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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女的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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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日光侬丽,斜斜洒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窗台上盆栽中兰草的的枝叶突然一沉,日光下的影子跟着颤颤悠悠数下。直到从中传来几声啾啾鸟鸣,才知原是一只小鸟躲进了盆栽中。
批阅了半日文件的聂峻臣眼中有些酸涩,他放下手中钢笔,难得有些兴致,指尖逗弄着在兰叶下遮阳的小鸟。
鲜红的鸟喙轻轻啄着他的指尖,他微微出神。桌上的一架电话响起,他立马坐直身子,脸上的闲适之意立马一扫而空。
他拿起听筒,尚未开口,那端就传来他熟悉的声音:
“聂副官,明日爸爸给不给你放假呀?陪我去逛街吧。”
敢这么拉长声调,一摇三晃地叫他“聂副官”的人,自然只有那一位。
躲在兰草下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出来,在他桌上大胆踱步。小爪子踩着桌上的白纸,发出沙沙声响。动作神气地仿佛巡视自己的领地,那黑漆漆的眼珠子中却有一种调皮试探的神气。
鬼机灵。
盛大小姐要去逛街,指名要他奉陪。电话都打到了司令部来,聂峻臣不敢不从。
……
聂峻臣推开玻璃门,迈步往里而去。他人高腿长,又是一身笔挺的制服,立马吸引得几个坐在长椅上懒懒等待的女学生望了过来,眼中似有电波送来,然男人一概不理。
店中生意不错,许多女客候在一旁,一边吃着瓜子,一边谈天说地,好不热闹。只是聂副官想要找人就有点难了。
他今早被一桩急事绊住,耽搁了一会儿工夫才赶过来,盛大小姐等不及他,已经自个儿上理发店去了。
那日的生日宴上,凯瑟琳小姐替她用夹子卷了卷发,及腰长发被卷成大波浪形状盘在脑后,其中的淑雅气度,使得盛明嘉恋恋不舍,直到睡去时还不肯拆掉发髻。
但凯瑟琳小姐给她做的卷发只能暂时保存形状,洗过一两次头后便恢复原来的样貌。
盛大小姐在梳妆镜前捣鼓半天,连青丝都梳下来几根,还未复制出那日的卷发。她觉得这一头还未尝过烫发钳滋味的直发实在无趣,气鼓鼓了一阵功夫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去烫发。
从前妈妈拘着她,不许她随便动自己的头发,至于像其他姐姐们那样上理发店去烫发,更是明令禁止。她长到十六岁,在美丽的启发与鼓动下,蠢蠢欲动,终于决定自己做一回主。
这店家的老板娘王美娘也是个洋派人士,以女人身份亲手开办起南京第一家西洋式的理发店。她一身夜蓝绉纱闪光缎旗袍,本倚在沙发边安排西崽招待来客,见盛明嘉穿着打扮非同一般,出手阔绰,恐是哪家的小姐千金,亲自上前来招待,把她带到烫发铁椅上坐好,一手抚弄着她满头上好的青丝,一来便先笑道:“这一把好头发!”
的确,盛明嘉一头长发如同绸缎般光滑漆黑,如同瀑布般在身后倾泻,在日光上泛着冷冷的光,想来触觉清凉。
王美娘见这小姑娘孤身前来,神情中又有些犹豫不决,便充当起一个贴心老板娘的角色,俯身问道:“小妹妹想要做个什么头发,只管同姐姐说,姐姐这里是南京头一家理发店,保准你找不出第二家来。”
一股脂粉香连同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盛明嘉差点打个喷嚏。林希音在吃穿用度上最是讲究,香水只会在耳后、腕上微量地滴上一点儿,追求的是若有似无、幽深萦绕。像这样浓烈得仿佛正面遇敌,于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一缕长发低垂散落,盛明嘉用葱白的指尖缠绕着它。她一听这老板娘说着“姐姐妹妹”的话套近乎,心中就略有不喜。
刚想开口,瞥见那老板娘一张涂得猩红的嘴唇之下,露出粉红的牙龈和崎岖焦黄的牙齿,而一抹淡淡的红,正沾在那牙齿上……
她仿佛给针扎了一下,触目惊心。瞧见别人的不雅,她自个儿却不好意思起来,突然打个哆嗦,连忙别过眼去,胡乱指着墙上张贴的电影明星画报,道:“烫这个发型。”
王美娘不用瞧也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发型,心中乐开了花儿,知道这个小丫头必定钱包厚实。这年头烫发价格不菲,动辄就要花费二三十块大洋,至于她要的那种大波浪,花费只会更多。
她认定了这小姑娘好糊弄,一乐,笑容绽放得分外灿烂,牙上那道红痕更加鲜艳。盛明嘉心底一紧,坐如针毡,只想赶快打发她离开,连价格也没听清就连忙应承下来。
王美娘扭着腰肢,踩着脚下的高跟鞋离开。正巧与站在大厅中,四下寻人的聂峻臣相对望。
男人隐在军帽下的双眼深邃而幽深,身躯修长挺拔,自是吸引了店中大半女客的目光。王美娘眼睛毒辣,看穿他那件薄薄的衬衣之下,隐藏着呼之欲出的蓬勃力量。
她脚下踩得更是欢快,扭着腰欢欢喜喜地上前去,拦住聂峻臣,道:“这位老总是来剪头发还是……”
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聂峻臣皱着眉打断,薄唇中吐出简短有力的两字:“找人。”
王美娘心中因他的冷淡而略有失望,但自忖风韵不输旁人,心底不舍,还想同他多说两句。
他隐有不悦,正要侧身离开,忽忽听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喝:“聂峻臣!”
室内不算安静,在女人们的嘈杂声中,他一下就捕捉到这声音的主人所在,愣了一霎,随即抬腿上去。
盛明嘉早就借着镜子的反光瞧见了聂峻臣,眼看着那老板娘同他歪缠,似乎又想向他靠过去时,仿佛自己心爱的玩具就要被别人抢走,还是个笨到把口红涂到牙齿上的坏女人!她不由紧张喊了一声。然她被头顶上的蒸汽帽束缚住,站不起身来,只能气鼓鼓地伸出手。
聂副官脚步一顿,脸上有些僵硬,迟到是他的不对,但大小姐总不至于要给他一个耳光吧?
一向行事果断之人,难得在原地踌躇不前。
他正思忖着如何让这小祖宗消气,垂在身侧,按着习惯贴在裤缝线旁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捉住。
小手微凉细腻,柔弱无骨,却紧紧地攥着他不肯放松丝毫。
盛明嘉冲他微抬下巴,“坐。”一旁立马有懂事机警的小西崽移了凳子上前来,尚有些不明白状况的聂峻臣只好顺从地坐下。
确保那老板娘不会再缠着他后,盛明嘉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手里似乎揣着块烫手山芋。她下意识地就想扔掉男人的手,但从镜子中同王美娘对视,那双眼中的嫉恨一闪而过,她突然就不想放开了。
盛大小姐是个俗气的女孩子,旁人的嫉妒只会叫她舒心畅快。她心知聂副官是个顶出色的人,多得是旁人对他侧目,为他周身沉稳的气度倾倒,连去接她放学,都有好多女学生偷偷看他。
然而这样出色的军人,是她的副官!是她的!
这般想着,她非但没有放开手,还拉得更紧了。
聂峻臣的手太大,她只能握住其中三根手指。虎口处有常年用枪而留下的薄茧,指节处略显雨打风吹后的粗糙,但整只手修长有力,如同它的主人一般令人安心。
男人觉得不妥,刚要从中抽身出来,盛明嘉就指着墙上张贴的画报道:“聂副官,我要弄这个头发。”
他一时分不清是这小丫头天真纯洁还是狡诈心眼多,只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即使他不经常看电影,也知道画报上的美人是时下炙手可热的明星。两个眼圈深陷,蓝蓝黑黑混成一团,涂满舞台上夸张的油彩。一头秀发烫得蓬蓬松松,半遮半掩。
男人沉默了半晌,才扭头过来,一脸郑重道:“大小姐,你真的要烫这种头发吗?”
难道因为自己是男人,才不能理解此种发型的美丽何在?他觉得司令要是看到大小姐这个发型,可能会气得想揍人。司令不可能揍她,自然是自己挨揍。
店里的师傅正在往她脑袋上用钳子,盛明嘉得了师傅的吩咐,不敢随意乱动扭头怕烫伤自己,只哼了一声,对聂峻臣的疑惑表示不满,一把甩开他的手,道:“我要吃冰淇淋,你去帮我买。”
不懂欣赏的臭男人,同他聊天,还不如去给她跑腿。
马路对面就有一家甜品店,他偶尔接盛大小姐放学回家,路过时总会停车下去给她买汽水。聂峻臣此时也毫无怨言,立马起身去了。
但很快盛明嘉就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