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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女的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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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山西路盛公馆二楼的卧房中,盛明嘉打了个哈欠,把乱糟糟的脑袋埋进枕头里,躲过床边刺眼的阳光,继续赖床。
小公馆负责照顾先生起居的王妈进来,见她还在赖床,想到早上先生去军营之前吩咐过要让小姐按时吃早餐,不由轻声唤道:“小姐,该起床了!”
盛明嘉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上海的家中,模模糊糊睁开眼,所见皆是和她房间不同的装饰,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来自己到了南京。
这个念头使她兴奋起来,往日必定要在床上磨磨蹭蹭许久的人,今早难得利落起身,一头扎进卫生间去洗漱。
王妈从前在上海公馆也曾照顾过她的,见到小姐还是这般娇娇脾气,心里疼爱得紧,替她找出新的衣衫,下楼去看火上煨着的火腿粥。
盛明嘉昨日累得慌,还不曾好好看过这座小公馆,此时匆匆洗漱过后,竟连衣服也不换,就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楼。
不料一人正从门外进来,径直往书房而去。望见他微抿的双唇,盛大小姐昨日被拦时受的气腾地窜起来,她起了点坏心思,定要叫这人吃点苦头,一溜烟跑到书房前张开两手拦着,故意道:“干什么的!”
盛司令今早走得急,把一份公文忘在了书房中,此时急着要,聂峻臣作为他的副官,自然亲自来取。聂峻臣是司令身边的得力副手,盛公馆的人都知道,是以他进来得轻松。只不料有盛明嘉这不速之客来横插一脚。
聂峻臣礼貌地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才道:“属下来替司令取一份文件,请大小姐放行。”
从没有一句“大小姐”让盛明嘉这样舒心过,她弯了弯嘴角,偏生还是得理不饶人:“你的通行证呢!”
回公馆取份文件,怎会大费周章地开个通行证,就是连张条子也不必打。聂峻臣知道她是故意在报复自己,只是面上不显,仍然无波无澜道:“昨日是下属冲撞了大小姐,还望大小姐勿要见怪,此行确有公事,请大小姐通融。”
盛明嘉贯是个不讲道理的,她昨日被拦了一遭,今日就一定要报复回来,耍赖道:“书房是办公重地,没有通行证,一律不让进!”
她睡觉时只穿了一身吊带白裙,肩上一根丝带连接,两条白生生的手臂连同圆润的肩头都露在外面,偏生她自个儿丝毫不觉,还拦在门前一蹦一跳地叫嚣,一片触目惊心的白,仿佛牛奶打翻了泼出来,叫人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聂峻臣不太自然地别开眼,压低声音道:“大小姐……”
“哎呀,小姐怎么下来了!”端着一碗火腿粥的王妈从扶梯处匆匆过来。她方才熬好粥,正要端上楼去,谁知楼上没了小姐的身影。她连忙下楼来找人,就见着小祖宗只穿了件裙子站在书房门口,不知和聂副官说些什么。
王妈一是怕她受凉,二是觉得小姐穿着睡裙在外男面前这幅模样不妥,连忙上前来劝说。
盛明嘉不过是小小地为难一下这讨厌的副官,见到他额上似乎都急得沁出一点汗了,又有王妈在旁连声唤她,这才哼了一声“放过你了!”转身就走。
聂峻臣终于得以进入书房,手握上那黄铜扶手时,他突然察觉手心灼热,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迅速地找到那份遗落的文件,再检查一番是否还有遗漏后,便将文件收好,出了盛公馆。
他跨上停在公馆围墙外的自行车,正要离去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嫌弃的一声:“怎么连个汽车都没有呀?”
他略显意外地回头,身后果然站着盛家大小姐。
方才那件白裙已然换下,她此时正穿着一套蓝白相间的网球服,细嫩的小腿上套着及膝的运动白袜。
初初醒来时略显凌乱的长发已经束成马尾,掩在蓝色棒球帽下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大小姐的眼睛如同宝石,嘴角抿出两个小小的酒涡,端得是一派天真无邪。但聂峻臣知道她必定心里在打着坏主意。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不错。
果然,下一秒大小姐就抢过他的自行车,笑嘻嘻道:“聂副官,让我骑一下你自行车吧?我也要去看爸爸。”
见他沉着脸不说话,盛明嘉觉得好笑极了,不由暗自腹诽他小气。
她两手撑着车龙头,踮着脚凑近他,“喂,副官这么小气的吗?你让我坐自行车,我下次让你坐汽车呀!”
男人身量太高,她即使努力踮起脚尖,也只到他的下巴处。
下巴被热气撩着,小姑娘明艳的面容近在咫尺,聂峻臣突然退后一步,低垂了眉眼道:“大小姐,属下还有急事,恐怕不能带你去军营了。”
“谁要你带呀,我自己会骑自行车的。”说罢,她轻巧地踩着自行车,欢快地往前去了。
聂峻臣同身边兼任保镖的小江对视一眼,他及时迈出长腿追上去,令小江没来得及出口的抱怨只能憋回肚子里。
小江昨晚给夫人打了电话,被夫人狠狠骂了一通,正是萎靡不振的时候。此时见大小姐又要出门,昨日夫人还警告过他必须看好大小姐,他只得痛苦哀叹一声,认命跟上去。
他护送小姐一路北上,闹得鸡飞狗跳,本想同身边的难兄难弟倒倒苦水,谁知这副官一言不发,走得飞快,小江不能一吐为快,憋得更难受了。
从盛公馆去军营,汽车只用十来分钟,但盛明嘉慢悠悠地骑自行车,时间就被无限拉长了。
日头慢慢升上来,清晨那点凉爽早就消失殆尽,盛明嘉在路中央骑了一会儿自行车,便觉得后背被晒得热辣辣的,额上也出了点汗。她向来怕晒,生怕日头把她的后颈给晒黑了,咬着唇有点犹豫。
她左边跟了一个小江,满脸苦色,似是巴不得她日日待在屋中,只等开学后她被妈妈抓回去进学校念书,而他就可以得到解放。
右边跟了个聂峻臣,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被她抢了自行车只能步行也毫无怨言,只是薄唇微抿着,分明是不高兴了。
见到小江欲言又止,盛明嘉一按手刹,两条小腿踩在地上,冷声道:“我不去了!”
她一指小江,“你去把汽车开过来,我要去城里玩。”
小江茫然地看着她,尚未反应过来她这是发哪门子的脾气。一旁的聂峻臣却道:“大小姐,属下能骑车走了吗?”
聂峻臣不开口还好,他明明眉眼生得极好,偏要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话,盛明嘉认定他是在给自己脸色,也不等小江,干脆一扭头就走了。
小江急得在原地“哎”几声,同情地看一眼被大小姐数次捉弄的聂副官,急匆匆跟上去了。
聂峻臣从没跟这般脾气的女人打过交道,他拿盛明嘉当真是没办法,一看时间不早,只能推着自行车快速离去。
……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他快速跑进办公楼,总算在最后几分钟送达文件。
拿到文件的盛司令见他额上带汗,出声打趣一句:“今天这日头够热啊,瞧小聂脸红得。”
聂峻臣却蓦地想到大小姐的后颈。
她后颈掩在一摇一晃的马尾辫下,更显肤色奶白。只是被日头晒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微微泛出点粉红色来,难怪她会不耐烦……
平日不苟言笑的聂副官突然脸红了。
午后,聂峻臣处理完一封加急电报,刚从司令的办公室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爸爸在哪里?”
接着一身粉蓝色旗袍的盛明嘉快步走了进来,似乎因天气太热,脸颊两团暖融融的红晕,手上拎着一个洋铁食盒。
小姑娘瞧见了他,两眼一亮,两步就跑到他面前来,故意道:“聂副官,您今天让不让我进去呀?”
她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更添两分咄咄逼人。
他并未开口,只让出身侧的通道,还颇为体贴地替大小姐推开办公室的门。
盛明嘉得意地哼了一声,微抬下巴,往办公室里跑去。
“嘉嘉这是穿的什么?”正在看文件的盛轩轾一抬头,望见女儿的奇装异服,不禁好笑道。
盛明嘉穿一身蓝粉色旗袍,颜色本来就嫩,偏生布料上还绘满了打白色遮阳伞的小熊,跟时下流行的风韵旗袍截然不同,显得更像个小孩儿一般幼稚。
她丝毫不在意爸爸的嘲笑,反而拉着旗袍在原地转了一圈,笑嘻嘻道:“爸爸,这可是英国来的布料,上海独一份儿的,金总理家的妹妹想要,我都没有给她呢!”
“爸爸,好不好看呀?”她这般说着,摆了个天女散花的姿势。
盛轩轾只好附和道:“好看好看,只是你妈妈又要说你不是小淑女了。”
她得到爸爸的夸奖还不够,故意转过身去问正要往外退的聂峻臣,“聂副官,爸爸是老古董不懂欣赏,你说说好不好看呀?”
小姑娘唇红齿白,仰着张小脸笑吟吟地望他,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偏要他给个答案。
他后退一步,收回眼神,低声道:“好看。”
盛明嘉满意了,挥挥手示意放过他。
关上门的那一霎,聂峻臣听见小姑娘又在跟盛司令撒娇,“爸爸,你的副官刚刚又不让我进来,还给我摆脸色,好像我欠了他的钱一样!”
他明明说了她好看,怎的小姑娘还是要给司令告状呢?聂峻臣弄不明白女人的想法,隐在帽檐下的双眼中微露无奈,轻轻拉上房门,隔绝小姑娘的声音。
办公室中,盛轩轾对女儿的小抱怨毫不在意,放下手里的文件,笑呵呵道:“嘉嘉怎么老是跟小聂过不去?小聂人最是沉稳不过的,你个臭丫头别老是烦着人家。”
“哪里是我烦他!明明是他看我不顺眼!”盛明嘉被爸爸教训一句,仿佛炸毛的猫一般,琉璃般的眼睛大大睁着,不满地反驳道。
盛司令淡笑不语。盛明嘉想一出是一出,很快把臭脸的副官丢开不想,上前去打开手里的食盒,兴冲冲道:“爸爸,我特意从金陵春给您带的甜点,您快尝尝,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金陵春位于夫子庙贡院东街,背靠秦淮河,是南京最早引进西餐的餐馆之一,每日引得无数饕客上门。饭盒打开,四个枣泥夹心包放在一小碟中,另配有一碗精巧的冰糖湘莲,正丝丝地冒着甜味儿。
“爸爸,您快尝尝,天气那么热,金陵春的人那么多,我排了那么久的队……”
盛明嘉拉长音调,连用三个“那么”,强调这份甜点的来之不易。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替盛轩轾捶背捏肩,扮演好乖女儿的角色。
小女儿下手没轻重,盛轩轾被锤得差点没夹稳筷子上的夹心包。
女儿的孝顺实在叫人吃不消,他只好放下筷子苦笑道:“嘉嘉说罢,又打什么主意呢?”
盛明嘉随意拉了张凳子,在办公桌旁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手心托着小下巴,笑吟吟把自己想了一整日的念头和盘托出:
“爸爸,我想在南京念书!”
“上海念得好好的,说好了开学就进圣玛利亚女中的,怎么又反悔了?”
盛轩轾一见女儿这幅模样,就知必定有事求他,只是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念书这样的大事。
“哪有说得好好的,全是妈妈给我决定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思,我才不想念教会学校呢。”她轻车熟路地撒娇。
女儿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念“教会学校”,盛轩轾却知道她一向是最喜欢西方那套玩意儿的,这次恐怕问题不是出在教会身上。
他喝了一口糖水,才慢悠悠道:“嘉嘉,你怕不是在躲着你文泓哥哥吧?”
不料这话一出,盛明嘉本来笑吟吟的小脸立马拉了下去,眼里含的盈盈笑意也被一层水光替代,她一抽小鼻子,一串眼泪顺着粉扑扑的小脸滑落。
她偏生还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盛轩轾,扭身背对着盛司令,哭道:“爸爸也要把我嫁给文泓哥哥不是?我说过了我不喜欢文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