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事》兰幼哉

2、雪化 瑞雪兆丰年

　　等医治妥当又把孩子背回林婆婆家里后，天色已经开始微亮了。林平先打了盆井水，醒了醒神，然后去厨房生火把药煮上了。他轻巧地把正屋的门打开一条缝隙，想看看林母醒了没有。推门却听见林母在叫：“平子啊。”他立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闪身进去，果然见到林母正靠在炕上。
　　林平应了一声：“娘。”然后就走到桌边，想点上蜡烛。林母虚弱的声音传来：“别点灯了，你过来让娘摸摸。”林平于是走近林母，跪在炕前，看林母的手在空中虚晃总也找不着目标，他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娘，我在。”
　　因为常年劳作而生出厚茧的手在林平脸上颤抖着摩挲几下，林母安静无言，林平也一声不吭。干燥粗糙却温柔的手，撑起他幼时的天空，手上的茧子已经和皮肉生到一起，成了她命里的一部分。
　　有什么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在一片静寂里被放大，林平像是察觉到什么，探头摸了摸林母的脸，触手便是一片湿润，他惊了：“娘，你怎么哭了？”“是我拖累你，是我拖累你......”林母反复喃喃着这一句，虽然是一片黑暗，但林平觉得这比看得清清楚楚更让他难受，“不会的。”
　　过了片刻林母没了声音，想是睡着了。林平轻轻叫了她两声，见没有回应，于是轻手轻脚地出门，到厨房把煮好的药倒出来，又放到热水里温着。灶上的面团昨晚就已经加了酵子，又放了一整晚，已经发好了。他取出面团，放到撒了少许面粉的案板上，开始了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揉面。
　　他自幼丧父，林母一人拉扯他长大，林母虽然勤勉，却总归是个女人，每日里早晨出摊卖饼，然后帮东家洗衣做饭帮西家喂猪看娃，分不出手照顾他。他早早地学会担起一部分责任，也养成了寡言的性子，只有在摆弄手上面团时他才能体会到一丝近似愉悦的情绪。
　　看手里的面团顺着力道冲破手的禁锢，又被拉扯着甩回身前，再冲出，再拉回，循环往复。别人看着觉得枯燥，他却乐在其中。直到面团变成了服服帖帖的一团，随着他的心意变成一个个厚薄适宜质地均匀的饼状，向锅里抹上一层亮晶晶的油，把一块块饼贴在锅壁上，看它从黄色逐渐变得酥亮，熟透的信号由内而外散发，吸引着人来嗅一嗅它的香味，尝一尝它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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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阳探出第一缕霞光时，林平推着自己的板车出了门。
　　林母已经喝完药吃完饼，他开始了一天的营生。都说霜前冷雪后寒，他一出门，刺骨的寒气立刻迫不及待地钻进他的破棉袄里——昨天只穿了薄衣今天却换了棉袄，算是给天老爷面子了。
　　他推着车往春来街方向去，平日里卖饼他都是去横街和春来街交叉的地方卖，那里人多，饼卖得也快。春来街住的多是富人和官家，下面小厮虽然愿意吃这些东西，但被各家门口的护卫看到了要撵的，林平今天去春来街出摊也不敢进得太里面，只在街口靠里的地方停下，摆好车后就静静等着目标来。
　　他为的是来扫雪的衙役。
　　苹水县除了一条纵横南北的横街之外，东边是富人多的春来街，西边是官府衙门在的苹水街，横街北段店铺多，横街南段则是林平他们的住处，多是穷苦人家。每次下了雪之后，除了苹水街，衙役清得最快的就是春来街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就有一行人穿着衙役服，扛着铲帚簸箕之类的东西往这边来。他们见了林平立时都是一笑：“又来啦？”林平往特意带来的陶碗里舀了些热水，给他们端过去。衙役们都笑嘻嘻接了，打头的一位接过陶碗时对林平点点头：“今天还是照旧，饼我们包了。”他又对身后跟着的兄弟伙们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麻利着些！早弄完早回去抱着老婆孩子！”身后立刻起哄：“我们可没有老婆孩子！要不张头你把妹子借我们抱抱？”
　　“哎，要是扫雪扫着扫着就被春来街哪家姑娘看上，成了上门女婿，那我绝不会忘了你们！”说这话的人立刻被旁边人用雪糊了一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要招也是招我啊！”“王白脸酒还没醒呢？”......
　　张何唾了他们一口：“都给我正经些！赶紧吃，吃完干活！”衙役们欢快地应了，围到林平摊子前一个个热水热饼地吃起来。张何站在外面，把一个钱袋递给林平：“干娘最近好些了没？”林平接过后掂了掂分量，立刻皱起眉，把钱袋往张何手里塞：“你也有家要养，给了我妹子怎么办？”张何使了个巧劲就躲过了林平的钱袋，他笑着道：“这钱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干娘的。我一年能去看干娘几次？你就收着吧。瑞雪兆丰年，来年庄稼收成好，咱们日子也肯定好。”也不等林平再说，他拍拍他的肩，也挤到衙役里面去：“让让，让让，给我也来两块。”
　　林平默默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黑色的布料上绣着缠枝莲纹，绣工不像街边摊上那种，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肯定是张何妹妹绣的。张何跟林平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吃的是百家饭，长大了就十分照拂大家。街坊邻里哪家周转不开的时候，找张何准能借到钱。县衙里的兄弟他也时常帮衬，本来做衙役一月才多少钱？他又这样，才导致妹妹到了十八都没人上门说亲。
　　林平回头看了看天边，太阳渐渐升得高了，周边云彩被染成一片金色，极是好看。街面上的雪也渐渐融了，衙役们的铲雪声笑骂声和小贩的叫卖声路人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又令人欢喜，他低声说了一句：“瑞雪兆丰年，来年肯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