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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回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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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颈间传来几分痒痒的感觉,青年瞬间惊醒,大脑还未来得及工作,就被眼前一张兀然放大的马脸吓得像是要发出一阵刺痛。
过了一会儿,见闷沉的痛楚不像是幻觉,李瑞知后知后觉地摸上了发痛的后脑勺,才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在惊醒的时候脑袋撞在了树上。
他低低地发出几声“嘶嘶”的抽痛声,心里有几分好笑地将目光聚焦在伙伴身上。
听着主人的抽痛声,温敦的大马无辜地睁着一对黑莹眼珠,让人瞧见了简直没了脾气。
痛意淡去之后,书生站起身来,他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大马的脑袋,心里知晓它这是在叫自己启程继续赶路,面上终于忍不住泄出几分笑意。
“多谢沐风。”
书生轻声启唇。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那通灵性的大马用那双如溪水般温润的黑亮眼眸注视着自己的主人,轻轻摆摆头,回蹭着书生的手,而后甩了甩尾巴,示意自己已经可以开始赶路了。
李瑞知有些犹豫,毕竟一连两天他们都不曾好好歇息过,方才他太过疲倦,分明只是坐在树下稍稍靠了一下,便睡了过去。
虽说人的体力大部分都比不得动物,可毕竟是二十四个时辰不曾好生停下来补充一会儿体力,即便是沐风,怕也吃不消。
他舔了舔已经起了皮的唇,拉住沐风身上的缰绳,并不打算动身,可没承想竟会被马儿半低着头拱了一下,踉跄着退出几步远。
李瑞知哪能不清楚伙伴的意思,他张了张唇,心里头既无奈又愧疚。
可想起家中重病缠身,尚不知晓安危的母亲,他咬了咬牙,轻叹一声,只得翻身上马。
当真是劳累沐风了,等到了家,他就好好备着精良的草料犒劳犒劳它。
“驾”的一声轻呵,毛发黑亮的骏马飞蹿了出去,转眼间便将方才稍歇的地方给甩在了身后。
半日后,眼见回家路途无望,也是为了让沐风少跑些路,即便不大明了小路的情况,心中愈发焦急的书生还是咬牙决然地选择了抄近道。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晓,这个决定将会让他与急赶着回家的愿望背道相驰,让本就不甚明晰的归家路途更加渺茫。
骑马远离了官道,书生拐进了更加荒凉偏僻的小径。
头顶的烈日终于知晓了几分悲悯,稍稍收了些许炎热,温和下来,只是这光线依旧刺眼的厉害,李瑞知半低着眼注视着前方的路,不敢有半分移动视线的想法。
不知行了多久的距离,天色渐暗,乌云笼罩了大片的苍穹,再没了一两日前的月光皎洁,群星璀璨的景色。
无法再依就明亮的月光赶路的书生无法,只能下马歇息。
一人一马正好进了一处小林,稀疏的树影在深沉的夜幕下看着像是裹了几分阴森的凉气。
李瑞知连忙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随身带着的灯笼,寻了一处比较干燥,有一层柔软的草铺就的空地。
在将沐风牵到树下安顿好之后,他又转身去周围找了一些枯枝和落叶来,燃了篝火。
待视野中出现跳动的火花,身上也渐渐感觉到了暖意之后,书生便熄了在火堆面前显得有几分暗淡的灯笼。
他坐在篝火前的石块上,从身后解下来的包裹里取出干粮和水,先是倒了一些水喂给了沐风后,自己才两口干粮就着一口水这般缓缓吃了起来。
吃了没两口,李瑞知便把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他心情欠佳,实在是没什么吃东西的念头。
将包裹搁置到一边,他凝视着身前的火堆,久久的一动不动。
橘黄的火焰倒映在书生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幽幽跃动着。
白日里他已经稍歇过了,此时根本算不上有多累,意识格外清醒,但心里头总是隐隐透着几分不安,大抵是心中时刻惦念着母亲的缘故。
从记事起,他的身边就只有母亲和兄长二人,听母亲说,他的父亲得了肺病,死了。
小时候的他,对未曾谋面的,已经去世了的父亲其实是有几分好奇的。
每每看着别家孩子被他们高大的父亲抱着,或是扛坐在肩头,心里总是有几分倾羡的,每当这个时候,兄长就会蒙住他的眼睛,等他不愿了,就走到他身前故意扮鬼脸逗他笑。
时间一长,对父亲的憧憬自然也就淡了下去。
没了丈夫的母亲和没了父亲的他们在村里的生活并不好受,虽说乡里乡亲大多性情淳朴,可时间一长,风言风语就像是冬日里从未缺席的寒风,依旧出现了。
母亲顶着众人或是同情,或是嘲笑的目光,咬着牙东奔西顾,不辞辛劳,就这么凭着一副瘦弱娇小的身躯硬生生地撑住了这个家,把他和兄长二人拉扯大,又让他们念书,一点儿也不比村里与他们同龄的孩子过得差。
可岁月无情,凌厉的刻刀残酷地在这个正值青春的少妇身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不过二十几的年纪,母亲的鬓角已经生了不少的银霜。
幼年时,每当他和兄长看到这样的母亲,心疼的同时,都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考取功名回报母亲的哺育之恩。
只是早些年的时候,为了照顾母亲,兄长最终还是推辞了继续读书的机会,更放弃了科考。
每日里早出晚归,除了偷鸡摸狗,不利人只利己的事,只要是能够赚得银两的活计,兄长都会去做,只短短几年,他那张曾经清俊的面庞如今也被岁月刻下了痕迹,满布风霜。
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奔赴功名的道路上只有他一人了。
那个时候,年方十二的他开始茫然,不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了。
李瑞知曾不只一次地尝试着要和兄长一样做些活计分担负重,也曾考虑过放弃科考,可当他看到兄长严肃而暗含失望和怒气的神色,以及母亲每每望过来的充满了希冀的话眼神,根本生不出放弃科考的勇气。
他的肩上,压着母亲和兄长的期望。
即便这期望有时候会忽然重得压着他喘不过气来,可他不敢,也不能放弃读书。
所以十三岁的他开始拼了命地读书,拼命到有几次险些没能醒过来。
许是上天眷顾,他第一次科考便高中状元,只是这状元之位以及未来宽敞的仕途,终究是与他无缘了。
李瑞知不悔,可是他怕。
他怕母亲和兄长得知真相后露出失望,悲痛甚至自责内疚的神色。
书生的心情猛然沉重下来,心里像是灌进了一大片海水,苦涩咸腥的味道盈满了整颗心脏。
他突然就不想回去了,他不敢回去,可转念一想到母亲卧病在家,他的心口就有些抽痛。
李瑞知从未觉得夜色如斯低沉,沉得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视线空洞地落在篝火处,篝火的光亮依旧,暖色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丝毫暖意。
他忍不住抱紧了双膝,缓缓收回了视线。
夜色在书生无知无觉中渐渐加深,稠密的乌云像是被大风刮过般的缓慢散开。
皎白的圆月从残破的云中半露出脸来,像个羞涩的姑娘,小心张望着乌云外面的世界。
宛如银霜的月光自天上倾斜而下,穿过稀疏的树影,跳下停歇用的树梢头,轻巧地落在了地上,缓缓流动着,竟逐渐汇成了一条雪白的,闪着银光的小溪。
溪水轻轻潺动,细碎的光点聚拢,在地上留下一个明亮的光印。
慢慢的,倾斜而出的月华加快了流动的速度,在半空中飞舞着,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身形。
察觉到视野里的光线渐亮,掺杂了几缕银白,书生不经意间抬眼,却望见不远处清泠泠的月光下突然出现一个气质清浅,透着一股子独属于冷月的清寒凉气的白衣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袍,却因披着月华而在那一片雪白上投下好看的剪影,一头水墨青丝被一根枯藤随意挽起,衬着银白的月光,竟像极了流动着光芒的黑玉。
书生微怔,似乎什么都忘了。
似是察觉到了书生的视线,那男子微微侧过头来,与其四目相对。
咚咚……
咚咚……
李瑞知听到自己那快要炸裂的心脏发出的,犹如重鼓敲击时发出的轰鸣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对浸着凉意的眸子。
那合该是怎样的一对眼眸?
胸口微闷,书生要喘不过气来,直到脑皮隐隐作痛,他才发现自己竟忘记了呼吸,慌忙吐出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眼,眼尾上勾着妖冶的弧线,眼角却稍稍内敛。
不知是不是它的主人站在月光下的缘由,眼瞳里波光粼粼,色彩与光驳时浅时深,宛如流动的雪莹月色,又如同璀璨烂漫的星光,只肖一张眼,便是倾泻而出的银汉。
“咳咳……”
急促又狼狈的咳嗽声打破了长夜的沉寂。
男子静静地望着忽然咳嗽起来的书生,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看着看着,眼底的色彩渐渐浓稠,眸中的霁月风光似是被乌云遮掩,只余下两潭黑水,颜色很深,很深。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男子泛冷的眉眼间流进了一缕暖意,他轻轻扯了扯嘴角,身形在逐渐被乌云重新笼罩的月光下消散。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没想到自己竟然盯着别人看得气顺不上来而狼狈咳嗽的书生羞红了脸面,觉着无比的尴尬。
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气,待情绪稍稍平复下之后,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到方才的地方去,只可惜落得空荡荡的一片黑,哪里还有什么雪莹的月色,还有什么圆月下那个如同谪仙的神秘男子。
是幻觉吗?
到了最后,书生忍不住作此猜测。
而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说不上来什么缘故,李瑞知的心里忽然多了几分惆怅的情绪。
他昂头注视着漆黑的夜空,眼中不知何时起终于泛了酸意,倦意也袭上心头。
轻轻半靠在拴着大马的那棵树上,书生乏得忍不住闭眼,深睡了过去。
月下的那一抹雪白的身影随着眼前的黑暗降临,轻缓地,又重重地在他的脑海中烙下一层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