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机·夜奔》浪雪

8、第 8 章

　　“禹清！禹清！”
　　她不顾一切地爬到他身边，惊恐地晃着他的肩膀。不可能……这不可能！燕峣所有的安排，她都了如指掌！这片林子里，只有漫花人与月退西楼两个杀手，只要能熬过两次喋血，他们就能暂时安全！
　　说到底，他的目的是青史留名，不是两败俱伤！
　　但是这个人……
　　司禹清的眼皮好沉重，他全然不觉得疼痛，只是……疲倦，很累很累。
　　要反叛世间所有的道义与礼法，就是上天也不允许他重生吧？注定要将他扼杀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密林里。
　　扭曲消融的视线里，只有白衣女子泪流满面的脸，从斑驳的混乱中浮现出来，清晰无比。
　　“茗珂……对不起……我、我食言了……”
　　“不——”
　　她绝望地大喊着，视野里，那个杀手肃然对她跪下，说出来的语句击垮了她最后一线神智——“夫人受惊了，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是……是他的声音？！
　　真的、真的是他——向砚，燕府的家臣，从小在燕家长大，多少年来对丈夫忠心耿耿。
　　对……为什么自己先前没有记起他？丈夫入宫后，她忙于整理书卷，根本没有注意这个向来忠臣的家臣究竟去了何处。
　　这个年轻人……是丈夫一手培养的，武功卓越，行事果决，对她更是敬重有加。自己早该怀疑，家中变故后他为何杳无声息！原来……原来丈夫的计划，并未告之她全部！
　　“司少侠，对不住了，在下也是受人之托。”他恭敬地向司禹清行礼，作为对这个侠义少年最后的尊重与敬佩。
　　指甲已经将手心刺出血来，她想要将面前的家臣碎尸万段！但是……但是她不能……
　　“为什么……”一句苍白的问话，真的能换回她想要的答案吗？”
　　向砚拱手躬身：“夫人，燕大人已经召集了武林各路人马，就在林子外面恭候您。”
　　是这样吗？
　　她骤然哈哈大笑了。燕峣，你果然滴水不漏！
　　他召集了诸多武林人士在林子外面，美其名曰保护忠良遗孀。其实，只不过是要众人看看，燕峣的妻子，历尽艰险，带着他的文稿，独身走出了这片密林！
　　而这个少年……一如被灭口的刻书匠，只是个无辜的殉葬者！
　　只有他死了，才能给燕夫人的美名再镀上一层耀眼的光华，证明燕家一门忠义！
　　那么她呢？当天下人都在称赞燕峣时，她会在何处？朝廷迟早会派人杀她，不会再有一个汲雪堂出来仗义相救。她的任务，就是成为忠贞果敢的“燕夫人”后，荣耀地死在朝廷手下！
　　燕峣，你真是好狠的心……
　　“向砚。”她沉声叫他，脸上有一贯淡泊的神情。向砚只看到夫人悲恸欲绝之后，忽然平复下来，微微惊诧，“这一次，你的事做的很好，如果先夫还在，会感激不尽的。”
　　他连忙躬身：“夫人言重了，向砚只是遵照燕大人的意思行事。”
　　她颔首，最后一次握了握濒死的少年冰凉的手：“好啊，我燕家三代史官，现在终于名满天下，你功不可没呀！”
　　向砚还是有些得意的，嘴上仍旧连连谦虚：“在下只是忠人之事……”
　　她对着虚空中丈夫大愿得偿的神情笑了。燕峣，你计算了所有的关节，但是你忘记了计算人心！你真的以为，妻子永远都甘心任你驱使吗？——你错了，大错特错！
　　坚硬的匕首从她柔若无骨的手里刺出——那双手，自小在琴弦与针线上摩挲得光如碧玉，从未触摸过这样的利器。第一次出手，却是无比的精准与果决！
　　灼热的鲜血喷溅出来，沾满了她的衣襟。向砚和司禹清同时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个文秀羸弱的女子，竟然真的做出了那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对不起……我既然已经决定背叛这个世界，就会一直走到穷途末路！”
　　司禹清感觉到那双握紧自己的手，甚至连一下轻微的颤动都没有。刹那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样怯懦。这一生，他妄称侠义，其实，远远不如这个独自背负所有责骂的女子！
　　“我不会再做燕峣的傀儡……为了他的欲望，已经有太多人丧命！我不会帮他继续哄骗世人……”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司禹清。向砚的一剑，穿透锁骨，浸湿他本来已经染红的衣服。他暗青色的脸上还有笑容：“茗珂，你的胆子……真大……”
　　她惊魂未定，抱着少年的肩，仿佛司禹清已经是她唯一的真神，主宰着她的喜怒哀乐：“禹清，我跟你走……咱们一起离开……”
　　他失血的身体，轻如蝉蜕，但宽厚的肩膀依旧有力——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也要支撑着身边这个受过太多苦难的女子，不许她再被任何人凌辱利用！
　　向砚的尸体，被二人远远地甩在身后。他难以瞑目的双眼，空洞地瞪着漆黑的夜空。恐怕至死他也不会明白，向来端庄贤淑的燕夫人，为何会背叛燕大人，与一个流落江湖的无名少年做出这种丑事。
　　——他当然不会懂。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懂。只有他们两个明白，万般艰险、纠葛、惶恐、依偎之后的情感，足够撼动所有的礼法与规则！
　　“禹清，你不要……歇一会儿吗？”少年的手，在她手里宛如不会熔化的冰凌，甚至将她的体温也一并带走。
　　他喘着粗气，却坚决地摇头：“我只想和你……赶快走出去……”他抚摩着茗珂的长发，怜爱地笑了，“已经有那么年，白白荒废掉……剩下的时光，一分一毫我也不愿虚度！”
　　出林的路，在视野里渐渐清晰起来。纤细的一条羊肠小道，夹在两旁的草木之间，延伸向外面的世界。
　　走上这条小路，从此选择一种新的人生——不同于之前十年的暴虐与利用，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保护她、珍惜她。
　　那样微醺的甜蜜，她不由握紧了少年的手。从小就深深信仰的德行准则，土崩瓦解，摧枯拉朽。
　　“禹清，你会一直对我好，是不是？”隐约看到了小路尽头的车马，她忽然胆怯了，不敢前行。
　　如果他也抛弃她，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真的会有一个男子，永远珍视她吗？
　　他的气息在她耳边，虚弱而灼热：“我会……即便没有我，也请你……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