刻的心情是又悲又气,脑袋也跟着隐隐发晕。
寒窗苦读数载,斯斯文文了二十年的书生暗痛自己读书都读傻了,沐风那么大的一匹马竟然也会弄丢。
他蠕动了几下唇瓣,想要开口痛骂自己几句,可毕竟是读书人,怎么也不可能像寻常莽夫那般大声呵骂。
话在喉咙里打着转儿,就等着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可惜最后被主人噎下了肚。
暗道自己就连骂人都不会的书生抿了抿唇,眸光有些灰败,可现在并不是该郁闷的时候。
他抬手拍了拍脸,好叫自己清醒清醒,打起精神来继续干正事。
勉强冷静下来的书生忍住眼里的酸涩,又勉勉强强寻了片刻,依旧未果。
终于不得不接受沐风可能出事了的这个事实,李瑞知心口一凉,先前被压抑着的悲痛一窝蜂地呛上了脑袋,呛得他脑仁儿生疼。
身体里的那股气也跟着泄了去,四肢疲软地跌倒在地,昨夜里的歇息全都白费了,身心俱疲的书生干脆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就在他的身体彻底贴地的那一瞬间,丧气的思绪控制不住地往书生的脑袋里钻儿,他甚至想自己就这样躺在这里一辈子算了,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用去面对。
他张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树影,觉得就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整个人都给裹住一样,让人无法呼吸。
李瑞知并不是个多勇敢的人,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懦弱无能到了极点,只能躲在兄长和母亲的身后安于一隅。
大概是人在丧气绝望的时候,平日里再微小不过的事情也能被放大无数倍,已经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书生痛恨着自己的无能,又痛恨着自己一边唾弃自己竟会产生那种逃避的想法,一边又贪恋着这种安逸。
整颗心都狠狠地揪在了一处儿,许是平日里压力过大,却又死死压着不肯发泄,平日里根本不会产生的自暴自弃等低落阴郁的情绪在此刻就像是风暴一样将李瑞知整个人都席卷在内。
他此时的情绪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边缘,如果再不宣泄出来,说不定他整个人就会崩溃掉。
幸得此时金灿灿的晨曦终于破开了大半的暮色,洒落在灰漆漆一片的大地上,从或稀疏或浓密的树影中倾泻,落进了书生的眼里。
书生的意识懵懵懂懂的,可眼睛里刺进的金色日光像是开启了眼眶里的某个开关,他感到眼眶一热,而后是冰凉又滚烫的液体缓缓顺着躺下的姿势没入了他的发鬓之中。
意识到自己是被日光给刺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李瑞知却没有擦拭的想法,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挡住这晃眼的亮光,可到了半路却兀地停住,而后轻飘飘地落回了原处。
他直视着刺得能震痛人眼眸的日光,任由滚落出来的泪珠越落越多。
他已经多久没哭了?
烦乱的思绪一滞,李瑞知想起自己上一回哭,还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兄长得知他竟产生了放弃读书而为家里减轻负担的念头之后,狠狠把他痛斥了一顿。
即便是做了很多读书人从来不做的活计,可兄长同时也在村里当教书先生,依旧能写得一手好字,作出一手好文章。
他平日里说起话来客客气气的,但骂起人来的时候却丝毫没有大多数读书人骂人的那种绵软无力,反而十分犀利,直击要害。
明明兄长嘴里没吐出半个脏字来,可就是被骂哭了的小书生夜里又偷偷地藏在被窝里痛哭了一场。
或许哭泣真的能够宣泄情绪,心里头已经溢出来的灰暗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争先恐后地跟着滚出眼眶的泪珠子一起流了出去。
仿佛把这八年的泪水都哭了回来,等李瑞知的情绪平稳下来之后,他伸手小心的碰了碰眼眶,发现有点儿疼。
这下子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把眼睛给哭肿了。
平复下来的书生回想起自己方才放任了的失控举措,薄面皮里吣了一点儿嫣红出来。
羞得面颊滚烫的李瑞知此刻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想到了家里还有母亲在等着自己回去,他连忙爬起身理了理衣衫,不敢再多浪费时间。
他一边走一边理着凌乱的发丝,打算照着原路返回把包裹拿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被什么给迷了魂,竟然这般自暴自弃,几近崩溃。
冷静的思绪回笼之后,书生发觉有点儿不对劲,他虽是性格敏感,却也绝不会是那种敏感到了极点,要钻牛角尖的心性消沉之人。
以往就算是他心中悲戚,遇到难处,可也不能够产生像是觉着世界塌了般的绝望,还是这种怎么也抑制不住的。
不知道补脑到了什么的书生打了一个寒颤,脚步都匆促了几分。
找到了昨夜里歇息的地方,却没有看到熟悉的包裹和灯笼,李瑞知先是错愕,而后紧锁着眉头四下探眼望去。
柔软的草地保持着被他压平的模样,可一旁他放着包裹的位置却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倒是燃了大半的篝火残枝旁边有几个看得不甚清楚的脚印。
书生下意识地探下身去瞧,待看清是什么脚印之后,瞳孔微缩的同时连忙站直身往后退。
一个大的椭圆上边顶着三个小圆,小圆上还有深深的爪痕……这,这分明就是狼脚印!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逃过一劫的书生冷汗淋漓,他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也不再去管什么丢了的包裹了,连忙转身就跑。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声又变成了鼓击出来般的“咚咚”乱跳。
大概是太慌了,李瑞知没能辨别方向就随意选了一个地方扎了进去。
本来就对近道不熟悉,当初就是硬着头皮选择走的小径的书生匆匆地穿过树林,也不知道又到了哪儿,眼前怪石几许,杂草丛生,只有一条算不上路的狭窄通道,处处透着一股子荒凉,没有半点儿人气。
他随意地搭在一块比较大的荒石上喘了一口气,而后背靠在上边默默回复体力。
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的书生抹了抹腮边的冷汗,也顾不得自己此刻形容狼狈的模样了。
李瑞知是万万没有想到树林里竟然会有野兽,这会儿是真的被吓着了,休息了没多久,他便要站起来接着赶路。
但可能是近日里倒霉事经历得多了,虽说心里头还是有点儿发慌,可定了定心神还是能勉强镇定下来。
他看了看已经褪去灰蒙的天色,决定趁着白日快些离开这里。
周围的景色过于荒凉,李瑞知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迷路了,可身后就是有野狼的树林,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往回走了,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深吸了一口气,书生这会儿再没了整理衣衫的想法,急急忙忙地就走上了那条被杂草包围的通道。
这通道着实窄了,估计就只能容一只体型娇小的兽类走过去,李瑞知走得十分艰难,还要提防自己的衣衫被勾住。
周遭杂草长得过于茂盛了,长叶上又有娇小却锋利的锯齿,不仅戳得人生疼,最终单薄的衣衫还是没能抵挡住这尖利的草叶,被刺穿,而没了防御物的脆弱皮肤就被割破了。
拧着眉艰难地继续往前走着,但凡书生走过的地方,那些深色的草叶上都染上了鲜红。
经历过快马加鞭,慌不择路的状元郎已然狼狈得没了几日前在京都的意气风发,浑身上下也就那张颇为俊秀的面庞安安全全的,只是沾染了几分疲惫,面色憔悴。
他抿着唇一步一步往前迈开步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通道越来越窄了,周身的杂草好似要凑到他的身上来。
起先李瑞知还注意着躲开,到了后来,干脆不躲了,任由那锋利的草叶往身上戳。
不是不知道疼,而是留给他时间真的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