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星河》方寸星河

13、江南水冷

　　风从街的那头吹来，
　　路过我；
　　风从街的另一头吹走，
　　不停留。

　　华丽的礼服使他的落魄更显得突兀，但好在今晚并没有月光，他还可以躲藏在蒙蒙夜色里。六月江南的梅雨，像丝般缠绵难断，笼罩在每一个相思客的身上。即使现在雨微微住了，又有谁能逃脱得了心头那连绵的难过。
　　既然最后还是选择了电话分手，为什么当初还要约我，害我等了你那么久，害我辜负了手中这捧浪漫的玫瑰花。是你不愿意再见到我，还是也害怕离别的不舍？希望是后者吧。张仪青这样想着，夜已深了。寂寞的长街空空落落，空气有些潮湿。月色挣扎不出这惨淡的雾霭，夜空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而他怀中那捧原本想送给她的玫瑰花，却还盛开着，娇艳欲滴，竟连一朵也没有枯萎。
　　可属于我的爱情已经凋谢了，他无奈地想。
　　慢慢地走着，一个人。还记得去年，也是在夏天，那时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她，他们手拉着手、交织着心，漫无目的的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走到尽头再拐回来，走到海边就听听风。可现在，他空握的手是那么的无力。
　　其实这一切也并非意外，之前早已有了漏洞百出的征兆。可惜当局着迷，可怜入戏太深，可叹困顿情网。异地恋三年，张仪青为了她来到了这个城市，从繁华到厦门来到了这个所谓美丽的天堂水城杭州。但，这却仍没能缩小两个人之间的心灵距离。他不肯接受感情的覆水难收，又拼命努力的维系了好久，但却仍无济于事。他已经很累了，这与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想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
　　明天该会有场缠绵的苦雨吧？张仪青最后深情地望了一眼忧郁的夜空，低垂下了头，头顺着眼前这叫冗长的街朝前方走去。他走的很慢，漫无目的。
　　街边，安静的停着很多车。白色的、黑色的、灰色的、暗红色的，很多。它们晚上停在这里，白天停泊在开他们的人上班的地方。每次醒来，伴随着的都是日月无情的交替。时间久了，不知他们是否还分得清，黎明和黄昏？
　　厦门、杭州，以及等等，这些江南小镇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越来越不像江南了。推开门见到的，更多不再是停泊的轻舟的小河，而是踩不透的柏油路和棱角分明的高楼。
　　那些原本温柔的，越来越难以触摸。
　　可我又能为它做些什么呢？谁又会在乎呢？张仪青苦笑了一下，轻摇了摇头。
　　风从身后起了，微冷。街上的人影本来就很少，现在只剩下张仪青一个。这整片小小的天地，似乎都在为他的寂寞留白。
　　他还在走着，慢慢地走着，任凭自己走着。
　　走着，张仪青轻轻地停住了脚步，轻轻的抬起右手，轻轻的从怀里那捧玫瑰中轻轻的抽出了一束。他轻轻地注视着手中那束玫瑰花，眼神无比的温柔，像是在祈祷、纪念着什么。而后，他轻轻地将那束玫瑰花插进了街边一辆车的把手上。
　　轻轻地……
　　抬起脚，他又轻轻的走了几步。又轻轻地从怀中抽出了一束玫瑰花，轻轻的把它插在了一辆车的把手上。不不过这次他没有再轻轻地注视那束玫瑰花，不再做无谓的祭奠了。
　　又走了几步。
　　一步又一步。
　　他轻轻的……
　　他温暖不了这座冰冷的城，，这座冰冷的城也温暖不了他。但他可以去温暖这一条街，这条街可以去温暖一路的人。
　　街上没有人，张仪青顾自走着。一会儿靠左边悠闲的漫步，一会儿靠右边孤单的徘徊。他走啊走、走啊走，突然发觉今天这条街变得好长好长。
　　也是突然，又像一直隐隐约约存在着，张仪青听到远方传来了一阵歌声。可能是离的太远，他只听得见曲调，而听不见歌词。歌的旋律并不是很动听，但却沁人心脾，从四面八方传来，细微而悠长。他情不自禁的，半眯起了眼，认真的用心聆听。
　　踩着忧伤的音符，他继续向前走着。风渐大了，使这曲调更加婉转缠绵。不知不觉中，他竟找到了那个唱歌的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20岁左右的单纯少女，正坐在街边拨弄她的吉他。她的身前架着一个麦克风，但可能怕吵到别人并没有打开。身后有一张比较简陋的广告牌，画着她像在大学礼堂里唱歌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特别可爱欢快，全然不像现在这样忧伤。上面还写着三个大大的字：刘丽颖。
　　原来她叫刘丽颖啊，和张仪青最喜欢的明星赵丽颖的名字只差一个字。若是换在平时，他一定会无聊的追问一下这个“丽颖”是不是也喜欢那个“丽颖”，不过现在还没心情。
　　夜已深了，她为什么也不回家呢？为什么要在这里一个人唱歌呢？她也遇上伤心的事了吗？张仪青不知道。
　　同是天涯寂寞客，此情此景泪相怜。张仪青又往前走了两步，勉强冲她挤出了一个微笑。他弯下了腰，将怀中剩下的那少半捧玫瑰花轻轻的放到了他的身前。
　　短暂的惊诧过后，刘丽颖忧伤的眼中浮现出了一道光芒，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她笑了，神情和这忧伤的曲调有些不搭。收起微笑，刘丽颖提高了些许声调，继续唱这首歌。
　　她唱：

　　……江南的水蜿蜒惆怅
　　流断离人肠
　　古色染的白墙 树挂似流霜
　　茶香飘远了千年这苦涩难忘
　　暮色笼水乡灰瓦扣清响
　　一叶小舟惹细浪镜影暂伤
　　诗韵无辜又添愁 凉风不胜女儿羞
　　多有羁旅过客恋江南月色
　　刀锋不忍刻江南笔锋又太软
　　薄纸墨轻泼 微晕正难得……

　　听着听着，张仪青的心软了，深深的陶醉其中。原来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记得江南最初的模样啊！——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回头看这座冰冷的城，谁又臆想的出原来的纯真呢？
　　怕只有这首歌了。
　　“谢谢！”一曲终了，刘丽颖站起身，微笑着冲张仪青点头致意了一下，“先生，如果您有想听的歌曲，我可以免费唱给您！”
　　“嗯…我想想…”她的微笑很纯真，举手投足都很有气质。但听了她的声音，张仪青有些别扭。那是带河北口音的普通话，方言味其实不算重，“你不是本地人吧？”
　　刘丽颖微微一愣，眼中突然变得有些黯淡，说：“是。我知道，这里不欢迎外乡人。”
　　“不对！谁说的？！”张仪青见她这样，心中不由得一动，萌发出一股深沉的怜爱，“我也是外地人，外地人怎么啦？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不不不不…没有。”刘丽颖没有想到张仪青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忙摇头道。顿了几秒，她小声的冲他说了三个字：“谢谢您。”
　　风又大了，张仪青轻叹了口气。奔波在城市里，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易。说实话，她的歌唱的很好听，可惜声音没什么特点，现在的人们在城市里待久了，越来越没人喜欢这种质朴与纯粹。而像她这样害羞又有些胆小的，只会更难。其实张仪青他以前心里也有一个音乐梦，不过后来，这个小小的梦想轻易的就输给了现实。其实说现实不过是一个借口，真正认输的是他那颗不敢做梦的心。其实也不该怪心胆小，是城市的枷锁，囚困住了心。对，还应该怪这座冰冷的城市。
　　“已经这么晚了，这条街上不会再有什么人了，你赶紧回家吧！”张仪青的心愈发乱了，没心情听什么歌，低声说道。
　　听了这句话，刘丽颖眼中显露出了一丝犹豫。看了眼街的那一头，吐了口气说：“我家就在那边，但是我回不了家了。最后一趟末班车都已经走了，而且我也没有钱…”
　　“这些给你！”张仪青飞快地翻了翻身上的兜，把不多的钱都掏出来递向了她。
　　“啊？——不不不不……”刘丽颖楞了一下，然后飞快的摆着手，“先生，这我可不能要！”
　　“别、别，没事儿。反正我也没用了，你都拿着吧！真的，我不需要了。我…我家就在前面！”
　　张仪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语气竟有些慌乱，不能自己。
　　他的手在空中举了两秒，刘丽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啪！”张仪青伸出右手，一把拉住了她的左手，把那些钱拍在了她手上。刘丽颖的手微微一抖，感觉他的手掌，是那么的温暖，一时竟忘了推开。
　　“不行，先生，这个我真的不能要！而且，这也太多了…”刘丽颖的左手半僵在了空中，眼中的神情很复杂。
　　“不不不不…都给你了！…你叫一个车吧！”张仪青摆着手，后退了几步，“别说了，算我求你了，你就收下吧！…”
　　他的口气重了几分，但却更加显得无力。风中，刘丽颖单薄的衣服发起了抖，她好瘦。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张仪青的心中突然有一种拥抱她、抱紧他的冲动。
　　“我走了！”张仪青坚决的说，说罢不等回答，他便快步的朝街的那头走去。他走的很仓促，甚至有些狼狈，像逃跑。
　　“那……谢谢您先生，太谢谢您了！哎，先生您等一下，您把身份证也给我了！”刘丽颖忙叫住了他，说道。
　　“没事，这个我也不需要了…额…好罢！”张仪青先是挥挥手，然后想了想，转过了身紧走几步，到刘丽颖身前。接过身份证后他没有停留，以更急切脚步离开。
　　“嗯……先生，您真是个好人，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刘丽颖手中握着那些钱，望着张仪青的背影大声问道。
　　“我叫张仪青！”他最后道。
　　同是天涯落魄客，异乡异水难为情。看到刘丽颖，张仪青想到了自己。心中的感情，先是一阵怜爱，而后又马上被一种更大的伤感所代替。刘丽颖看不到，此时的他，竟已泪流满面。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刘丽颖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些钱，。她现在，真的太需要钱了。
　　从小她就是一个乖乖女，努力学习，不干任何出格的事情。直到大学毕业时，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第一次做出了这个违抗父母意愿的决定——和男友南下，到杭州追求音乐梦想。
　　可当她到了杭州，才猛然发现，这座江南的水城，已不像诗中那么温柔了。
　　江南从来不缺歌手，也不缺爱情。没几个月，刘丽颖的男友就放弃了音乐梦想，找了一个更漂亮的女人。
　　那，是她的初恋。
　　目送张仪青的背影远去，刘丽颖简单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回家。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背上吉他，更重要的是抱上那少半捧玫瑰花。慢慢的，她朝与张仪青向反的方向走去。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离这里有好几条街。但他不打算打车，她想她更需要省下那十块钱。
　　抬头月光惨淡，漫天酝酿梅雨的云，正随风缓缓移动着。
　　昨天那家不景气的酒吧请来了新的驻唱歌手，结算的工资勉强还清了上个月的房租。房东警告她说，从这个月起不能再赊账。今天，她背着吉他在街上，上午转了一下午，下午转了一下午。却仍没能找到一个哪怕和音乐稍微有一点联系的工作，也怪她专业太偏，学的金融。晚饭贡献给了车费，不知不觉以至黄昏、夜深。最后，她被困在了城市的这条寂寞街。
　　突然她觉得这座城好凄凉，这场夜好冷清，像极了古人的诗。于是她开始唱歌，一直唱到了夜深。
　　那首《江南水怅》是刘丽颖还没来江南前写的，现在想想，真该把它改一改，改成《江南水冷》。江南的水越来越冷了，她越来越不懂江南了。
　　但江南也并非完全冷漠。即使江南冷了，江南的人也不一定也冷了。纵使江南的人都冷了，不是还有来这里奔波的异乡人吗？
　　刘丽颖在想那个送她玫瑰花的人，张仪青，她莫名的感觉他好亲切。他为什么直到半夜才回家呢？他为什么一个人拿着一捧玫瑰花呢？他身上有什么故事呢？
　　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半捧玫瑰花，好香。
　　明天将会怎样还是个迷，说实话，刘丽颖坚定的心有些动摇了。叹口气，不想其他了，她继续向前走着。穿过一个无人的街口，她送了自己半个苦笑。
　　突然，她楞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玫瑰街。
　　街边停着许多汽车，汽车上被错落有致的插上了许多鲜红的玫瑰花。那疏密的配合看似随意，又很有心。那些插有玫瑰花的汽车，像一个个音符，共同谱成了一首浪漫的歌。而那些没有插花的汽车，则完美的配合了这场演出，是最恰到好处的留白。
　　蒙蒙夜色掩盖不住玫瑰的火热，萧萧冷风吹花瓣摇曳，更使人为之动容;汽车的反光镜偶尔捕捉到了偷溜出来的月光，悄悄发亮;一直延伸到无穷远方的寂寞长街，在尽头处泛起了微光。刘丽颖看得有些痴了。
　　映入她心帘的，是一阵汹涌的浪漫感动。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流浪街头？还抱着一捧盛开着的玫瑰花？还把它们一束束的插在街边？
　　伤心的人……
　　“啪！”——突然，刘丽颖扔下了手中的玫瑰，飞快的转身朝街的另一头、朝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怀着何种心情、又有怎样的回忆。但她知道，自己至少还可以为他做一件事。虽然和他从相遇到分离不过片刻的三言两语，但她知道，自己至少还可以为他做一件事。
　　她知道。
　　她相信。
　　她飞奔着……
　　风更大了，在刘丽颖的耳边唱着凄凉与寂寞。齐肩的长发散落在身后，随风轻轻飘动。街边，一束又一束错落有致的玫瑰、一点又一点幽暗迷离的生色，远远望去，像两根红线。而她在红线的尽头，像在接受心的缘牵。
　　张仪青……刘丽颖一边跑，一边口中默默叨念着他的名字。
　　街的尽头，是一个湖。
　　“张仪青——！”远远望见了湖边他的身影，刘丽颖喘着粗气大喊——不过可惜已经晚了。在她出口的那一刻，张仪青已跳入了湖中。
　　“扑通！”一阵落水声。
　　“扑通！”只片刻，又一阵落水声。
　　水面炸开了两朵伤心花，和狂风一起，画花了原本平静的湖面。不同的是，他们两个人，一个静自沉没，一个翻腾挣扎。
　　“张仪青、张仪青，你在……！”刘丽颖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露出了半个脑袋，话才刚喊了一半，就又被湖水淹没了。
　　她忘了，她不会游泳。
　　她用力的用手抓，用脚蹬，扭曲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却发现这样无济于事，沉的反而更快了。那原本温柔的碧波，突然变得那么难缠。将她无情的拽入寒冷的深渊。渐渐的，她感觉不到眼中的光亮了。
　　当她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并拼命地咳嗽，是在十几分钟后。
　　“喂、喂，你没事吧？我不是已经给你回家的钱了吗？你为什么还要跳湖啊？自杀吗？！”张仪青一手扶着刘丽颖，一手用力拍着她的后背，用带几分懊恼、更多气愤的语气，大声喊道。
　　正下沉着，张仪青听到了又一阵落水声。本想置之不理，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对自己的呼唤。——可能是出于人的本能，张仪青用力挣扎着游到了她身边，拼尽了自己的所有力气，将她拖上了岸。之后的好几分钟，他不停的用力帮她按压胸口，终于水控出来了，她醒了。
　　“我…我以为你想跳湖自杀，我要去救你……原来你会游泳啊！”刘丽颖喘着粗气，轻抚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越来越小，语气有些失落。
　　“你又不会游泳还救我？！”张仪青心中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这……当时来不及多想，我就往下跳了……”刘丽颖一手支地，说，样子像个犯错的孩子，“谢谢您救了我……”
　　张仪青眼中缓和了许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来是打算就让自己永远的沉睡在湖底的。如果不是因为她见自己跳了也不会往下跳。这样想，他还真的救了自己。可是她能救得了我这次，救的了我的以后吗？救的了我的命，救得了我的心吗？
　　“你的家不在那边吗？你怎么会往这边来啊？”张仪青站了起来，轻声问道。跳湖前他脱下了礼服外套，虽然这时风小了很多，但吹在身上依旧有些冷。而他的眼神，依旧有几分怨。不过，毕竟她是来救自己的，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我看到你在街边插的花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你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心里感觉酸酸的，我感觉我必须要干点什么。所以我……”刘丽颖眼中一亮，心中的话刚想说出口，却又怔住了。
　　“嗯？”听到这个，张仪青的心一软。刘丽颖的长发一缕一缕的散在肩头，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清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明显能看出她胸口的起伏。她抬起头，闪闪发光的大眼睛里，满怀着孩子般的期待与羞涩，微笑着——她说：“ 所以我……我想给你唱一首歌！ ”
　　张仪青顿住了，复杂的心情顿时被惊诧与感动充斥。他半张着嘴，声音有些哽咽，眼神中的灰暗烟消云散。突然他觉得，心有些痒。
　　“好。”他说。
　　轻轻的伸出手，张仪青深情的望着她。刘丽颖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稍稍一用力，他把他温柔地扶了起来。
　　“谢谢…”习惯了，刘丽颖想道声谢，但话到一半却被他打断了——“不用谢，也别用您这个字了，不习惯。叫我仪青吧！”
　　“好！”刘丽颖听了会心一笑，“我想给你唱一首歌！”
　　“好！”张仪青也笑了。
　　这时风住了，带走了笼罩夜空的阴霾。他们，都不再觉得冷了。月光初生，月光如洗。张仪青与刘丽颖牵着手，在月光中四目相望，眼中都多了一分属于对方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