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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女的祈祷 美玲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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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兴奋的小姑娘立马卡壳了,她支支吾吾道:“妈妈,我、我都装在一起了、拿、出来不方便的。”她最后干脆装成喝牛奶被呛到的样子,捂着胸口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
顶着妈妈的目光,盛明嘉有一瞬间以为妈妈看穿了自己的秘密,心底一阵慌乱,胸口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跳个不停,绞尽脑汁想着应当怎么推辞。
“都是大孩子了,怎么喝牛奶还会被呛到。”林希音坐近了些,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不方便就算了吧,我只是随便问问。”
看着女儿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林希音眼中微暗,掩在幽暗下的神情远不如面上那般温和。
时间不早,待女儿喝完一杯牛奶后,她站起身来,收了杯子,出门前最后一刻,她回过身来吩咐道:“嘉嘉,你美玲姐姐从国外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吵着想美玲姐姐吗,初三去看看吧。”
她立马点头答应下来。
待房门关上后,盛明嘉还自个又跑去检查一遍,确认房门反锁,这才重新提笔回到明信片上。
……
初三这日,盛明嘉自己坐车到美玲姐姐的住处拜访。
许美玲身量苗条,一双大眼如同暗夜里的宝石,宝光粼粼的摄人心魄。没有听说过许家有南洋的混血,但美玲姐姐眉眼里就是有一股南洋美人的犷野与傲然。
听你说话时,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你,不时低声问道“噢?”、“是吗?”这样的话,带着一点点质疑的神气。
老实说,盛明嘉从小就有些怕美玲姐姐——她太美了,叫还没张开的小姑娘不敢直视。
但是她家世好出手阔绰,又会打扮,时常在国外走动,是盛明嘉从小就崇拜的人物,无异于童话中灰姑娘的仙女教母。
如今美玲姐姐回来了,她自然是要去拜访的。
从汽车下来后,盛明嘉按着纸片上写的地址,穿过法租界一段僻静的路程,走进一栋外墙漆成乳黄色的楼中。
靠在大木柜后的听差从报纸里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慢吞吞地上来开电梯。这电梯是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咯噔咯噔”地一层一层往上攀登,生锈金属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仿佛要升到那没有光的深处。
盛明嘉有点疑心美玲姐姐怎会搬到这种地方来住,灰扑扑暗沉沉,连走廊里的灯都惨白的毫无生气。
她敲了两下门,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悠悠扬扬传来一声“自己开门!”,这才伸手去摸那黄铜把手。
不料却摸到一点湿润,瞧着像是牛奶,盛明嘉受惊般地缩回手,用手绢擦去手下的一点污渍,把手绢盖在那黄铜把手上,轻轻一扭,推门进入房中。
L型的小客厅,墙上贴着几张美玲姐姐自己画的油画,地上铺着仿毕卡索抽象画的地毯,一块接着一块拼接而成,像幅小拼图般童趣。迎面摆着一张玻璃小桌,斜斜插在两张沙发椅中间,显然是为了前来拜访的小客人而临时拼凑出来的——客厅小得摆不下桌子,平日没客时只好收起来。
小桌上摆着个南美式的五彩斑斓花瓶,如此浓烈的色彩,不免有喧宾夺主之疑,衬得里面换上的几支花都颜色暗淡了些。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朱古力蛋糕,没处可放,只好挪了挪小桌上零零碎碎的东西。
“别急别急,我来弄!”美玲姐姐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从里间风风火火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淡蓝色的小包袱。
离得近了,盛明嘉才发现美玲姐姐的声音和以前比起来沙哑了不少。从前她是在学校里唱歌剧的,那些意大利弯弯绕绕的音调,从她嗓子里高昂飞出,仿佛一阵阵纷飞的灵魂,盛明嘉胡思乱想的,觉得颇有些“魂归离恨天”的感触,只是现在却哑了下来。
但是美玲姐姐显然也不擅长此事,各种小工艺品倒了一桌子,叮叮当当的,乱成一片。
“哇——”她这才发现,美玲姐姐怀里抱得不只是个小包袱,更是个小孩子。此时那孩子被花瓶倾倒发出的声音吓醒,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许美玲只好站起身来,颠着怀里的小家伙,轻声哼道:“不哭不哭……”她轻轻哼着摇篮曲,那声音仿佛从她无意识咬紧的后槽牙里散出来,幽幽迷濛的,叫盛明嘉惊讶极了。
美玲姐姐什么时候有了孩子?!
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许美玲只好在这逼仄的小房子里来回走动,一面安慰孩子,一面安排那个明显被吓得不轻的大孩子,“嘉嘉,自己随意坐,姐姐手上实在忙不开,就不跟你客气了。”
盛明嘉正想开口问“怎么没阿妈过来帮忙呢”,但她到底及时回过神来,这小屋子连张桌子都摆不下,哪里还有空间来放个老妈子?
一点风声都没有,一定是婚事被家里反对,只能搬出来住了,怕是事事都是美玲姐姐亲力亲为了。
她坐不住,见到沙发椅底下丢着几个小熊,不由弯身去接了起来。小熊拿在手上却犯了难,能放在那里呢?
“姐姐这里太乱了,叫嘉嘉见笑了,就放在那边摇篮旁边吧。”许美玲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手腾不出来,只好下巴微抬,向她示意墙角的一小片空间。
这是盛明嘉头一次在美玲姐姐面上看见近乎于羞赧的颜色。她是家中的幼女,跟盛明嘉一样的,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就神气,谁都瞧不上,怎么会不好意思呢?
她呆呆地拿着小熊往那边走去,才发现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婴儿床,里面铺着粉红绒布和厚厚的小毯子,边上堆了几个小玩偶,果然是从摇篮里掉出来的。
哄了好一会儿,孩子才安静下来。许美玲这才有空捋一捋她闪蓝发带下散落的一缕长发,系好半袖的纽扣,招呼小客人道:“真是叫嘉嘉笑话了,姐姐这里乱得不成样子,连个坐处都没有。”
她腾出一张沙发椅,轻声道:“坐吧。”
盛明嘉这才挨着红色的沙发椅坐下,模模糊糊道:“姐姐,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表姑倒是好,舍得叫嘉嘉来看我,不像其他人一样,恨不得叫我……”她突然顿了一下,又笑道:“我跟你个小孩子说什么,是我说错话了。”
摆在角落里的小婴儿似乎自己在玩着玩具,发出一两声咯咯地笑。盛明嘉无法忽视那个孩子,只能支支吾吾道:“姐姐,这个孩子是你的吗?”
“对呀!”没想到许美玲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我和志刚的孩子。”
“你要看看他吗?平时倒是很可爱的,就是一哭起来就没完,刚才本来要下楼去接你的,孩子闹起来真没办法,半点也脱不开身。”
她风风火火的性子还是没改,拉着盛明嘉就往角落而去。
小小一个孩子卧在摇篮里,高高举着套了两只绒线袜的小脚,正努力伸出脚去够到摇篮边上的铃铛挂件。够不到也不发脾气,只是张嘴咯咯地笑,露出粉色的小牙龈。
然而她此时不能全身心地逗弄可爱的孩子,只是脑中混混沌沌的,美玲姐姐不是出国念书去了吗,怎么会有了个孩子,还从家里搬到这地方来了呢?
许美玲的介绍及时解除了盛明嘉的疑惑,她从一旁低矮的橱柜上拿过一个相框,指着相片上的年轻人道:“喏,这是你志刚哥哥,在美国认识的。”
照片上的年轻人一身飞行员制服,正在登上一辆飞机,似是被拍照之人突然叫住,蓦然回过头来,两排整齐的牙齿,冲着镜头笑得灿烂。
盛明嘉双手在胸前合十,由衷地感叹道:“志刚哥哥好帅呀!”
飞行员都是天上的大少,她偶尔在路上见到过一两次。空军少爷们身穿皮衣,鼻子上架着一副墨镜,开着哈雷摩托招摇过市,对于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们充满致命的吸引力,怪不得能降服心高气傲的美玲姐姐。
许美玲笑着斥道:“花架子一个。”然而她脸上却像涂了胭脂,一直从眼角红到鬓角里去,红艳艳的一片,好看极了。
因为盛明嘉好奇不已,许美玲被她缠着,说了许多美国的事,连同两人怎么相识、相知、相恋。
在说这些时,许美玲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她一边同盛明嘉说故事,一边忙着整理家中的混乱不堪,但这丝毫不减少这个故事的罗曼蒂克,反倒叫盛明嘉生出些美玲姐姐是灰姑娘,志刚哥哥是王子的羡慕之感来。
“姐姐,志刚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仗打完了吧。”许美玲靠在沙发椅上,宝石形的大眼睛望着那张相片,笑着回答她。
送盛明嘉离开时,许美玲见到她躲开那黄铜把手,才反应过来:“哎呀,这里的送奶工就是爱偷懒,牛奶洒在把手上都不知道说一声,弄脏嘉嘉的手了吧?”
她连忙回去拿手绢给小客人擦手。
恰巧这时,本乖乖躺在摇篮里的小家伙又扯着嗓子大哭起来,盛明嘉在摇篮边跪下,指尖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小声安慰道:“你别哭,别叫美玲姐姐这么累,你爸爸是天上的英雄,等爸爸回来之后,你要向爸爸学习呀。”
放手绢回来的许美玲听见小妹妹的稚气言语,弯唇微笑,宝石眼的深处荡漾起淡淡的笑意。
……
“怎么,嘉嘉去看美玲姐姐了吗?”正坐在沙发里的林希音见女儿回来,放下手里修建盆栽的小剪子,问道。
然而小女儿一蹦一跳地进来,一边忙着脱外衣,一边道:“美玲姐姐的房子,好像一个童话里的巧克力小屋子!”
她夸张地用手比划着,力图复述出那件房子的精巧可爱。“小小的一个,到处都是玩具,可以坐在地毯上喝下午茶,我最喜欢了!”
正在掐花的林希音听见她话里的兴奋,差点一用力错断指甲。她分明去看过许美玲,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执意从家里搬出来,独身带着个奶娃娃,落魄到那等冷僻的地方,竟然叫嘉嘉这么羡慕!
她暗自告诉自己要沉住气,把兀自说个不停的女儿拉到身边沙发坐好,轻声问道:“你没有看到你美玲姐姐那情形吗?多可怜,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怎么忙活得过来。”
此话说得盛明嘉连连点头,她微蹙着眉毛道:“妈妈,美玲姐姐为什么要搬出来呀?八姑姑舍得美玲姐姐一个人在外面受苦吗?”
“受苦?还不是她自己选的。”林希音替她摘下耳边歪掉的蝴蝶结发卡,白玉似的纤纤素指替她梳通着及肩短发,疼惜道:“嘉嘉今天看到美玲的情形了,你八姑姑送她去国外念书,她倒好,和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
“妈妈,志刚哥哥是斯坦福大学毕业的,他是空军!”短短一个白日的接触,不过通过美玲的转述,盛明嘉已经为这位从未谋面的空军大少折服,就连妈妈也不能说他半句不好。
“空军又如何,人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