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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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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看出她紧张,又或者觉得她客套,傅远舟最后还是没有到床上来。
倒是明穗自己,可能换了个新环境,又或者是傅远舟在身边,她整个夜晚都在做梦。
梦里的环境有点虚幻,像是浸满了朦朦胧胧的酒气,空气昏沉,灯光也是暗的。
她坐在男人的腿上,白皙纤瘦的指尖抱着他脖颈。两人的距离很近,唇齿间就连呼吸都在纠缠。
男人掌心紧紧扣着她后脑勺,他额头碰着她的额头,可能喝了酒,眼尾藏着不易察觉的红,他指腹蹭着她的眼角,看着她的眸色越来越深。
月色朦朦胧胧照了进来,落在两人相扣的手上,有种清凌凌的荡漾。
……
明穗猛然睁开眼,她捂住自己的脸,有点难为情的羞耻。
真是完蛋了。
她怎么都开始做这样的梦了。
明穗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用手背碰了碰脸颊,直到感受到脸上的温度降下来才缓慢坐了起来。
幸好傅远舟早早出了门,不至于让她变得更加窘迫。
明穗本来计划是想周末的时候回一趟福利院。但是蒋喃在家,她又临时收到了经纪人的消息。
说李秋平的舞台剧这个周末要开始试镜配角。
试镜配角这件事本身不怎么重要,关键是李秋平。
李秋平是曾致青的师兄,两人师出同门,年轻的时候是同一表演系的。曾致青出身一般,以前连饭都吃不起,靠着这个师兄的接济才顺利读完了大学。
后来考研究生的时候,曾致青转战了导演系,李秋平专攻舞台剧,这两人才分道扬镳。
虽然这几年,曾致青的发展比李秋平要好很多,但曾致青一直都很尊敬他这个师兄,两人在工作上也有往来。
想要认识曾致青,通过李秋平的舞台剧是个很好的机会。
因为先前没有准备好下一步计划,所以这个试镜对明穗来说有点匆忙。
她滤清利弊之后,明穗暂缓回福利院的脚步,周六早上起了个大早,赶去了李秋平的面试现场。
现场比她想象中多很多人,还有不少出名的一线的女演员,李秋平的剧院不算出名,她们应该都是为了曾致青的名气而来。
女演员们还有还有不少的助理和粉丝在应援,相比之下,明穗一个人戴着帽子口罩,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等待,就显得格外的孤单。
她试戏的号码挺后,明穗捏着剧本,倒是很难得的想起了她第一次试戏的时候。
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把演员当成一个职业,只是觉得演戏打开了她人生里的另外一扇门。
只要在剧里,她就可以获得很好的家庭,很好的出路、很好的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现实里不能给她的慰藉,她在剧里得到了。
这也许是这么多年,就算觉得自己不行,也不肯放弃的原因吧。
明穗揉了揉脸,深呼出一口气,将自己注意力放回试镜现场。
可能太多的人因为曾致青的名气而来,再加上年纪大了,李秋平这几年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不仅固执冷漠,还随时随地骂人。
明穗已经看到好几个演员被骂哭出来,有些名气大的,直接就生气甩门而出,说什么糟老头子拽什么,没了曾致青你这剧院早就倒闭了。
这可把李秋平气得不清。
直接一个玻璃杯子就扔了出来,噼里啪啦,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
氛围有点紧绷。
更倒霉的是,下一个试镜的就是明穗。她硬着头发进去,看到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脸色很差,气得胸膛都在起伏。
还是被周围的人劝了一会,李秋平脸色才缓和一点看向明穗:“你开始吧。”
声音带着点不耐和不抱期待。
明穗深呼一口气,角色慢慢在她脑海里里成型。
这个舞台剧是圈里很冷的武侠题材《渡春江》,讲的是武当第一门派凌霄派掌门之子陈春江隐瞒身份,游历江湖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打败反派,并且最终当上武林盟主的故事。
而明穗试镜的,正是这个最终的大反派,何惜玉。
何惜玉的性格跟张淼淼很像,明媚阳光,但底色却完全不同。
如果说张淼淼这个角色代表着希望与光明,那何惜玉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和遗憾。
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本应一生大富大贵,却被迫卷入江湖之争,一夜之间不仅家破人亡,还失去了贞洁卖入青楼。
无数的屈辱和父母的血海深仇,让她逐渐迷失了本心,在错误的道路上无法回头。
明穗试镜的片段正是何惜玉在青楼里,第一次认命主动招揽客人的片段。
场内的氛围渐渐安静了下来,面试的工作人员看着眼前的女生慢慢掀起眼帘。
她没有化妆,也没有服装,就这么抱着胸靠在道具栏杆边,眼神居高临下地往下扫了一眼。
明明没有任何人跟明穗搭戏,可在场所有面试的工作人员,都仿佛看见底下一群狂欢的纨绔子弟。
他们看着她,他们仰望她,他们贪婪她。
欢呼,吵闹,混乱,腐败。
只有台上的少女干净利落,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唇角微微勾起,下一秒转身,在如狼一般的眼光里,只留下一片勾人遐想的衣角。
一分钟的表演到此结束。
但李秋平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手推了下老花眼镜,沉声说:“为什么这么演?”
题目是招揽客人,意在勾引、媚态。
但明穗的表演很收,甚至根本没往这个方向走。
“何惜玉有自己的傲气。”明穗说着自己的理解,“她出生极好,哪怕跌落青楼,身上的自信也是不可掩盖的。”
“如果她跟青楼里的人一样主动勾引献身,那反而会磨灭她本身的傲气,正因她与众不同的性格,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会吸引那群浪蝶为她赴汤蹈火。”
这番话落下,场内久久没有声音。
李秋平转了一下笔,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谢谢你的表演,回去等通知吧。”
明穗没有不耐,很认真地鞠了一下躬,然后才缓步走出试镜现场。
试镜的结果没有这么快出来,还有二面,明穗也不敢离开南溪,在家躺了两天。
这两天傅远舟出差,家里只有她和蒋喃在。
蒋喃在家待得有点无聊,周三的时候,约了她出门逛街。
说实话,这还是明穗第一个跟名义上的“长辈”出去逛街,小的时候在福利院,院长妈妈要管很多的小孩,没有时间陪她出去;长大后虽然遇到了顾谨言,但他更多是明穗事业上的指路灯;回到明家就更不用说了,明朝不会理他,明婉之又很忙,她自己也是不爱买东西的,也没有什么需求,更是很少主动找人逛街。
因而刚跟蒋喃出去的时候,明穗还有点拘谨,直到她换了几套衣服,蒋喃跟个霸总似的,随口落下一句“这这这不要,其他全都包起来。”,她那点拘谨彻底被震惊替代。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试图阻止蒋喃去买单:“等等。”
但蒋喃手比她快多了,下一秒“滴”地一声直接付了款。
看着销售员脸上成功拿下大单的笑容,明穗抓了抓头发,终于叹了口气:“妈。”
“都是小钱。”蒋喃倒是没什么所谓,还欣赏地看着明穗身上的衣服,“看这么穿着多好看。”
“可是太多了,根本穿不完。”
“那就留着,女孩子哪有嫌衣服多的。”
说着话,蒋喃又看中一家长裙店:“欸,那家好像也很不错,年年你去试一下。”
“……”
明穗实在拿她没辙,像个砧板上的鱼一样被蒋喃来回折腾。
换到最后都开始有点筋疲力尽了,她腿有点麻,蒋喃像是不知道累一样,拿着衣服还在笑意盈盈地跟销售员聊天。
趁着这个空隙,明穗赶紧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休息。
她做的位置离玻璃柜台很近,一眼就看见里面摆了几列领带。
明穗顿了一下,有点不自知地站起身,缓步走过去。
蒋喃刚好跟销售员聊完天,见她站在柜台前,调侃着说了句:“怎么?要买给远舟啊?”
“嗯。”明穗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也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他敢不喜欢。”
蒋喃佯装生气,“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这么开个玩笑,倒是冲淡了拘谨。
明穗动作松了下来,她看中一个,稍微弯下腰想拿起来,长发就从耳边落下来,有种特别的甜净。
周围很安静,蒋喃看着她白皙的侧脸,唇角弯了弯,突然冒出一句:“真好啊。”
她声音太小,明穗有点没听清,头抬起来:“什么?”
蒋喃笑了下:“我说,看见你们感情那么好,真好。”
明穗楞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蒋喃说:“当初你突然跟远舟结婚的时候,我和他爸还有点担心,不过这么些日子,看到你们互相喜欢、互相照顾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互相喜欢”这四个字,像是一个钩子,在明穗心里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感觉嘴巴有点干,正想着接着问下去的时候,蒋喃又被一家服装店吸引了注意,笑着说了句你等下领带我先去看看,就立马走远了点。
明穗都来不及叫住她,叹了口气,在一旁等着销售员打包礼盒。
兜里的手机忽然想起来,明穗一边接过领带,一边拿出手机。
是季宁打过来的,还是视频通话。
明穗右键划过接通,屏幕上符号转了两圈之后,季宁的脸就显示了出来。
她带着帽子和墨镜,口罩遮住了姣好的容貌,她稍微扯下了点,开门见山:“你在哪里啊?”
明穗瞧着季宁身后的背景有点熟悉:“你去我家了?我在外面,陪着傅远舟他妈妈逛街。”
她站得有点累了,找了个沙发坐下,“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季宁扬了扬下巴,“没什么,品牌方给我发了几件高定,想着来让你试试。既然你不在,那就下次吧。”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她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明穗也不知道怎么说,语调有点干巴巴的,“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什么?”
“傅远舟妈妈说。”明穗深呼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整,“说我们俩互相喜欢。”
季宁顿了一下:“然后呢,你觉得不是?”
明穗抓了抓指尖,很轻的嗯了声。
季宁看着她:“其实我跟他妈妈感觉一样。”
“……”
“上次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季宁说,“一直只在科技扎根的公司突然收购风娱、还给你找经纪人,各种操心你的事业,我问傅总时不时喜欢你,你说不是,可就算只是因为明婉之照顾你,可年年——”
她一字一顿的说:“你觉得,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
见明穗迟迟不出声,季宁又喊了她一声:“年年。”
明穗脑子乱得厉害:“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啊?”
季宁简直恨铁不成钢,“又是因为你姐姐聪明,漂亮,优秀?”她重复着她的话,“比你优秀得多?”
季宁都快被这番话气笑了:“可是喜欢这事又跟优不优秀又没关系——”
“不是的。”
明穗打断她,“不是因为这个。”
往事像重新打开的摄像视频,重新卷入明穗的脑海,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季宁,我以前对他,做过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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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穗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脑海里仅存的记忆会变得浅淡一点。
可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是连时间也不能磨灭的。
她记得很清楚,自从知道傅远舟要在毕业典礼上演出,他们俩的关系其实没有减退多少,甚至来说更熟一点。
明穗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态,也许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算是以朋友的名义待在他身边,也觉得甘之若饴。
蒋喃说傅远舟五音不全的事情,其实在当时就已经有征兆了,因为明穗偶尔偶尔看他练习一小part的音乐节段都要很久。
只是傅远舟隐藏得太好了,明穗还以为他是精益求精。
那阵子明穗偷偷看他度过了很长一段练习时间,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豁达,可直到考完试,真正来到毕业典礼那天。
她心里突然涌上股浓重的情绪。
有一点点难过,有一点点心酸,也有一点点羡慕。
回去学校的时候,傅远舟刚好跟着傅时远来到明家,应该是有什么合作要谈。他俩在走廊上碰到。
傅远舟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冷,整个人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被窗外的阳光笼罩着,连带着锋利的五官都变得温柔了不少。
他手插在兜里,像是不经意般问他:“毕业典礼你会来吧?”
明穗假装让自己若无其事:“我来啊。”
傅远舟哦了一声,突然伸出手敲了她脑袋一下:“那你记得别迟到。”
他用的力度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掌心的热度就这么传过来,明穗感觉自己的脸也跟着烫了起来。
她揉揉耳朵,然后转头离开的时候就对上了明朝的目光。
走廊没什么阻挡,他站在那儿,能一览无余地看见里面的场景。
但他戴着眼镜,明穗看不清他镜片下的目光,只能听见他沉着声喊了一句:“明穗。”
这是第一次,明朝主动喊她的名字。
他仿佛看出了什么,语调没带什么情绪:“到书房来。”
明家的地盘泾渭分明,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都是规定好的。
就比如书房,是明穗不能踏进的禁区。
从明朝主动叫她进书房,明穗就知道,他要说的事情,并不是她想听的。
她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只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冰冷一片。
果然进到书房,明朝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傅家跟明家有联姻吧。”
这件事其实明穗从进明家的时候就知道,但那会她跟傅远舟不怎么熟,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她掌心紧了紧,好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原来你知道。”明朝抿了口茶,语气很平,又像意味不明地指示着什么,哂笑一声,“果然跟你妈一模一样。”
语气带着侮辱和难堪。
在明朝堪称完美无缺的人生里,时怀音和她都是他人生里最大的污点。
明穗拳头握得很紧,手背都泛着青筋。第一次开口反驳:“可他们又没有再谈恋爱。”
“难不成等他们谈恋爱你再插一脚吗?”明朝语气都称得上平静,他不躲不避明穗的视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觉得我在抢你的东西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把你带回明家,你根本就不可能有跟他相遇的机会,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争论?”
“婉之能给他情绪价值,也能帮他管理公司,她什么都能给他。”
“可是你呢?”
“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像你这样的人,拿什么跟婉之比,亏婉之还对你这么好,你在痴心妄想什么?你觉得他会喜欢你?”
“……”
明明在明朝口里听过无数次“你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可那一天,却是明穗自信心最为受挫的时刻。
她有点喘不过气,头渐渐低了下去。
明朝扶了扶领带站起身:“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有和婉之在一起,才是对他最好的出路。”
他敲了敲桌面,把手机丢到桌面:“不是要去追你的演员梦吗,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会把你送出国。”
明朝的语气一直很平静,甚至有商有量似的,可明穗知道,风平浪静之下藏着一直都是不容置喙的威胁和警告。
外面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风呼啸着吹起窗帘,房间的时针不停地在转动,明穗看着桌上的手机,僵硬得手似乎都不会动了。
乌云笼罩,外面的大雨轰隆隆地下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明穗迟缓地抬起眼,看见了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身上背着吉他,黑发的水顺着下颌线流下。像是跨越一段很远的距离,他站在她面前,漆黑锋利的眼垂下,眼底压着翻滚的情绪。
他浓重的眉眼看着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声音沙哑问了句:“为什么没来?”
当时的明穗没考虑为什么他会回来,她只看见明朝站在房间的外面。
他在看着她。
他是故意放傅远舟进来的。
极度的自卑压着明穗的思绪,她没法反驳明朝的话,傅远舟跟明婉之在一起,就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比跟她要好得好得多。
明穗忍着喉咙里涩意,轻声道:“没来就没来了。”
她觉得,当年那一刻,一定是她演技的巅峰。她说出了她这辈子最为后悔地一句话——
“看你的演出,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