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遇》二晴

17、灰色禁区 它是苦难的

　　“苏晴？我姐呢？”磨暮迟认出了她的声音，“在哪见？”
　　“西街的心越咖啡店。”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咖啡店，要不是苏晴提醒，磨暮迟还找不到它。
　　苏晴一点也没变，仍然是简练的短发，鼻梁上架着无度数的眼镜，穿着短裙和高跟鞋，一副成熟女性的模样。
　　“我姐呢？”磨暮迟落座，四处看了看，并没发现磨安意。
　　“对不起。”苏晴眼神里露出一丝愧疚，“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说清楚！”
　　苏晴低下了头：“安意她……死了。”
　　“什、什么……”磨暮迟感觉一阵眩晕，随后怒火涌了上来。
　　磨暮迟抬手往苏晴脸上伦：“你怎么照顾她的！她不管不顾地跟你走，连前途都不要了，你……”
　　苏晴被推倒在地上，眼镜被磨暮迟扔到了一边，脸被磨暮迟打得生疼。
　　“人都没了，你打我也没有用……她是跳楼才走的。”苏晴挣扎着吐出一句话。
　　磨暮迟的手僵住了：“所以你是回来送骨灰的？”
　　“嗯。”苏晴落寂地垂下眼，“我给她找了最好的殡仪馆，火葬后我申请把她带回老家。”
　　“安意之前一直说想家，想她的弟弟……”
　　磨暮迟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她在哪？”
　　苏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磨暮迟捧着那个盒子哭得失声。
　　苏晴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她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诉说着自己的罪恶。
　　“我的家境不好，靠着自己上了大学。”
　　“认识安意是在图书馆里，看书是我和她共同的爱好。”
　　“是她先追我的，我开始觉得很荒唐，可是后来我就渐渐陷了下去。”
　　“我和她在一起没多久，我的父亲病了，我没有钱。”
　　“传销的人在这时候接触到我，让我帮他们拉人，承诺会给我很多报酬。”
　　“我信了，开始拉的是以前的同学，在外认识的朋友。”
　　“后来我花了大量的钱，可是父亲还是死了，我因为金钱迷失了自己。”
　　苏晴捂住自己的脸，低声抽泣。
　　“我说、我说要带磨安意私奔，她傻傻地跟着我，连高考也没参加。”
　　“后来她知道了我是做传销的，再后来，她患上了抑郁症。”
　　“那天晚上，安意紧紧地抱着我送她的布娃娃，悄悄下了床，在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楼顶。”
　　苏晴顿了顿，磨安意说的那番话清晰地在脑海里播放。
　　“晴，我好怀念刚认识你的时候，也好想念我的家人。”
　　“我跳下去之后，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磨安意带着一丝期望，从18楼跳了下去。
　　磨暮迟胡乱地用手袖擦干眼泪，眼睛红得滴血：“我要送你进警察局。”
　　“不用，我会去自首，会揭发整个团伙，”苏晴温柔地看着那个盒子，“我不敢见她的父母，你带她回去吧。”
　　苏晴说完，跑出了咖啡店。
　　磨暮迟呆呆地看着那个盒子，小心地捧起它，出了咖啡店。
　　磨暮迟站在那栋房子的门口，失了神。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进去了。
　　磨暮迟犹豫许久，还是敲了敲门。
　　磨建德出来开了门，他瞪着磨暮迟许久，挥挥手：“进来。”
　　磨暮迟跟着他进了客厅，唐秀英正在打扫茶几。
　　唐秀英厌恶地看着磨暮迟：“你来干什么？我女儿找到了？”
　　磨暮迟伸出手，给唐秀英看骨灰盒：“她死了。”
　　“你胡说什么？”唐秀英端起茶几上的水果盘扔向磨暮迟，磨暮迟下意识抱紧骨灰盒，怕它损坏。
　　水果盘在磨暮迟脚下碎开，水果滚了一地。
　　唐秀英拿起水果刀朝磨暮迟跑来：“你怎么可以咒我的女儿！我要捅死你，我要捅死你……”
　　“够了！”磨建德拦住唐秀英，“你想当杀人犯吗！”
　　磨建德压制住情绪失控的唐秀英，看着磨暮迟手中的盒子：“你说真的？”
　　磨暮迟眼眶又红起来，他把盒子放在沙发上，磨安意生前最喜欢坐在那看电视：“真的，苏晴说，姐……磨安意跳楼走的。”
　　“磨暮迟！我要杀了你！”唐秀英已经完全疯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纵容她们谈恋爱，都是你害的……”
　　唐秀英跑到沙发前，抱着盒子大声哭泣：“安意……我的安意……”
　　唐秀英指着磨暮迟：“你给我滚！永远都不要踏进这个家！”
　　这句话跟几个月前的完全重合，紧接着，磨暮迟被磨建德推出了门外。
　　街道上忽然刮起了冷风，磨暮迟走了一会，坐在地上抱起了膝盖。
　　前方那颗树还是老样子，总会被风压倒。
　　他第一次被赶出来的那个晚上，风大得离谱，磨暮迟随手给那棵树拍了张照，当做了微信头像。
　　它是苦难的见证。
　　磨暮迟把头埋进手臂里，紧紧地缩成一团，回忆起了许多往事。
　　磨暮迟从小生活在孤儿院，听院长说，他刚出生不久就被扔在了医院附近的垃圾桶里。
　　那天是2001年1月19日。
　　那个地方没装监控，院长找不到磨暮迟的亲生母亲，觉得他可怜，就把他捡了回去。
　　因为院长是在傍晚的时候捡到他，就叫他小暮。
　　唐秀英生下磨安意之后，丧失了生育能力，磨安意成了独生女。
　　唐秀英和磨建德因此特别地溺爱磨安意。
　　磨安意6岁的时候，一直闹着要一个弟弟，唐秀英和磨建德商量了许久，带磨安意去了孤儿院。
　　院长让小朋友们站成一排，4岁的小暮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公主。
　　磨安意看了一个又一个，在看到小暮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你长得真好看，跟我回家好不好？”
　　就这样，磨建德带走了小暮，给他取名为磨暮迟。
　　磨安意很爱她的弟弟，好吃的先给他，好玩的也先给他。
　　渐渐的，磨暮迟适应了家的温暖。
　　磨安意单纯可爱，有什么事都和磨暮迟说。
　　有一天，磨安意一脸幸福地和磨暮迟说，她正在和苏晴谈恋爱。
　　磨暮迟见过苏晴，是一个大姐姐。
　　磨暮迟不觉得她们的爱情是畸形的，后来磨安意跟家里摊牌的时候，他一直帮着磨安意说话。
　　有时候磨安意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磨暮迟会偷偷帮她们传话。
　　直到那天，磨安意没告诉磨暮迟，自己跟苏晴跑了。
　　从此唐秀英就疯了似的，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磨暮迟头上，他每天都活在谩骂之中。
　　磨暮迟不明白，以往总是温温柔柔问他吃不吃饺子的妈妈，怎么变了一副模样。
　　唐秀英打听到苏晴是传销后，骂得更加厉害，有时候甚至动起了手。
　　磨暮迟不敢反抗，他一直都是乖孩子，为了哄磨建德高兴，拼命地考第一；为了帮唐秀英减轻负担，家里的活他全包。
　　可是在他挨打的时候，那个经常笑着夸他聪明的爸爸，却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除夕夜，唐秀英看着春晚和睦的情节，哭得更加厉害。
　　唐秀英把磨暮迟赶出了家门。
　　他没有家了。
　　磨暮迟孤独地走在街上，听着别人家里传出的笑声，闻着年夜饭的香味，他哭了出来。
　　世间喧喧嚷嚷，万家灯火通明，磨暮迟却无处可去。
　　磨暮迟坐在某块地上，任由冷风吹刮着他的脸庞。
　　时间渐渐到了十二点，烟花在空中绽放，炸开一圈圈涟漪。
　　磨暮迟抬头看着那美丽的瞬间，朝手心呼了口气，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他穿得够多，不然就会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冻死在街头了。
　　烟花声停止之后，磨暮迟想找个地方落脚。
　　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磨暮迟学着平时他见过的流浪汉的样子，去找了个长椅子躺下睡觉。
　　一个老爷爷抱着一堆东西，慢慢地走过来：“孩子，你怎么睡这？”
　　磨暮迟坐起来说道：“我被抛弃了。”
　　老爷爷的眼神由惊讶变为怜爱，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从里面抽了好多张报纸给他：“椅子冷，你拿这个垫一垫。”
　　磨暮迟照做了，老爷爷又拿出几层泡沫塑料给他：“盖这个。”
　　磨暮迟缩成一团，老爷爷帮他盖上了泡沫塑料和报纸。
　　老爷爷嘱咐道：“孩子，你先凑合着过一晚，明天一早你就回家，要是回不了，你就去做童工，知道吗？”
　　“嗯，”磨暮迟认真地看着老爷爷，“爷爷你今晚去哪？”
　　老爷爷叹了口气：“我有一个小屋子，平时捡废品都堆那，可惜它太小了，我一把老骨头在外又挨不住，不能让你去睡了。”
　　磨暮迟摇摇头：“没事，我睡这就行。”
　　老爷爷沮丧道：“你没了爸妈还能做点工，我啊，没了儿女只能捡垃圾。”
　　“你今年几岁了？”
　　磨暮迟如实回答：“17。”
　　老爷爷慢慢地走着，叹息道：“都还没成年，父母造孽呀。”
　　磨暮迟那晚睡得并不安稳，但总算没被冻死。
　　后来的磨暮迟去和那些社会混混打交道，借到了租房子的钱和学费，然后再做兼职一点一点地还。
　　他为了保护自己，渐渐学会了打架。
　　他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生活，无心顾及学习。
　　他再也不是那个白衬衫、黑裤子的干净少年。
　　“磨暮迟？你在这干嘛？”宋云遇的声音将磨暮迟从那些痛苦的回忆中拉出来，磨暮迟抬头，宋云遇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云遇蹲下来，与磨暮迟平视。
　　他想清楚了，就算磨暮迟有喜欢的人，他也不能疏远磨暮迟。
　　按照一般逻辑来说好兄弟有喜欢的女生，他应该祝福才对。突然疏远磨暮迟会被怀疑的。
　　偷偷喜欢他就行。
　　宋云遇那双大眼睛真诚地看着他。
　　“跟我回家吧。”